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5/8)
我在街道上心不在焉地走着,脑袋有些发沉发木。
天早已完全黑透了,道路两边的铺子关了大半,卖小玩意儿的摊贩却只多不少。
提着漂亮花灯的女郎们成群结队地往一个方向走,我听见她们说今夜有人会在河边放烟花,请整个丘阳城的人看青灯谷弟子在游船上舞剑。
但这些热闹都是她们的,与我并无关系。
寒月洒下霜辉,我只身一人走进幽谧的小巷,第无数次对自己说:别胡思乱想,我该快些回去,等明天中午老伯来送药的时候把事情问清楚便是。
014
灰墙下,拉着一大一小一马三道影子。
小女孩蹲坐在地上,抬头看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那男人穿着一袭黑色长袍,手里提着一盏漂亮的兔儿灯,烛光把他脸上的疤痕映得愈发狰狞可怖。
这张脸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个把我卖给旸宁的南疆人贩子。
他竟然敢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丘阳,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还在干骗小孩的勾当。
我向二人走近,女孩率先看到了我,起身冲我喊道:“哥哥。”
南疆男人偏过头,目带凶光地看向我:“这就是你在等的哥哥吗?”
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像被毒哑了的人强行扯着嗓子说话。
“对,我拜托了她给我看马。”我捏紧了腰侧的剑柄,挤进二人之间,对女孩儿说,“你可以回去了。”
我并未对捏剑的动作加以掩饰,反而把手肘曲得很明显,只要是会武的人都能看出这动作里的戒备和威胁之意。
“谢谢哥哥。”小孩的圆眼睛在我们两人之间飞快转了转,半晌之后,像是终于给自己打好了气,一溜烟窜进了门。
小女孩比当初的我聪明太多,至少从头到尾没惦记过那个兔儿灯。
惦记的猎物跑了,老东西终于肯撕破脸皮,他手一松,让手里的灯落在地上,发出阴森森的诡笑:“年轻人,有没有人跟你说过,莫要多管闲事。”
我回敬道:“老东西,那你也该知道,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
话不投机半句多,电光火石之间,我拔剑出鞘,他袖中甩出两道银刀。
竟然是个用飞刀的。
如果没猜错的话,依着南疆人的习性,这刀上十有八九还带着毒。
我侧身躲过飞刀,迅速后退两步,蹬上墙面,借力旋身到他背后,直取他毫无防备的后颈。
他偏头躲过一剑,朝后扔出一刀,我用剑鞘挡过,发出“铮”的一响。
这一剑被躲过,我料想他第二招多半预判我会前扑,便急忙后撤,果真又躲过一刀。
飞刀数量有限,失手越多便越心急。
我还没站稳,余光便瞧见右侧有四道刀影飞来,我后仰躲过,而后从低处出剑刺其腰腹,被他即时闪过,只刮伤了他的右臂。
太久没好好练剑,出招速度远不如前,不然第一剑也不可能让他躲过。
这一瞬的懊悔让我分了心神,没注意到他躲我剑时有一刀直冲我颈部而来。
我暗道糟糕,这距离太近,可能躲不及。
“钉——”
不知何处飞来一把玉扇,打落了我面前的飞刀。
但仅打落这一片还不够。
老东西躲完剑又使了两片过来。
我此时的身位太低,再压低去躲之后便会起不来身。
殊死搏斗之际,一旦陷于被动很难再有机会反扑,不如险中求胜,暂时硬接下这两枚飞刀。
趁对方得意疏忽,我调用内力,猛地将手中利剑掷出,剑锋直指老贼的心房。
奇怪的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我的身前不知何时闪出一道人影。
紧接着,三道利刃没入血肉的声音在这暗巷中响起。
