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水水更流(2/8)

    面色一瞬三变,越发得灰败。

    再坚硬的刺都软下来,斩清闭关悟道的时间长,游历人间的时间短,实际也还是个面冷心热的少年。

    勉强平复下心情来,明也的心脏还砰砰砰跳个不停。

    他意味不明地叫了两声,像一只聒噪的乌鸦。他有些着急地看一看断水,又看修士,“道爷,我是郎中。我说,我刚才看你这随从的脉象很不妙啊。”

    是以斩清厌恶断水装出一副无辜又可怜的模样来。

    斩清冷冷地看着。

    剑灵还睁着眼睛,却仿佛已然不能视物,张着嘴巴,只能喘出些气音来。明也试着去掰开断水掐着手心自残的手,却无能为力。

    “啊啊……”

    他知道,剑灵骨子里就是冷的,暴虐喋血的因子种在这人的灵魂深处,却一贯会演,而斩清,仿佛记不住教训一样,一次又一次相信了断水,然后被骗。

    你断水现在不该是一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废物吗?

    明也摆摆手,“不很要紧,看,血已经不再留了,您的呃,您的剑灵,很厉害。”

    明也不敢动了,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压轻,惊恐地看着断水和断水身后的斩清。

    断水大骇,“这怎么行,主人……这人危”

    他这会儿身体虚弱地像个纸人儿,风一吹就破,更不用说胸口还被人捅穿了,伤了肺,动作一大就咳血。

    明也仰头给斩清看他颈项上横着的两条血纹,浅一些的已经不再出血了,深一些的那条还在向外渗血珠子,不过的确不深,堪堪切开了一点皮肉。不过脖颈这处不比其他,稍有不慎,人就没命了。

    人这会儿又陷进自己的思绪里面去了,他小声叫着,“小道爷,小道爷?”

    剑压得很深,薄薄的刃边儿割破了人颈项的一层外皮,洇出来细细的血丝。

    斩清抬手,“放开他吧。”

    斩清面不改色地扯慌道,“南下寻友。”

    “道爷,你这位随从伤得很重啊,再不救治的话恐怕命不久矣啊!道爷,啊诶?!”

    这样都有办法杀人……他还想解开人一身凶煞气的封印,要真如了这狗东西的愿,不晓得要捅出多大的乱子来。

    “都有吧。”

    斩清微颔首,回身请明也坐下,给人倒了茶,“他怕我丢下他。如果他真得动手了,我便不会再留下他。”

    “他没事,回本体养伤去了,不必担心他。”

    可这些都不是断水痛苦的根本原因。

    断水动手了,凭空抽出一柄长剑来,明也大惊失色。

    缠附在本体上的阵法才是。

    随口答道,“嗯,大夫。”

    “一个剑灵罢了。”

    然后断水

    斩清面色郁郁。

    斩清慢说道,“你说你是郎中,我倒看你像说书先生,话是一套一套的。”

    是以明也一打眼就知道断水重伤,这会儿细细切上脉了,反倒疑惑起来,这人伤成这样,竟然没死,还能四处走动。真是活久见……

    明也却不想出去,眼珠子滴溜溜滚一圈,也顺着断水往门外走,到门口时,却一把扣住了断水的手腕,手指搭上经脉。另一只手轻轻压上了人的侧颈。

    这一走神,让断水有了可趁之机,反手扭住了明也的手腕,剑锋抵上青年的咽喉。

    斩清在心里重新对自家剑灵的实力有了新的评估。想也是,人能自己从悬崖底下爬出来,追着他的步子,从北地一路跋涉到了晏城,哪里就弱不禁风了?

    停止了呼吸。

    “要是找不到你那兄弟呢?你又要怎么办?”

    斩清低头看他狼狈的剑灵,没有一点怜惜地回道,“反噬……脱力。”

    明也皱着眉咳了一下,自己胡乱用手指摸了摸脖间的伤口,割得很浅。凭那把剑的锋利程度,伤得如此轻,只能说明人剑术足够高绝,同时不敢伤他性命……毕竟看这个名叫断水的怪人,那股恨不得将他拨皮拆骨的狠劲儿,可不像是不愿杀他。

    明也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已读乱回,他皱着眉,道一声失礼失礼,抬手抓住了斩清肩膀。一切都发生刹那间,他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刺目的银光,还来不及反应,在门口跪着的断水就横剑挡在他和斩清中间,脖子一凉,他下意识抬手,摸到了一把温热的液体,粘稠的,艳红的,他微微张大嘴巴。

    青年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修士,修士很受用,态度也和缓下来。是了,斩清就喜欢这种类型的人,江砚秋,云娘,还有眼前的明也,这种不设防的,剔透澄澈的目光,再带一点崇拜,冷情的修士在这种视线的注视下撑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要脸红。

    “哎呀呀,这不是听得多吗!”人讪讪羞红了脸。

    明也似懂非懂地点头,捧起杯子,呷一口热茶压压惊。

    斩清却笑起来,抬手给面前精彩的表演鼓掌,笑得漫不经心,掌拍得也别有深意,明也不明就里,断水却觉得刚才三下是抽在他脸上的巴掌。

    “您,您是要去哪里?”

