明也明也(3/8)

    斩清这边儿和明也说着闲话,断水就在一旁看着,听着,说不出是怎么滋味来,总归心里不好受。

    主人不一样了,冷情的人身上冒出些烟火气儿来,看着暖,而不再是高不可攀的世中仙。

    又或者,主人待别人同待他从来就是不同的。

    断水跪着,眼里一片痴惘色。

    斩清从一片漆黑中显出身影来,断水只跪在斩清卧房的门前,他不敢进去。

    修士问怎么,剑灵做了个口型,有人跟踪。修士挑眉,面上也有也几分讶然。他背起手,静心听了一会儿动静,便笑了。

    拈了个诀,又对断水说,“现在可以说了。”

    剑灵从怀里取出那支包裹的严实的袖箭,箭镞上淬了毒,显出乌黑色泽来。“箭没有标记,不知来处。”

    他仔细捧好,举高过头顶,方便斩清看,却不必要亲自触碰。

    “能看出是什么毒来吗?”

    剑灵有些为难,摇摇头,“阿水无能,不知是何毒。”

    斩清知道断水给不出答案来,他也的确是在为难断水。他居高临下地睨视着跪在地上的断水,脸上有几分不满。

    断水不需要看他主子的脸色也不需要同他主子对视,只在斩清停下话头的那一刻,他就了然了斩清的意图。

    “奴无能,还请主人责罚。”

    斩清突然意识到这狗东西今儿第三次跟别人动手了,这会儿看着却还生龙活虎的。

    “我觉你现在就挺好,还有能耐打架,正好省了我的麻烦去调整阵法。”

    断水握了握拳,又无力地松开,垂眸应声道,是。

    斩清拿走断水手里的箭矢,断水惊骇,说危险,想拦又不敢,“主人……”

    “你急什么?”

    斩清蹲下来,一手握着箭,一手扯开断水襟怀,露出里面精壮赤果的胸膛。

    正中有一个圆形褐色的疤痕,正是今日早些时候那根尖长木楔留下的贯穿伤处。

    而那支袖箭本来是正冲着断水心脏去的,可惜被挡下来了,斩清也觉得很可惜,所以他要替那个被断水砍了一刀的小伙子完成愿望。

    斩清眼睛眨也不眨地,将手里的铁箭扎进断水的心脏里。

    剑灵任着他的主人动作,敛眸看见了斩清面上漾开的轻笑,那是少见的好心情,只在折磨他时展现。

    意识到这一点的断水疼极了,一颗不算坚强的心脏,就在比喻和字面双重意义上痛到死掉。而身体还妄图自救,不自觉把嘴巴张得越来越大,却悲哀地发现无法汲取到任何氧气。

    像一条挣扎在陆地上拼命呼吸的鱼。

    铁箭刺穿断水的身体,从一侧刺入,又从另一侧穿出,箭镞上的暗沉的毒液被鲜血冲却,只在月色下闪起银星也似的光。

    然后斩清手上用力,将那带倒钩的箭又生生抽了出来,在人胸膛上撕扯开茶杯那么大的创口。正常人是肯定活不成的,可惜断水却死不了。

    在他再也撑不下去之前,他就得生受着主人施与的折磨。斩清慢道说,“现在毒已经在你的身体里了,今晚你就会知道毒的功效,明天找个机会说与明也听,也看看这个神医的见识到底如何。”

    断水折腰向斩清叩首,应声说,是。

    他躬着身体,艳红的血就从躯干上的空洞边缘淅淅沥沥滴落在地上,淌开骇人的一大摊。

    斩清收敛笑意,面色恢复如常,他起身推开房门,又合上,没有声响。

    启程前的那一晚很安静。

    明也看着不远处的苗火一跳一跳地燃烧着,温暖和惬意从昏黄的光晕处生发开,将他疲惫的身体轻轻拢住。

    斩清在蒲团上打坐,他并不需要睡眠,沉心进入冥想之境,默默念诵着功法,运转灵力在经络里往复循环。

    从窗外照进来的,清亮的,月色银辉洒落在修士平静的面庞上,显出无限安谧和淡然。

    而堂屋里,那个孤伶伶躺在地板上的人也一样保持着安静,仿佛就此死去。但他没有,他咬死了口腔一直填塞到咽喉的布团,用这种方法来防止自己发出扰人安眠的噪音,也防止自己咬舌自尽。