一道大而远,两道微而近。
远处的老头胸膛已被利剑刺穿,仰面瞪眼躺在地上。
面前的人闷哼一声,身形一顿,挺直的背脊微曲。
“你还好么?”我站直了身体,想伸手去扶一扶他。
还没触碰到,对方就已经跃上了墙头,然后脚踏着一堵又一堵高墙,奔走向远处,消弭在夜色里。
“你有同伙?”老东西死死盯着我,目眦欲裂。
他倒在地上,浑身发抖,血淌了一地。
掷剑这一招是我在端尘山处理“烂肉”时学会的,因为这样我不用那么切真地感受到自己在捅人刀子。
没想到今日能用到这老贼身上,终于算是用对了一回。
我走过去,摘下帷帽,抽出插进他胸口的剑,抬腿踩上他脖子,道:“十一年前,在飞沙城,我们见过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看到我的脸,忽然癫狂地大笑起来,嘴角溢出一股又一股鲜血,“我记得你。”
“你的主人是我见过最大方的。”他看着我,目光渐渐涣散,像是在追忆美好的往昔,“我没想到你能卖这么好的价钱。”
“我也记得你母亲,那个临时变卦的病女人,我都要带你走了,她突然找到我说她不卖了。”说到这里,他面露陶醉之意。
我收回脚,换成剑抵在他的脖子上:“她后来怎么样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狂笑不止,面露挑衅,“你猜啊。”
我懒得猜,既然他无话可说,那便可以不必再说话了。
刚准备给他一个了结,他忽然又老实交代了:“不听话的买家,自然是杀了,不过她有点姿色,她死之前我也没亏待她。”
说罢猖狂又下流地哈哈大笑起来。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畜生。”
我忍无可忍,将他的脖子捅了个对穿。
——
015
人是我杀的,为免牵累那位黑衣义士,我撕了一片衣袍裹走四分五裂的玉扇,嫌那老东西脏了李殊援送我的剑,我又驾马去河边洗净了剑上的血迹,等我终于回到住处时已将近子夜。
进门后我想起今日送来的药还没喝,拐去灶房,把药倒进陶罐加水煎熬,而后才拿上衣物去了温泉室。
温泉室里水雾缭绕,朦胧一片,池边屏风罩了一层云烟,画上山水仿若真境。为了通风防潮,这屋子梁顶架得很高,四面都各开了两扇门窗,我将门窗一一关好,褪去衣物,赤足踏入池中。
温汤洗去身上风尘,驱走通体阴寒,但是捋不清纷繁的思绪。
我端详着手中捏着的半截白玉扇柄,雕枝画叶,通体莹润,心中不禁感叹那位义士的慷慨,无论是财物还是性命,对方似乎都丝毫不吝。
看着这玉扇,我脑中忽然闪过李殊援那一柜子的白玉珍宝,以及他常戴在手上的那个白玉扳指。
他答应过我不来打搅我的,应该不会这般言而无信吧?
我将碎扇放回一边,暗笑自己多思多虑。
但是假想一旦产生不经证伪便难以消除,我越想越觉得心中不踏实,索性从浴池中起身,披衣掌灯去了书房。
将暖炉点燃后,我在桌前坐下,取出纸磨好砚,咬着笔纠结思索了好一阵,最后自暴自弃地写下:近日身在何处,可来过丘阳?盼复,盼安,盼相见。
打开窗,我吹响一声长哨,讯鸽飞至桌上,歪头瞧我,我将纸筒仔细绑在它腿上,又吹了三声短哨,待它振翅飞向窗外后将窗户闭上。
将信件寄出后,我在书房待到后半夜,等炉中炭火烧尽后才回卧房小憩了一回儿。
天色熹微,晓山渐青,晨鸟鸣吟。
我着衣洗漱,披着疏疏芒星将喂鸡喂马除草做饭洗衣一切杂事都搞定,发现巳时都未到。
以前上学堂的时候孟图南总盼着傍晚结课,我还笑他没耐性,如今换成自己,才深觉这几个时辰有多难捱。
在书房左翻右看许久,终于熬到午时,我决定到院子里的石桌旁来等人。
一炷香的时间后,终于远远望见一人背着东西走来。
我放下手中的书本,起身走到门口相迎,却发现来人并不是那位我盼了很久的老伯,而是一个十五六岁的瘦小少年。
“公子,这是今日的柴和药。”少年像是累惨了,气喘吁吁道。
我没有打算接他给我的药,皱眉询问道:“今日老伯为何不来送药?”