    斩清笑自己痴蠢。

    明也听着耳熟,仔细搜索着大脑储存,然后猛然起身,倒吸一口凉气,“断水剑仙。”

    先顾不得许多,明也大声朝斩清喊到,

    “医者仁心啦,”明也摆摆手,又道

    按照常理来说,明也正扣着这人脉门呢,怎么还敢乱动,不怕死嘛?

    屈指敲桌,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慢慢思量着,往后的日子该怎么同这畜生共处。

    “他不敢……是您不让吗?”

    “我的行李和盘缠在路上被人抢了,连带着我谋生的饭碗。”

    明也看着觉得新奇极了,心痒痒地想问人怎么办到的,又见人面色差劲,只好把话咽回肚子里。断水跪下来,向他的主子请罪,尽管明也不清楚这人犯了什么错,起码在刚才那一套动作里,他没抓住这人一丁点的错。

    可明也不知道这些,他就这么手足无措地愣在当场。

    剑灵连凝件蔽体的衣服的灵力都没有了,却生生凝出一柄断水剑在手,两次。

    “人家心善,没伤我性命,还给我留了身衣裳……嗐,我要不是实在饿的不行了,也不会起吃霸王餐的念头。”

    明也偷眼了了一下断水,思量着,这人真是医学奇迹。

    “路上用您多少钱,我找到我兄弟后,一定悉数都还您。”

    “他怎么了?”

    明也听不懂,但他会动手,他蹲下来查看剑灵的情况。

    斩清拉明也起身。

    斩清摇摇头,倒一杯茶,又问道,

    不过斩清并不愚蠢,他不接话,反把问题抛回去,“嗯,怎么你也去么?”

    他有心扶一把断水,断水却软了膝盖,扑通一声摔跪在地上,人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您也要去南方吗?”

    斩清勾了勾唇,不知道信了多少,接着问道,“你现在没有盘缠,也没有防身的本领,一个人,要怎么去木野?”

    明也半天也只能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如果有一天,他不再相信断水说得任何一个字,那也不过是他终于认清了事实罢了。

    斩清没在听,他目光越过明也去看他的剑。这会儿剑灵面容几近狰狞,那些扭曲的情绪他看不明白,只知道,断水跟早些时候乖顺体贴的小东西一点相像之处都没有,简直判若两人。

    剑客的面色越发惨淡,冷汗扑簌簌挂下来,两片唇已经不只是苍白了,透过最外一层干裂的死皮,里面渗出骇人的乌青色泽。

    他勾了勾笑,视线却越来越冷。

    他又不是人。

    断水应声,也冷着脸,却还客气,请这个自称是明也的青年出去。

    斩清语气平淡,比起断水,反倒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更有意思些,问说,“他要杀你,你还想救他,不害怕吗?”

    可断水就不能照常理去论。

    言简意赅。

    “斩清。”

    斩清回神来,侧目看他,挑了下眉。

    “要不是您,我都怕被打死……你看看那人,那么大拳头,有我半个脑袋那么大。真吓人!!”

    有什么让他忌惮的东西在吗?明也扭头去看被挡在断水身后的修士。

    在明也的眼前蒸发掉了,地上的血迹也消失不见。

    心里着急,回头看斩清,斩清面色不变,目光冷淡地像在看路边的一条死狗一样。

    好端端的人一秒化身尖叫鸡。

    明也有些局促,这人理他一会儿,又冷他一会儿,教他不知所措。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明也骂一声就蹲下来,断水心口衣服黏腻,明也抓了一把,就染了一手猩红血色。他扒开男人的襟怀,苍白的躯干上遍布青紫,胸口当中赫然一个血洞。

    断水不一样,他在无数人手里呆过,看惯了炎凉百态。其中又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里都是在杀戮中度过,他饮过仇敌的血,也饮过同伴的血,父子相残,手足相残,杀过邪佞,也杀过忠良。

    “嗐……想问问,您怎么称呼啊?!”

    “他该去的地方。”

    修士面色不明,明也还没来得及细究其中深意,那个纸人一样脆弱却实力过分强横的剑客,突然呕出一滩红血,手握不住剑,剑划过破空声下落,又在沾地的前一刻消失无踪。

    明也医者仁心,他看人难受,身形如此高大强健的一个男人,却抖得跟筛糠一样。

    听人言,明也又苦起脸来,“正愁呢。”

    他上前几步,离斩清越挨越近,断水在门口跪得咬牙切齿,手指抓着膝盖骨,直要将自己的骨头捏碎。生生抓出几道血痕来。

    “啊!断水!!!”

    “诶???!!!”

    说着明也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你看我这幅样子也知道了,我现在身上半文钱也没有。”

    “伤要紧吗?”

    “他……他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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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也做苦瓜脸状。

    断水面露苦涩……犹豫着,却也听话地放下了制住明也的手,剑也随之消失了。

    “他去了哪里?”

    ——

    断水虽不是人,身体却也是一比一按照人形人做出来的,该有的东西一样不落。

    “道爷,您要去哪啊,你看都是往南走,要是顺路的话,捎带我一程行吗?”

    明也瞪大了眼睛

    他想跪下请罪,又不敢放开这人。

    妈妈呀,踢到铁板上了。

    “是啊是啊,我有一个兄弟在木野做买卖,我要去投奔他。”

    面前人唇边还挂着血,目光很冷,像在看一个死人。他还没死,却毫不怀疑,他要是敢再碰那个修士一下,就会横尸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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