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2/8)

    我们一起翻找了一遍后还是没有发现。

    说完还探问我:“倾怀可知这赔的是什么罪?”

    他招手之后,马车缓缓向这边驶来。

    马车内我和李殊援各坐一方,他先问过了我的伤,又问了我在青灯谷的一些近况,告诉我三日前他从乌有山驾马来的这里,我问他乌有山可有收到柳谷主的请帖。

    大致浏览了一番架上书目,发现这儿书多是因为李殊援不知从哪搜罗来了许多民间杂书,文集、杂谈、话本、图册应有尽有,我甚至看到了接连几本避火图集大喇喇地摆在那儿。

    一点儿眼力见也没有,他就不能自己认下吗?

    “你先答应我。”他抽了抽鼻子,抱我更紧。

    岸边不知何处有人吟诗,我偏头去找,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形。

    “两位公子,到了。”

    “我怎么会知道这些恩恩怨怨?”我警觉起来,反将一军,“秦医师没与你说么?”

    意料之中的贫嘴,我当做没听见,又问:“你怎么知道我今夜会到这里?来找我可有什么要紧事儿?”

    这人真是蔫坏。

    行将就木之人不必活得太明白,但也不能让人当傻子糊弄吧。

    在十四岁之前,没人教我读书,我大字不识几个,在青灯谷上学堂的时候总要提前抱着书让孟图南教我把字认一遍。

    “床榻被褥都是铺好的,用料都很厚实,可以放心睡觉,后院还有一间温泉房可以沐浴。”李殊援坐在我对面给我交代着一些基本事宜,把包裹推给我,“你检查一下有没有落东西,没有的话……我就先走了。”

    但他的脚步到了门口停了一瞬,而后我听见了他折返的脚步。

    “你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么多?”我语气严肃,颇有审问之意。

    我拿出比翻书还快的翻脸速度,抬臂打掉他作乱的手:“你什么时候走?”

    说完他从树上跃下,过来递我一只手,牵我上岸。

    “丢了什么?”李殊援问我,“我给你找找。”

    李殊援迅速把手收到背后,偏过头深呼吸了一把,像是被气惨了。

    没等他数到一,我仰面迎了上去。

    我横眉冷对,李殊援闷声不发。

    最终我还是同意李殊援送我到了住处,因为李殊援说他得坐这辆马车离开,当着车夫的面我也不好说让他在这儿等,假使他愿意等,人家也不一定愿意返程来接。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手上的扳指:“就是去见了个朋友罢了,在当地随便逛了逛瞧了瞧,发现远不如和你一起云游好玩,于是没几天便回了乌有山。”

    “一个平安符,金黄色的,半个手掌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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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扮翩翩玉公子扮了上瘾,忽然讲究起礼数周到来,没有牵我的手,只是托住了我的手腕。

    我不想推开他。

    ——

    我卧底的身份他可能早有察觉,但我想要找个房子,今夜会到絮阳村,这些他又是如何得知的?难道他会千里读心么?

    “要百年好合也该是我和你百年好合。”李殊援的声音落在我耳侧,敲得我的心砰砰作响。

    说罢便迈着阔步,步就走到了门口,阖门之前还不忘叮嘱我:“好好照顾自己,有事给乌有山寄信。”

    “今夜偶得天赐,巧被在下瞧见了这诗画般的人儿,饱了眼福。”

    我摇了摇头:“奶奶给我求的。”

    李殊援提灯走在前面,我裹紧身上的衣物,跟在他身后进了屋。

    而后,他直起腰:“现下、即刻、立马便走,免得待久了舍不得。”

    “你先放开我。”我用力挣了挣,没挣开。

    我觉得往这个方向靠合理极了,笃定地点头道:“对,说不定大师觉得奶奶是为一对男女求的。”

    “你不用急着找新房子,那间院子我不住,你暂且在那儿住着,我保证不会有人来打搅你,这样好不好?”