少年一边擦着额上的汗一边答道:“他这些天没空,把这差事交给我办几天。”
“那你可否带我去找他?”我说,“我有重金酬谢。”
少年连连摆手道:“公子,这不行的。”
我看着他极力拒绝样子,对自己的猜想又笃信了几分。
“那你能否告诉我,那位老伯是不是叫陶戎。”我的目光紧紧凝在他脸上,生怕错过对方的一个表情,“你只需告知我是或者不是。”
少年睁大了眼睛,满脸惊诧,就差把“你怎么知道的”写在脸上了。
他嘴巴张了又张,嘴硬道:“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我心知他只是个跑腿的,不想为难小孩子,也不强求他承认什么,但我不能这么一直等下去,所以我对他说:“今天这药我便不收了,劳烦小兄弟给老伯带话,我只收他亲自送的药。”
听了这话,少年急得满脸通红,额上汗珠更密:“公子,话我可以帮你带,但这药你不能不收,这药可是……”
话说一半卡住,听的人比说的人急,我追问他:“这药怎么了?”
他抬头看向我,神情恳切:“公子若是不喝这药,李公子会很伤心的。”
李殊援这厮果然有事瞒我。
小孩还挺聪明,眼看快瞒不住说不动了就搬出李殊援说情。
“你认识李殊援。”
我用的陈述语,他并未否认。
我又问道:“你见过他?”
他避而不答,只管把药往我手里塞:“这药公子还是收下吧,老伯并非有意避人,只是这几天在忙要紧的事,实在抽不开身,等他忙完了,一定会亲自过来送药的。”
想到陶戎身份特殊,忙的要紧事可能关乎什么人的生死,我稍微冷静了一些。
我不在这事上为难他,接下药包,认真道:“药我收下了,人我也会等,但劳烦你一定把话带到。”
“我会的。”少年郑重点头道。
016
四日后,我总算收到了李殊援的来信。
这信是寄往乌有山的,按理来说三日就能回信,但李殊援这信却迟了一天。
“心向丘阳,奈何不能;待候闲时,奈何不能;同盼相见,奈何不能。我安,勿念。”
虽不知其信中所言真假,但还能提笔写字,便意味着性命无虞,我总算安下心来。
第五日,天蒙蒙亮时,我刚起床不到片刻,人在喂马,便听见院外有一道洪亮的声音在唤“洛公子”。
我循声而出,看到这几日为我送药的少年正端坐在马车前方,做车夫打扮,我向他点头致意。
少年回我一个颔首,转身向车内喊道:“师父,洛公子来了。”
车帘被一只黝黑粗糙的手掀开,随后一张熟悉的面庞赫然从车内探出:“听说你小子这几天很想我?”
修剪了胡须、洗净了面庞的“老伯”看着比之前要年轻有精神不少,再配上今日这身白衣广袖,确实有几分神医的气派。
我拘袖作揖道:“陶前辈。”
他捻了捻胡须道:“说罢,找我要问什么罪?”
“前辈言重了。”我连忙又作了一揖,“只是有两件事想请教前辈,望前辈莫要瞒我。”
陶戎挑眉道:“何事,问罢。”
既然如此,我便没再客套,抬头问道:“在下想请教前辈,厥虫取自何处?李殊援今在何方?”
“上车罢,我带你去见他。”陶戎并未直答,而是叹了口气,邀我上车,“反正你们俩总有一个要怪我,你怪我和他怪我都是一样的。”
我刚上车落座,陶戎便抓过我的手替我把脉,把完脉他将我的手利落丢下,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眼睛里迸发着难掩的兴奋,语气高亢:“好小子,殊援所言不错,你果真命不该绝!”
啊?
什么叫李殊援所言不错?
什么叫我命不该绝?
李殊援何时知道了我命不久矣?
我体内的寒毒还有挽回的余地?
也许是我一头雾水的模样太过呆愣滑稽,陶戎抚须大笑道:“我陶戎的徒弟可不是吃白饭长大的,你小子不会觉得能在她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吧?”
