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灌洗 束缚 入箱 记忆里的梳洗刑(6/8)

    “……夏夏,玩够了没?”

    门口站的是个看不出年纪的修者,披散长发,一身深青衣裙,眉目温婉似女子,身材挺拔却更似男性。这人冷淡地盯着厅内一片杂乱,又看向桌上缠抱着男人玩耍的美少年。

    听说近几天有东西掳人,我就来寻点夜宵……”被称做夏夏的美人嘻嘻笑了声,抬头看着一声又比一声更烈的天雷,脸上神情终于有几分担忧:

    “爹,你的劫雷竟是今天落?”

    听到劫雷二字,柳栖寒悚然一惊,这看不出修为的青衣人竟是个被天道不容的大妖,而这抬手杀人,不知男女的美人原是这大妖的子嗣。

    看这紫电劫雷的烈度,这大妖至少有千年的道行,是当世顶尖的修为,足以碾压他所知的合欢宗内任一名高手。

    “劫雷太烈,此地撑不住,我要去昆仑雪峰,所以来寻你帮我护着。”青衣大妖神情冷淡,抬手一抛,一颗灵石泛起一道银光落在庭院地上。

    霎时,一片闪着淡青光芒的法阵以那灵石为中心,幽幽浮起。

    “……算了,虽说我还只半饱……”夏夏有些不甘不愿地跳下桌子,扯了件外袍把自己裹了。

    符阵之外,劫雷愈发炽烈。夏夏三步并作两步往那传送法阵跑过去。

    眼见得两人的身影在法阵中愈发淡薄下去,柳栖寒刚刚劫后余生般松一口气,却听见,法阵中二人还在闲聊。

    夏夏说道:“我们老大向来说,遇到这种事直接灭门,我还没杀完…”

    “不妨,符阵不收,通通饿死在其中就算了。”

    青衣大妖冷冷吐出残酷至极的语句,眼见着面前二人的身影几乎已看不见了,柳栖寒周身一颤,刚刚落下的恐惧卷土重来,此刻所处情境,竟说不出是比方才更好还是更差。

    修为最强的楚长老已被吸成一具干尸,这院里还有谁打得开那符阵!

    比起一下子掉了脑袋,慢慢饿死,自相残杀……

    无数可怖景象冲入脑海,柳栖寒几乎已呆了,忽然之间,他身边那少年一把扯了他手,大喊一声”别走“,竟往那尚未彻底消失的符阵猛扑过去!

    “你……”

    柳栖寒才叫出半个字来,竟被他扯得往前踉跄几步,在那符阵彻底消失之前,一脚摔进了阵符中!

    霎时间,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周遭万物都在不住旋转,却只有紧紧抓着他的一只手成了一切的锚点。柳栖寒手指痉挛,下意识般紧紧扣在了这只手中,和他紧紧相握。

    绝不能放开手,绝不能丢了这个人。

    “哪儿来的小老鼠……”

    虚空之中,忽然传来一声冷笑,似是那青衣大妖的声音。一刹那间,柳栖寒只觉脚下一滞,浑身一僵,他和仍旧紧紧拉着他手的少年二人被那法阵狠狠弹了出去!

    二人立足不稳,柳栖寒整个人扑在了少年身上。少年似是手足无措,一手揽着他后背,又不大敢抱紧,反被扑倒在地,背脊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

    “你没事吧……”少年问出半句话,支起身子,忽然愣了。

    柳栖寒整个人趴在了少年身上,胸膛相贴,近得几乎能感受到这人拂在自己颈侧的鼻息,只觉自己心跳快得有些过分。

    然而,侧头看见所处周遭,柳栖寒也呆住了。

    四目所及,竟是一片银白。

    彻骨寒风卷着雪花,一瞬间冻透了他俩只穿着单衣的身子。

    “这里…是…”

    少年眼睛发直,似乎不敢相信,方才还是江南水乡春暖,一瞬间竟被抛来了一片彻骨严寒的冰天雪地。

    “他们…说,”柳栖寒此刻也在发着抖,牙齿格格地打架:“要去…昆仑雪岭……”

    此刻的事情已经不用再多解释了——

    发现有两个年轻轻的少年闯了传送阵,大妖懒得出杀手,只简单地将他们踢了出去。茫茫雪山,此刻已不知与那大妖相隔多远。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遥远天际,隐隐又见了深紫劫雷。

