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江晚(2/8)

    “怕黑的话就可以的。”

    明也问,“这种地方看起来好像几百年没人住了,斩清真得就住这里吗?”

    如豆苗火跃动着,暖亮了一片不大的空间。

    斩清从一片漆黑中显出身影来,断水只跪在斩清卧房的门前,他不敢进去。

    “断水。”他吃惊地叫一声。

    剑灵任着他的主人动作,敛眸看见了斩清面上漾开的轻笑,那是少见的好心情,只在折磨他时展现。

    剑灵有些为难,摇摇头,“阿水无能,不知是何毒。”

    正中有一个圆形褐色的疤痕,正是今日早些时候那根尖长木楔留下的贯穿伤处。

    主人不一样了,冷情的人身上冒出些烟火气儿来,看着暖,而不再是高不可攀的世中仙。

    ——

    朝阳绚烂。

    修士问怎么,剑灵做了个口型,有人跟踪。修士挑眉,面上也有也几分讶然。他背起手,静心听了一会儿动静,便笑了。

    明也在房里看的时候还以为斩清终于抽出了那柄断水剑,走到院子里才发现修士握在手里的,不过只是一杆树枝罢了。

    他仔细捧好,举高过头顶,方便斩清看,却不必要亲自触碰。

    “能看出是什么毒来吗?”

    拈了个诀,又对断水说,“现在可以说了。”

    却正赶上断水脱力跪在地上,面上煞白一片,大颗大颗的汗珠子从额头上滚落,把头发领口都浸湿。人看起来同刚从水里捞出来区别不大。

    斩清拿走断水手里的箭矢,断水惊骇,说危险,想拦又不敢,“主人……”

    又或者,主人待别人同待他从来就是不同的。

    斩清这边儿和明也说着闲话,断水就在一旁看着,听着,说不出是怎么滋味来,总归心里不好受。

    断水没办法把疼痛喊出口,但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因为这个原因痉挛着。他并没有出现明显中毒的症状,只有创口似乎腐烂得比应有的速度快太多。麻痒和刺痛搅动着可怜人的心脏,让断水怀疑今夜过去就将彻底烂透。

    意识到这一点的断水疼极了,一颗不算坚强的心脏,就在比喻和字面双重意义上痛到死掉。而身体还妄图自救,不自觉把嘴巴张得越来越大,却悲哀地发现无法汲取到任何氧气。

    一双过分圆睁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聚焦点。

    断水折腰向斩清叩首,应声说,是。

    铁箭刺穿断水的身体,从一侧刺入,又从另一侧穿出,箭镞上的暗沉的毒液被鲜血冲却,只在月色下闪起银星也似的光。

    明也看着不远处的苗火一跳一跳地燃烧着,温暖和惬意从昏黄的光晕处生发开,将他疲惫的身体轻轻拢住。

    天地间飘逸一名白衣仙。

    斩清知道断水给不出答案来,他也的确是在为难断水。他居高临下地睨视着跪在地上的断水,脸上有几分不满。

    启程前的那一晚很安静。

    斩清摇摇头,“当然不是,这房子有十年没住人了,走得时候以为再也不会回来,却也还是回来了。”

    “奴无能,还请主人责罚。”

    斩清突然意识到这狗东西今儿第三次跟别人动手了,这会儿看着却还生龙活虎的。

    斩清在院子里舞剑,凌厉飒沓,换一身白衣,衬四下青绿格外得仙气。

    断水不需要看他主子的脸色也不需要同他主子对视,只在斩清停下话头的那一刻,他就了然了斩清的意图。

    明也敲了敲蹲麻的腿,跳将起,回去房里,嗅着香气找厨房在哪儿。

    而堂屋里,那个孤伶伶躺在地板上的人也一样保持着安静,仿佛就此死去。但他没有,他咬死了口腔一直填塞到咽喉的布团,用这种方法来防止自己发出扰人安眠的噪音,也防止自己咬舌自尽。

    明也缩了缩脖子,知道但凡自己点一下头眼前这个杀才就要赶他混蛋了。

    斩清来看他,问还好?明也窝在狗窝里点点脑袋,修士遂笑。

    修士剑势收束,趋向和缓,抽空回了小人儿一句,“做饭去了。”

    剑灵从怀里取出那支包裹的严实的袖箭,箭镞上淬了毒,显出乌黑色泽来。“箭没有标记,不知来处。”

    像一条挣扎在陆地上拼命呼吸的鱼。

    “你急什么?”