这话说的,十分有九分都在自鸣得意,还剩一分留着吹嘘自己的爱徒。
不过我确实是轻看了秦妙妙,也没想到她会把这事先告知李殊援而不是来问过我。
不仅如此,她还和李殊援沆瀣一气,伙同陶戎前辈一并瞒骗我。
嗐,果真是人有亲疏远近。
他们仨竟然企图瞒着我这个病人把病给治了。
不过眼下追究他们为什么要瞒我显然已经为时已晚,我挑了个比较方便作答的问题,道:“请问前辈,那方子中的厥虫可是能解我体内寒毒?”
陶戎惊奇道:“诶,没想到你小子还是个行家里手,那么多药材,偏偏知道厥虫功效,可有兴趣拜师?”
我婉拒道:“多谢前辈抬举,晚生只是略懂蛊虫之道,并不通医理。”
陶戎点了点头,表示了然,不再强求。
我本还有许多问题要问,但陶前辈听完这句话后便枕着手臂往后一仰,开始假寐,不一会儿竟然打起鼾来。
想必是舟车劳顿,有些倦了,我不敢多做打扰,只能闭口不言。
马车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停,驱车的少年停稳后对车内道:“师父,洛公子,到了。”
陶戎被停车时的颠簸惊醒,甩了甩脑袋躬身下车。
我随后下车。
看这周围景象,此处应是丘阳城郊,我们下车的地方是一处小宅院的侧门旁。
刚下车,陶戎便将食指竖于唇前,示意我噤声,然后对驱车的少年努努嘴,轻声道:“季成,你过去看看。”
季成小跑过去,在拱门前探头望了又望,嘴型夸张、声音近无地一字一句道:“师父,李公子不在院子里。”
陶戎贴着我的耳朵悄声说:“我可是起了个大早,瞒着殊援带你过来的,待会儿你在一旁听着便是,不要出声,若是知道你在,那小子嘴里可就撬不出实话了。”
我点了点头,道:“多谢前辈。”
陶戎深以为然:“你是该好好谢我。”
然后我跟着陶戎做贼似的穿过院子,进了一间厢房。
将季成差去叫人后,陶戎将门阖上,神色严峻地对我说:“有件事情我必须事先跟你讲明白,帮你除毒这事儿,是李殊援求的我,不是我求的他,待会儿你听到的那些,都是他自愿的。你可不能对老子反戈一击,让老子里外不是人。”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陶戎该是被柳赐衣这样的人吓怕了
我向他保证道:“放心吧前辈,我不怪您。”
“那就好,”陶戎这才放下心来,指了指里屋,“去里面坐着吧,屏风后面有个小蒲团。”
我跪坐在蒲团上,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只能用“至少人活得好好的”来缓解一下焦灼。
不一会儿,有人叩响了门扉。
“陶前辈,是我,殊援。”
李殊援的声音比平常清缓许多。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脚步声和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同时响起。
“师父。”这是季成的声音。
季成的声音方止,我听见李殊援说:“用不太惯轮椅,来得有些迟了,前辈唤我何事?”