    ***

    被丢到昆仑雪岭后,柳栖寒终于知道了这做事简直凭本能,连大妖传送阵都敢闯的少年名叫陆清洵。

    起初时,两人心里还有些希望。他俩都练过些功夫,普通人在这冰天雪地里只怕撑不过半个时辰,但身为练气子弟,虽年纪轻,灵息流动全身,倒没那么畏惧寒暑。若能赶紧出山,或是遇见些人烟,未必没有生路。

    然而,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半天,四目所及仍是一片不变的银白。

    ”劫雷的云把天都遮了,看不见星斗,这边大概是南……“陆清洵喃喃看着天,又伸手折开挡路的树枝让身后双手还绑着金链的红衣女孩好走,又忍不住问:”小姑娘,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柳栖寒抬眼盯了他一眼,心里嗤了一声,心想,我倒是要看看你什么时候发现我不是小姑娘。

    寒天雪地里艰难跋涉,原就不知生路在何方,一片焦躁压抑里,柳栖寒只觉世上只剩了这么一件稍微算得上好玩的事情,倒是暗中下定了主意,但凡这人不发现,自己便打定主意不说。什么时候他发现了自己其实是男子,再告诉他名字不迟。

    忽然之间,柳栖寒脚下一陷,他双手的束缚拆不开,一时失去平衡,”喀“地一声,脚踝竟传来一阵剧痛。山间积雪厚重,他不敢大声尖叫怕惹雪崩,却也忍不住鼻腔里一声痛哼。

    ”你怎么了?“陆清洵猛然回头,才见红衣女孩摔倒在地,一张清秀的小脸惨白,握着脚踝,浑身发抖。

    ”……脚骨。“柳栖寒握着自己小腿,方才发出脆响的部位此刻疼得动也不能动一下,心内原有的一点期望此刻已成了一片漠然的绝望。他不可能从这雪山出去了。

    ”骨头断了。……你走吧。“

    柳栖寒平板着脸,抬起头。“不用管我,冻一会儿就死了,不会太痛苦。”

    柳栖寒抬头看着少年愕然的脸。他知道这人算是个爱管闲事的好人,然而,他从不觉有任何人应当不顾自己性命,去拼命救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陆清洵此刻孤身下山,才符合他从小到大,见惯了的人心。

    而陆清洵愣在那里,只怔了一下,就大步走了过来。

    “……你可以把我的衣服拿走,虽然不太合身……”

    柳栖寒刚说到一半,却发觉自己会错了意思。陆清洵走到他身前,转身蹲了下来,斩钉截铁地说:“上来,背你。”

    “……背着人走不快,你也会死。”柳栖寒直白地指出事实。

    “我害你到这里来的。”陆清洵低声说了一句,不顾柳栖寒坐在原地发怔,索性一把将他纤瘦的身子拖到了自己背上,又强硬地抓住他的双臂,让那捆在一处的两手环在自己肩上。

    “……但凡我还活着,我就得把你带出去。”

    柳栖寒听见少年低低的,笃定的声音,趴在这人温暖的后背上,他眼眶忽然酸了酸。

    周遭仍是一样的冷,视野所及,也是一样的枯黑树木,银白疆野。然而,与陆清洵肌肤相贴的地方,却是天地间唯一的暖。

    少年背着他,选定了一个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柳栖寒伏在他的背上,沉默了良久,忽然说:“我本来想杀的,是我爹的侍妾。”

    陆清洵“嗯”了一声。

    柳栖寒又接着说:“我娘生下我不久就死了……我爹大概也不怎么喜欢我娘,至于他到底喜欢谁,我不知道……他大概就是需要有个孩子,就让我娘生了我。”

    “简直是混账。”陆清洵骂了一声。“不喜欢娶她做什么。”

    柳栖寒慢慢勾了勾唇角。“合……我们那边,和不喜欢的人…都是常事。反正,她死了,我爹又纳了个侍妾,宠她倒比宠我娘多些。”

    “王八蛋。”陆清洵又斩钉截铁地说。

    柳栖寒又无声地笑了,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为了说话省力,他的唇靠陆清洵的耳朵靠得很近,呼吸打在他颈上,几乎在这少年的后颈发丝结了一层白霜。

    这些事情,淤积在他胸中太久了,他不愿说,也不愿面对,就只能由着这些杂乱的情绪缠在心底,从来没有试过和任何人坦述。

    但此时此刻,不知为什么,他就是想说。

    或也是心底隐隐觉得,他和陆清洵两个人,都未必有命出这茫茫雪山。

    缠杂在胸间的难过,痛恨,委屈,惧怕,此刻再不说,也没有出口的机会了。而这世上,也实在没有第二个人让柳栖寒如此想倾诉了。

    “近来,我叔父出关和我讲,我才知道原来我娘是那个女人暗中毒死了的……我气不过,就也给她的焕颜甜汤里下了毒。”

    陆清洵“啊”了一声,又大声说:“做得对!”