    断水没办法把疼痛喊出口,但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因为这个原因痉挛着。他并没有出现明显中毒的症状,只有创口似乎腐烂得比应有的速度快太多。麻痒和刺痛搅动着可怜人的心脏,让断水怀疑今夜过去就将彻底烂透。

    一双过分圆睁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聚焦点。

    仿佛是两孔空空的窟窿,一眼望下去只有无尽的黑、空虚和绝望。

    ——

    朝阳绚烂。

    明也赶早起的,却发现另外两个人起的他还要早。

    斩清在院子里舞剑,凌厉飒沓,换一身白衣,衬四下青绿格外得仙气。

    明也在房里看的时候还以为斩清终于抽出了那柄断水剑,走到院子里才发现修士握在手里的,不过只是一杆树枝罢了。

    削去了多余枝叶,只剩一根木棍,枝头削出了一个尖尖。

    明也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确实养眼,可惜他见识不够,除了好看以外再看不出其他门道来了,转头盯着初升的红日发呆。

    灿灿金光撒下,照在地面未干的水潭上,晶光闪闪宛若铺了一地珠翠。

    天地间飘逸一名白衣仙。

    “断水呢?!”

    明也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修士剑势收束,趋向和缓,抽空回了小人儿一句,“做饭去了。”

    明也敲了敲蹲麻的腿,跳将起,回去房里,嗅着香气找厨房在哪儿。

    却正赶上断水脱力跪在地上,面上煞白一片,大颗大颗的汗珠子从额头上滚落,把头发领口都浸湿。人看起来同刚从水里捞出来区别不大。

    “断水。”他吃惊地叫一声。

    断水慢吞吞地抬眼向明也的方位看去,眼神却没有焦点,不知道看清了来人没有就又移开。剑灵手撑在叠跪的膝腿上,攒了几分气力把上半身撑起来,然后人就这么试探着,缓慢地,从地上强站起。

    明也这才敢靠近断水身边,他抬手要扶一把,却直接被断水用力推开了。

    推得明也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

    “你怎么样?”明也还是关切。

    断水面色不好,说话咬字很轻,显出几分有气无力来。“没事。”

    “先出去吧,你也帮不上什么忙。”

    这话不假,明也不会做饭。不过他肯乖乖地听话离开,主要还是顾及到断水的意愿,这人显然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他脆弱无力的模样。

    果不其然,几人凑在堂屋再见时,断水除面色还有些白之外,已然看不出任何疲弱之态了。

    饭是断水专做来给明也吃的。

    看这人吧,个子不大,倒是能吃。

    昨儿中午吃得人茶楼主人要打死他,晚上又喝了两大碗面条,一点没动,躺了一夜今早又能吃了。肉汤泡馍都能干上一尖碗,好小子你能吃也是真不挑食啊。

    不知道昨儿夸口那句吃的少好养活明大爷你还记不记得……

    “道爷,您是个好人啊。”

    明也睁着亮晶晶的双眼一转不转地盯着修士看,“不会还计较我这点开销,我饭量少,很好养活的。”

    斩清看他吃饭的模样都忍不住要笑一下。

    断水给他主人沏了一壶新茶漱口。

    而他自己,既没有饥饿感,也没有用点什么的欲望。

    有热气腾腾的早饭吃是幸福的,吃饱了也很惬意。明也拍拍有些圆鼓的肚皮躺在椅背上放空。

    扭头看断水时却注意到不对劲,断水的身形实在过分透明了,像个缥缈的影儿,而不像个实实在在的人。

    断水呢,他并不在意明也探究的视线,收拾完桌子,又去到伙房里慢慢刷洗锅碗瓢盆。

    相必你们也看出来了,明大爷其实是个金贵人,尤其一双手,是不能干粗活儿滴。所以一点不好意思也没地景仰着他勤勤恳恳又无所不能的断水大人,而只凑在一边看热闹。

    为着好奇跟过去,却也正好让断水有机会向明也描述那箭上之毒的特性。

    出乎断水意料的是,明也竟然真的知道,还分析得头头是道。

    “听着像化骨水……这不是传统意义的毒药。”

    “你知道吧,就是毁尸灭迹用的东西。”

    “不过,个人有个人的配法,也不难做。”

    断水听着,又暗了眸色,所以这人用的是不带任何标记的暗器,又涂了一层没有任何标识性的毒剂。

    斩清怀疑是七殇宫的人,如果是的话,这门派探听情报的能力未免太过骇人。上午斩清刚应下请求,下午就行迹就被人掌握了,一路跟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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