陶戎像一点就着的炮仗:“用不惯也得给我用,这是你自找的,好生生的非得出去接两片毒飞刀回来给我添堵。”
李殊援辩白道:“我已跟前辈解释过,那日情况紧急。”
陶戎反唇相讥:“确实是挺紧急,你小子差点流血流死了!但凡你晚回来一刻钟,老子不用费心把你从阎王殿抢回来,你也不用委屈自己坐这破轮椅,直接一步到位躺棺材板上了。”
我在一旁听着,先是心惊肉跳,而后火冒三丈。
昨日的回信果真是没有一句是真,李殊援甚至性命垂危还不忘抽空骗一骗我。
“我安,勿念”这种屁话也亏他写得出来。
“能在阎王面前抢人,不正好证实前辈的医术独步天下么?”李殊援油嘴滑舌地奉承道,转移了话口,“我以为前辈叫我来是有更要紧的事。”
陶戎被噎了一下:“没要紧事就不能叫你么?左手,伸出来我看看。”
此后,房里只余布料响动之声。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到陶戎说:“你前些天流的那些血中可入药的饱食厥虫很多,这几日不用放血,可以暂且好好养着,但还是得种些寒蛊进去,否则等寒蛊都被吃完了,厥虫难保不会啃食你的经脉。”
原来是饱食了寒蛊的厥虫才能解寒毒么,厥虫能食寒蛊而不亡,确实意味着它在消化寒蛊之时大抵能产生解毒之物。
陶戎话音刚落,然后我听见李殊援毫不犹豫地接话道:“那便种吧。”
“季成,你来搭把手。”陶戎也是说种就种。
接着便是漫长的沉寂,我只能听到李殊援逐渐粗重的呼吸声。
以身饲蛊,放血取药,李殊援比我想象的还有本事。
难怪那日我不肯收药季成急得满头大汗,敢情药里的虫子是从那差点把李殊援流没命的血里选出来的。
“很疼么?”陶戎顿声问他,“疼的话可以用麻沸散。”
寒蛊入体时带着密密麻麻的钻心似的疼,能忍住不叫出声的极少。
至少当初我第一次种寒蛊的时候疼得哭了小半个时辰。
“不用。”李殊援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省着些吧,这东西不只是我要用。”
这家伙,这时候了还想着先人后己,改不了爱逞英雄的毛病。
麻沸散确实难得,陶戎也没劝他,道了句“随你”。
种完蛊,陶戎让季成把李殊援推回自己的厢房。
我从屏风后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见到陶戎,我没忍住问道:“前辈,他的腿……”
陶戎忙解释道:“哦,他的腿没事,那飞刀伤在了他腰上,我怕他走路时牵扯到伤口,才让他坐的轮椅。”
万幸,腿没事就好。
李殊援一个梦想着走遍天下的侠士,若是不良于行,这人生也就没了大半滋味。
我擦了擦手心冒出的冷汗,又问:“那厥虫和寒蛊对他可有影响?”
陶戎如实道:“厥虫的影响难以排除,我每天给他止血都很费劲,寒蛊有厥虫控制,会好很多,他可能会有一些畏冷或者手脚发凉,不过我会定期给他封毒清毒,让寒毒无法入其骨髓和肺腑,不必太过忧心。”
“嗯,辛苦前辈。”
难怪李殊援那晚都不敢用手碰我,我还当他是讲起礼数了。
“去找他吧。”陶戎拍了拍我肩膀,语重心长道,“他左腰左臂上都有伤,跟他动手的话避着些。”
我说:“我不打他。”
陶戎向我比了个大姆指,佩服道:“那你脾气挺好。”
我摇了摇头,心中苦意蔓延,碰上李殊援这样的,能有什么脾气?
——
017
李殊援的厢房前坐着一株葱葱茏茏的栾树,外披红罗内着绿,随风舞涌,煞是好看。
我站在厢房前,竟然有些近乡情怯,手几次抬起放下,不敢触碰门扉。
最终,我心一横,咬牙敲响了门。
屋内之人并未立马应答,我满心忐忑地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车轮轱辘,门扉姗姗而开。
李殊援坐在轮椅上,抬眸看我的眼神里满是错愕和惊诧。
没给他时间反应,我快步踏进房间,合上门,将他推到冒着暖意的炉火旁。
“李殊援。”我站到他身前,低头看他。
与他面对面的一瞬,我差点憋不住泪。
“你怎么在这儿?”李殊援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披着那件在北境时买下的白色斗篷,神色慌张地看着我,想要从轮椅上站起来。
我不给他机会,矮身拥住他:“我好想你。”
“我也很想你。”他本能地回应着我的话,搂在我的后背的手轻轻拍打着,但语气还是透着紧张,整个人也是紧绷的,“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骗我,那天夜里明明是你。”
我不回答他,流着泪哭诉他说谎。
“你骗我那么多次,也该轮到我骗骗你了吧。”被我当面拆穿,李殊援并不辩驳,也不问我从何得知,只是捧起我的脸,替我擦拭眼泪,轻揉我的耳朵安抚,眼里含着化不开的绵柔,“我就是想为你做点什么,但是又怕你不肯承我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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