    柳栖寒闷闷笑了声,这件事他确实没有后悔。但……

    “……我其实也恨我爹,他必定知道韩姬下过毒手,居然一直还留她在身边,还给了她好大的权柄……但,我怕他。我不敢和他说。”

    柳栖寒的声音越说越低。提到他父亲柳东云,他的心就冰冷地沉了下去。

    柳东云想来并不喜欢他。十几年来,好好与他相处说话的时候并不太多,大多数时日只是冷冰冰地考校他的读书与功法。然而,他也确实是柳东云唯一的儿子,合欢宗唯一的少宗主。

    “……我在送去韩姬那边的汤里下了毒,我没有想到,那天我爹居然去了韩姬那里……”

    在发现自己闯下大祸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少年隔着窗户,看见了韩姬吐着鲜血倒下的尸身,与他父亲依旧俊美但僵冷苍白的面目。

    弥天大祸。

    他成了弑父的恶徒,成了杀死宗主的罪人,千刀万剐也偿不了他的大罪。

    少年惊惶失措,天地一瞬间裂成了无数碎片。

    在他寻回自己的神智的时候,他已经披着头发,赤着脚,跑出了合欢宗。

    他不敢去承担那个毒害宗主的后果,他也不敢再回到那个地方了。

    “我恨他,但是,我从来没想过要杀他……”

    伏在陆清洵温暖的背上,柳栖寒终于再也无法抑制,满脸泪水,啜泣出声。

    “我母亲早死了……我原本就只有父亲一个亲人,他又被我亲手杀了……”

    ”天底下没有哪里是我能去的地方了……“

    陆清洵也被这个故事惊得怔了,颈侧湿热的泪水一道道落下,又被寒风吹得结成冰壳。他咬咬牙,把身后哭得颤抖的纤细身体又往上托了托。

    ”……有我呢。“他终于下定决心。”你不想回去,以后就跟着我。”

    柳栖寒紧紧抱住了寒风里跋涉的少年脖颈,从来没有一个人如此不可靠却又如此可靠,从来没有一个人如此冲动胡闹又这样让人安心。

    他听见自己重重地“嗯”了一声。

    如果真的能从雪山出去……

    如果真的能从雪山出去,他就再也不要回到合欢宗那种噬人不吐骨头的巨兽口中了。

    以后,就和这个人在一起,住在哪里都行,在江湖上四处漂泊也行。

    他可以有一个新的亲人了。

    他还没从满腔的酸软中缓过来,又听陆清洵说:“我把你当我亲妹妹!”

    柳栖寒“呃”了一声,把脸埋在了少年背脊上。

    和这个人在一起自然很好,但是,兄妹关系,未免……

    但,什么关系都以后再说,先从这严寒彻骨的雪山出去,才是正经事。

    陆清洵比柳栖寒大两岁,筋骨也结实。然而,毕竟仍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他背着柳栖寒从深夜走到天明,脚步越来越沉重起来。

    而柳栖寒慢慢觉得,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不太有了。

    他体质原本就不佳,灵息又被楚长老锁了,在周身运行不畅,又折断了脚骨,趴在陆清洵背后不能活动,一整天的时间,他几乎已撑到了极限。

    ……冷。

    他冷极了。

    寒风卷着雪花,无休止地割在脸上。从寒冷到刺痛到近乎麻木,柳栖寒觉得自己连眼睛都不太想睁开了。

    昆仑雪岭,冰顶终年不化。大妖将他们随手一丢,也根本没有打算让他们活着回去。

    脸庞,四肢,无一不被彻骨的冰寒所笼罩。天地间居然还有一块地方是暖的——是那背着他,一步步跋涉的少年的背脊。

    “我……真的不行了,你把我丢下吧……”柳栖寒轻轻地说。

    “除非我死了。”少年死死咬着牙,他现在腰都不太能直起来,几乎把全身力气都压在了折来当手杖的木枝上,仍在一步一步勉强迈着。忽然之间,手里的木枝一折,他膝盖一软,整个人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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