    一路下来将近一个时辰了,差不多是这个小渡口了,我悠悠朝江边划去。

    我右手将平安符攥得发皱,左手抬了几次都没能抬起来。

    说完还要怪我不守承诺:“倾怀想出尔反尔?”

    贴得太近,昏黄的灯火全然被挡住,他的脸半隐在晦暗的阴影里,我只能看到他那双含情带欲、笑意盈盈的眼睛。

    “能让我抱抱你吗?”他神色里带着一丝乞求之意,不知他在泉州是否遇见了难事,我很少见他这副模样。

    “那就先这样吧。”厚皮老脸的人扮起可怜来还真不好对付,我怕自己多说个不字他就要赖在地上大哭不起了,“现在可以放开我了么?”

    我打开包裹,一样一样地清点着自己的东西,奶奶给我缝的袄子还在,但是平安符不见了。

    走了不到十步,就被人蛮横地锢进了怀里。

    是夜无云,朗月高悬,江风微动。

    将图册原原本本放了回去,挑三拣四了一会儿,我最终选定了一本文集。

    吃完面,我钻进了书房,出乎我意料的是,这里的书册相较于乌有山上李殊援的书房只多不少。

    鬼扯,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他弯着腰,身形几乎完全罩住我,托起我的后脑,让我与他四目相对,我们的鼻尖只隔咫尺。

    我也真没想到会因为喝酒阴沟里翻船,李殊援和我住一起那我还有安静等死的可能吗?

    青灯谷追捕秦妙妙的缘由,乌有山当真不知么?

    十八天,真不算久,可能是这两年我俩一直形影不离,他没习惯这样的分别。

    “秦医师与我不过点头之交,怎么会跟我说这些?”李殊援伸手抚了抚毛肩道。

    我要真生气就把腰上这把剑和肩上的斗篷都取下来扔给他了。

    “嗯?”我抬头望向他。

    “把东西还给我。”我皱眉看向李殊援,语气不善。

    若是不知,杜掌门又为何敢接济秦妙妙,难道不怕开罪了柳谷主?

    我差点就要冲出门去马车上找,但起身之前我下意识摸了摸襟口,发现确有异物之感,我大喜过望,迫不及待将东西取出来确认。

    简单翻了几页后我面上的热意几乎要压不住,很难想象李殊援会看这些东西。

    这种恐惧和不甘可比孤独更折磨人心,我不想这样死去。

    “你保证不会有人来打搅我?”我犹疑着问道。

    我很晚才从书中读到一些是非善恶、人情风俗、奇闻异事,那时我才明白,先前经历的那些不幸只是因为我生来比较倒霉,恰巧撞上了这世间的滔滔恶意,这世上其实不乏良善者和崇高者。

    “倾怀。”他唤我。

    许是因为沾了露气,他怀里并不似之前那般温热。

    没捺住内心的好奇,我随手抽出一本,被“龙阳之好”四个大字吓了一跳。

    看书这个喜好是我到青灯谷之后养成的。

    他拨了拨我额角的一绺细发,双手搭在我肩头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含着化不开的热意,语气带着久别重逢的慨然:“好久不见。”

    我戳穿这比夜色还浓的亲密气氛:“才半月有余。”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看这马的品相,我都忍不住要替它骂一句李殊援暴殄天物,这样的上等良驹竟然把它栓在这儿。

    实在有些过于幼稚了,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坚决不信:“我何时说过?你别把我当小孩骗。”

    关了门风吹不进来,寒意散去许多,李殊援轻车熟路地在各个房间点灯,顺带着搬来一个取暖用的炉子。

    一个人住是需要养些家禽来下蛋的,我险些忘记这茬。

    “多谢倾怀不跟我计较。”

    我曾给李殊援说过我有一个玩伴以及一个奶奶,不过在说给他的版本里,奶奶是收养我长大的好心奶奶,孟图南是打小相依为命的手足。

    我无心追究他这话的真假,想起他今夜的异常之处,问道:“你此去泉州可遇见了难事?”

