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水水更流(7/8)

    不过明也也是个不要脸的,他尴尬一会儿就全不在乎了。等剑灵说能吃了的时候,抬手就去抓,其实没人跟他抢的。

    斩清面色淡漠,目光飘过断水和明也两人游荡在宽阔无垠的江面上,无所着落。只是看似万事不挂心的人,思绪没来由地陷进了过分久远回忆里。

    也是篝火,河边,烤鱼,年轻的修士享受着自家剑灵无微不至的照顾。

    那是一条山间溪流的源头处,隆隆飞瀑冲下断崖,投身深潭中,激起满天白沫和氤氲水汽。

    林间水边,极冷的。斩清一身湿透的衣裳,脸冻得惨白,他是刚从水里爬出来,脸上道细小的血痕,倒是没大伤在身。

    断水生了火,架了木杆烘衣服。斩清也不曾忸怩,就把全身衣服都扒了,赤身凑近在火堆前取暖。

    他彼时尚未辟谷,又累又冻又饿,简直窘迫到了极致。

    剑灵比他的主人还要更狼狈几分,右肩有一道贯穿伤,血液顺着手臂滑下来,又从指尖滴下去。

    青年修士阴沉着脸不发一言,倒是剑灵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的主人今日在水底同那条成了精的大鲤缠斗了一整天还未进水米呢。温驯地跪在修士的脚边,献言道,“阿水替主人去寻些吃食来。”

    斩清在精怪手里受屈,心里烦躁,不过不好对自家剑灵撒气,便挥一挥手叫人走,不乐意说话。断水起身走开几步,又很快回来,催动体内灵力帮主人烘干了悬挂在火堆边儿的衣物,又想凑近前来帮修士本人的忙,却被一巴掌拍开了。

    斩清不耐地说,“有能耐没处使了嘛你,要浪费力气做这些事?”

    “不如想想怎么杀了那水里的怪物。”

    断水却笑了一下,柔声劝道,“您保重身体最重要。”

    年轻的剑修还是有些别扭,但实在是冻得够呛,便只是瘪了瘪嘴,没再说话拒绝了。

    断水脚下无声地晃过来,他肩膀上的伤痊愈地很快,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没有受过伤的模样了。身体上晕开淡淡一层薄光,传递给斩清身边的热量又比两人身前的篝火实在多了。

    斩清靠在断水怀里,剑灵慢慢打理着他家主人湿乱的发,借着源源不绝传递过来的暖意,修士面上才终于有了几分血色在,低声咳了几下。面色也和缓许多,扯住断水的袖子喝停,“够了。”

    断水默默收手,把干燥的衣服递给怀里的斩清,服侍人穿好,又说,“阿水见湖里有鱼。”

    斩清闻言不由得冷笑,是嘛,不错,既杀不掉这怪物本身,吃它的鱼子鱼孙倒也解恨。

    又好奇地问断水,“你还会这个?”

    断水眨了眨眼睛,带几分邀宠的意味在,“不算精通。”

    斩清摇了摇头,忍不住勾唇,牵出几分宠溺的意味在,“当真是没有你不会的,罢,你去吧。”

    记忆里还有几分活泛意味的剑灵笑起来,然后转身消散在明灭不定的篝火中。

    斩清抬眼看向明也旁边那个虚幻仿佛幽灵一样的影子。

    “主人。”

    剑灵觉察到主人的目光,哑声应一句。

    斩清却漠然地平移开目光,仿佛不曾有所停留过一般。

    ——

    “那我可进来了啊?”江砚秋推门说道。

    屋子里药味直冲人天灵盖,江砚秋站一会儿就开始头晕了,忍不住揉了揉鼻子,又听见屋里的人低声咳起来。

    “啊呀,面色还这么难看。”

    江砚秋是没有边界感的人,凑道士身边坐了,抓起人的手就攥在自己手心里煨着,皱眉道,“这么凉,冰块一样。”

    斩清微微挣了下,可惜没挣动,不禁有些无奈,“已经好很多了。”

    “孙老头不行啊……钱也拿了,药也吃了,人怎么不见好?”

    “我就说他是庸医一个吧!”

    斩清摇头,能从阎王爷那里捡回他他一条命的人那里会是庸医呢?不过跟江砚秋是没办法讲道理的,江大觉得孙老头是个庸医的观念根深蒂固,云娘努力过,斩清也努力过,但没谁让江大公子妥协。

    “诶,独龙山上桃花开的可好看,连带着山上寺庙的香火都好了不少。”

    “斩清快点好起来呀,我和云娘去寺里给你求了签,上签来着,好兆头啊。”

    不善言辞的修士脸微微泛了红,又别过脑袋去,轻轻一声,“好。”

    “嘿嘿……诶,对了,那人又来了,你不肯见嘛?”