    斩清走前半是调笑半是关怀地问道,“要给阿明留灯吗?”

    断水呢,领着明也在城里转着,去买了几身换洗用衣裳,便于路上携带的干粮肉脯,又给自夸医术无比高明的小郎中添了个医箱,不用说,可把明也美坏了,差点没抱着断水的大腿喊爸爸。

    然后斩清手上用力,将那带倒钩的箭又生生抽了出来,在人胸膛上撕扯开茶杯那么大的创口。正常人是肯定活不成的,可惜断水却死不了。

    仿佛是两孔空空的窟窿,一眼望下去只有无尽的黑、空虚和绝望。

    “怎么,你怕了?”

    他躬着身体,艳红的血就从躯干上的空洞边缘淅淅沥沥滴落在地上,淌开骇人的一大摊。

    斩清眼睛眨也不眨地,将手里的铁箭扎进断水的心脏里。

    斩清蹲下来,一手握着箭,一手扯开断水襟怀,露出里面精壮赤果的胸膛。

    灿灿金光撒下,照在地面未干的水潭上,晶光闪闪宛若铺了一地珠翠。

    明也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天,他们不会要跟我们一路吧,那岂不是很危险?”

    和主人家商量好,明日晨几时几分赶到游鱼巷口,断水这才领着明也回家。

    断水给明也搭出一个勉强能睡的狗窝来。

    斩清在蒲团上打坐,他并不需要睡眠,沉心进入冥想之境,默默念诵着功法,运转灵力在经络里往复循环。

    斩清收敛笑意,面色恢复如常,他起身推开房门,又合上,没有声响。

    而那支袖箭本来是正冲着断水心脏去的,可惜被挡下来了,斩清也觉得很可惜,所以他要替那个被断水砍了一刀的小伙子完成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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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窗外照进来的,清亮的,月色银辉洒落在修士平静的面庞上,显出无限安谧和淡然。

    明也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确实养眼,可惜他见识不够,除了好看以外再看不出其他门道来了,转头盯着初升的红日发呆。

    斩清在桌子上放了一盏烛台。

    买了辆马车,为了压价,断水连色相都不惮于出卖,又是笑,又是哄,睁着眼编瞎话骗得女老板一愣一愣地。明也站一边儿看得是目瞪口呆,简直都快不敢认了,这是哪里是那个三句话不投机就拔剑杀人的断水,麻麻诶,这是个妖精啊!!!

    “断水呢?!”

    在他再也撑不下去之前,他就得生受着主人施与的折磨。斩清慢道说,“现在毒已经在你的身体里了,今晚你就会知道毒的功效,明天找个机会说与明也听,也看看这个神医的见识到底如何。”

    明也赶早起的,却发现另外两个人起的他还要早。

    明也听不太懂,也不深究。他把被子往脸上一拉,闷着声音说,“好困,要睡了。”

    “我觉你现在就挺好,还有能耐打架,正好省了我的麻烦去调整阵法。”

    断水语气淡淡,“不止一个。”

    断水握了握拳,又无力地松开,垂眸应声道,是。

    断水跪着,眼里一片痴惘色。

    “诶,可以吗?”

    到家里。

    而明也今天一天也够累的了,肚子吃的饱饱的,正好睡觉。

    削去了多余枝叶,只剩一根木棍,枝头削出了一个尖尖。

    像是刚刚才记起来似的,明也问断水,“那个跟踪我们的人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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