    李殊援的房子肯定住不得,看来只能暂时另寻去处了。

    话音刚落,我便被他拥进怀里,他力道很大,箍得人有些透不过气,我把脸埋在他的白色毛肩上,绵柔的软毛轻抚着我的面庞。

    偶遇这种鬼话我断不会信,且不说泉州距此地数百里,就单说他这身行头打扮,就不像先前走南闯北的时候穿的那般简便,倒像故意学我穿得厚实隆重,很难不怀疑他是特地在此候着,目的便是取笑我。

    李殊援也松了一口气:“这是你求的平安符?”

    “今年三月,我生辰当夜。”到了道路旁,李殊援松开我的肩,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问你可有心愿,你说想找个房子安安静静地待着,我说可否让我与你同住,你说寿星最大,我便寻了一个好地方建了一间院子。”

    我分明记得这方圆两里没有邻居啊。

    烛火摇曳,映在李殊援的眉梢眼底,将他的脸庞渡上光影,和那日傍晚在客栈门前如出一辙。

    “宝宝,这次不是我强迫的你。”他拍了拍我的脑袋。

    没想到李殊援竟说:“你亲口跟我说的。”

    秦医师竟然愿意赴约,这倒是让我颇为诧异。

    他在紧张,我也不遑多让。

    思绪不由地逐渐飘向更不可说不可见的事情上,回想起那些天的种种,我没忍住暗骂了一句“衣冠禽兽”,手里也跟起了火一般。

    但李殊援总是贪心不足,只是这样他嫌不够,还要把上颚、舌下阜都挑逗一遍,让人又痒又羞,而后使坏地轻咬一口我的舌尖,把人从迷醉中唤醒,才肯高抬贵手放开我。

    谈话间,“吁”的一声,马车停了。

    他说话时整个人都在颤抖,带着浓重的鼻音,仿佛下一秒就要憋不住这哽咽。

    玄色锦服,白色毛肩,极具侵略性的眉,富有欺骗性的眼,以及那曲着一只腿垂着一只腿的大开大合的坐姿,不用看背上那把长弯刀,见过的都能一眼认出这是李殊援。

    笑过后我又立马敛了笑容,让自己从原本的情绪里强行抽离出来,然后对李殊援说:“没少东西,你该走了。”

    将将傍岸的木筏未停稳,我踏上石阶后踉跄一下,扑进他怀里,嗅到一股熟悉又陌生的药草味。

    我愣了一下,后知后觉意会到这人看出了我在骗他,在和孟图南拈酸吃醋,但又找不出我话里的不是,便只能咬着牙阴阳怪气地夸赞。

    我浅尝一口,八分满意。

    “老人家随便求的,我和小孟的是一样的,都有这八个字。”我企图蒙混过关。

    他终于放开了我,转过身朝远处招了招手。

    李殊援和孟图南的关注点惊人的相似,他挑眉问道:“这个‘良缘天赐,百年好合’是什么意思?”

    车帘被掀开,凉风灌入这一方天地,吹得人通体生寒,我没忍住打了个冷颤,李殊援率先背上包裹下了车,而后抓着我的小臂接我下车。

    只是那时他面目舒展,眼下却神色克制。

    不过他若是有意瞒我,我也无话可说,毕竟他没有告知我一切的义务。

    去柴房给它们舀了些苞米和秕谷做早食,路过马厩时才发现这儿还栓了一匹鬃马,应当是方便我去集市上采买用的。

    翌日,清晨,我带着惺忪睡眼早早地起了。

    没想到来这里之后第一次起床是被鸡鸣吵醒的。

    012

    院子里的马儿嘶鸣一声,车轮轱辘的响动和马蹄哒哒的踩踏声渐渐听不见了。

    接着,他的人和影子被关在门外。

    李殊援忽然笑道:“‘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用以形容女子,这位大师眼识心境确实过人。”

    “红衣入桨,青灯摇浪,微凉意思。”

    011

    幸好幸好,虚惊一场。

    霎时间,气血上涌,我整个脸都急红了。

    这千里马恐怕十有八九会被我养废了,跟了我它最能彰显自己的时刻也不过是驮着我去市坊间转转。

    像是读到了我的心声,他又补充道:“不过只要你想,可以算我强迫的你。”