    “让他走吧。”

    斩清面上没什么波澜。

    摆脱断水的这几天里,他的心境平稳了不少,不禁生出就这样别过也好的想法。

    “他说,他有办法治你的病,斩清,也许你真该见他一面。”

    江砚秋也头疼的很,实在没见过这样的人,骂就听着,打就受着,也不还口,也不还手,只求着见他主人一面的,他看着都觉得可怜了。他可是出了名的没心没肺来着。

    “不为别的,单为这个,他既有办法救你,不论有什么恩怨在,你何必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啊。”

    斩清抓了抓腿上的薄被,面上显出几分为难的神色。

    这就是不愿了,江砚秋叹气,也不再在这件事情上多做纠缠,挠了挠脑壳,温声道是,“罢,斩清你愿意在我这里住一天我江砚秋就养你一天。”

    “云娘是喜欢你的,我有时同云娘说不上话,我看她倒很喜欢跟你聊,有你陪她我也宽心的多。”

    斩清点点头,算作答应,却不说话了。

    把江大公子气笑了,嗐,你们主仆俩活该是一对啊,这倔脾气。

    ——

    外面雨声似乎没有了,饭馆大堂不大,除却明也之外还有个客人。一对夫妇,形容憔悴,女人怀里抱着孩子,从轻轻舀起一勺米汤送进小孩子的嘴巴里,男人沉默着吃自己脸前的东西。

    一个着长衫的青年,身形纤弱消瘦,似乎有病在身,颊上晕着不正常的红,时不时咳两声。

    两个短衫打扮的壮汉,斗笠倚在板凳旁边,要了两碗热汤,干粮酒肉等摆了满桌,腰间别着刀,一脸横肉,看着就不好惹。

    断水出门前还特意来回瞟了好几眼。

    断水一走,明也就只剩一个人了,于是端着碗去跟邻桌的人拼在了一起,嘴上叫得甜,

    “大哥大嫂,我坐这儿成吧?”

    女人点点头,往旁边让了让,面上未见有异色,桌子另一边坐着的男人却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不自觉攥紧了手里的筷子,埋着脸,手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没动作。

    “宫……”

    声音很轻,仿若被怪物吓丢了魂儿。

    明也眼神暗了一下,女人也稍愣,不过很快轻轻地扯了扯男人的袖子,打断了男人的话头。

    “孩儿爹啊,人家问话呢?”

    女人面上有风霜态,男人倒是年轻,虽然蓄了胡子,但是眉眼间还有青涩未褪。举止也拘谨,闻言马上闭紧了嘴巴,又后知后觉地啊啊地胡乱应了两声,头低着不敢抬起分毫。

    明也嘻嘻地笑起来,一点不跟别人见外。他不在意男人的不自在,挨着女人就坐下来,腆面皮笑说,“谢谢啊,大哥,嫂子,那我就坐这了啊。”

    “小兄弟,你客气。”

    “诶嘿——”

    女人话音刚落,明也就抬手了,客气吗?他可一点也不客气。拿指尖轻轻戳了戳孩子软糯的脸蛋儿,“好可爱。”

    娃娃睁大了一双好奇的眼睛,明也也努力把眼睛睁大,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明也扮了个鬼脸,作出一副怪模样来,粗声粗气地说,“哇呀呀,妖怪来了。”

    小孩子却完全不怕,反而晃着两条胳膊举高,咯咯笑起来。

    于是女人满是愁绪的脸也有了笑意,温声说,“他叫虎子,有六个月了。”

    “虎头虎脑的,很精神嘛。”

    ——

    明也一脸肾虚样儿,窝在车厢里,抱着包袱包一动不动。人是从昨夜开始闹肚子的,然后隔一会儿就要出去方便一下,昨晚一整晚又加今天上午,把好端端的小伙子折腾得面色蜡黄,泪珠子都出来了,盈在眼眶里要落不落,真真可怜。

    人有些脱水,斩清哄着喂了几口水喝,没敢让笨蛋再进食。

    下午看着才好些,没再一趟接一趟地往外跑,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肚子排空了。

    留他一人在马车上休息。

    车厢里实在又闷又热,即便斩清不很在意这点不适,也实在没必要和一个快虚脱的病人挤占休息空间。

    明也的行李是修士出资置办的。

    他空空手来,也打算就这么空空手上路。

    可斩清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对江湖野郎中突如其来地温和,主动提议带明也上街逛逛,买点东西。出手也很大方,叫小人儿看上什么就拿走。所以两个人一路逛一路买下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包括但不仅限于,糖,点心,一柄朴实无华的铁剑,锅子,罐子,折扇,雨伞……一大堆貌似必要实际只是累赘,看得断水眉头皱得死紧。

    他很想说,他们实际上带不了这么多东西……但这里根本没有他发言的权利。

    不过明也并不十分享受这份温柔——与其说是暧昧的偏爱,不如说是算计和利用。斩清不理他时倒还好,人多看他的每一眼里都夹杂了许多不明深意。他被当成了一杆枪,而枪头对准了谁,不言自喻。

    明也有些可怜断水了。

    启程这几日以来,斩清几乎停止了任何同断水的不必要交流,哪怕不得已,一句话里也很少超过五个字,甚至于明目张胆地无视。

    被冷落在一边儿的剑灵看起来要碎了。

    所以明也躲在车厢里不露头,留修士和他的剑灵对坐篝火边,单独相处,也有他自己的小心机在。

    错肩而过的时候,明也冲剑灵眨了眨眼睛。

    剑灵呢?

    也侧目看了小郎中一眼,眸中凌冽的冷和恨几乎凝成了实质——他并不需要谁的可怜。

    如果是十年以前,明也早便死去了。

    可现在的断水已不敢动手,甚至要陪着笑把这人照顾好。

    妒火啊。

    不啻于一种蚀骨折磨,几乎要把断水所有的耐心都烧尽。

    面上撑不起强装的镇定,怨毒色在表情崩裂时扭曲了一整张脸。

    又被修士无声的冷嘲浇熄。

    缰绳勒进了剑灵的手心中,毛刺刺的麻绳来回蹭着,磨开一道深深血痕。心口的痛楚叫他眼前发昏,几乎抓不住缰绳,只好在手上缠了一扣又一扣,免得真得松开了手。

    越发深重的无力感席卷断水身心,他已然是个废物了,可悲哀的是,即便这样,斩清依然信不过他,依然时刻提防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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