    说到后来我没忍住带上了怨怒之意,这人做事总不爱过问我,租房子的事对我来说不是玩笑,我不可能依着他。

    我据理力争道:“醉话当不得真。你偷拦我的信件,买通房牙骗我租你房子才是不对,因为我没打算和你住一起,你这样擅做主张只会害我白跑一趟。”

    “嗯,我保证。”李殊援语气笃然,信誓旦旦。

    他说收到了,杜掌门和秦医师此时都已在去往青灯谷的路上。

    晚来风急,野道旁的杂草被吹得匍匐在地,呼呼的风声像困兽的哀呜。

    他松开我,揽着我的肩往道上走:“牙人跟我说,青灯谷有位公子想租我的房子,我便来看看是不是你。”

    喂完鸡马,我在灶房慢悠悠煮了一碗面,成色尚佳。

    李殊援起身的速度很快,走得也大步流星,仿佛毫无留恋之意。

    他站在那儿,肩背笔直,头低埋着,像一个做错了事但执拗着不肯认错的孩子,又像一头蓄势待发下一秒就要突奔而出的孤狼。

    “我很想你。”他卸了一些力,附在我耳边道。

    金黄布袋,朱红字纹。

    两相对峙,他久久不语,我没耐心跟他耗,决然转身,阔步而走。

    我问他:“你怎么穿这么多?”

    我低垂着眼眉,没敢再看李殊援。

    他说:“为了和你凑一对儿。”

    自从离了端尘山我便没怎么下过厨,但我闲来无事时喜欢看奶奶做饭,帮她打打下手,对我来说依葫芦画瓢煮个面并非难事。

    “二。”

    李殊援无奈地说若是秦医师不去,柳谷主恐怕会真的如信中所说那般“断臂赔罪”。

    “三。”

    朋友之间抱一下很正常,我嘟囔道:“你想抱就抱呗。”

    披着来时的那件红色斗篷,我一手提灯,一手撑桨,随着哗哗水声顺流而下,两岸的青山被夜色泼了墨,只能朦胧辨出深浅,看不出轮廓。

    不会吧,我也没说几句重话呀,他委屈上了?

    “洛倾怀,我想吻你。”李殊援的声音紧绷得不像他自己的,喉结来回滚动了好几次,“我数三下,你可以推开我。”

    “你们两个都有?”李殊援额上青筋直跳。

    他扶着我的肩让我站正,接过我的提灯,取下我的行囊背上。

    “我错了。”李殊援追上来,从后面环抱住我的腰,脑袋搁放在我的肩头,焦急地跟我道歉,“对不起,是我考虑欠周。”

    两年前我与李殊援从南海打道回中原时途经过泉州,那时怎么没听李殊援提起他有个老朋友在那儿?

    我悔意顿生,感觉自己被李殊援算计了,但我没有证据。

    我循着他招手的方向看去,才发现百步之外的杨树下一直停着一架马车。

    可惜我是短命鬼,注定没有百年之福。

    推开房门,看到七八只母鸡在院子里咯咯飞扑,我才猛然意识到,这扰人清梦的是自己家的鸡。

    四唇相触的那一刻,我牙关轻启,李殊援比我心急,左手捧着我的脑袋,右手抓住我的肩膀,游蛇般灵巧的舌头钻进来,不依不饶勾缠着我的。我们的舌头好似两片共柄的树叶,总是密不可分,起先像在追逐比拼,你搔我一下,我挠你一下,有来有往谁也不肯认输;后来变成亲昵的嬉戏,贴在一块温存,细细舔舐彼此的叶脉。

    不对,这倒真像李殊援看的东西,不然他怎么会懂得那么多,在床上那样厉害?

    不是,这个承诺我凭什么要履行?又该怎么自证清白?那夜我喝得实在过多,可以说是烂醉如泥不省人事,我到底说了什么那不是李殊援嘴巴一张一闭的事儿?

    一般情况下他都是说抱就抱毫不讲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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