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2/8)
孟图南为什么能够一口咬定我是好人,愿意替我瞒下这样的险事?
他这三脚猫功夫多半秦妙妙都打不过,该不会是派他来抓人的吧?
“自然是我的枕边人、梦中人、心上人,也是此刻的……”李殊援说着顿了一下,抬眸看向我,眸中情意赤裸,缓缓说完最后三个字:“眼前人。”
他们口中的“南风”说的应是柳沁风,现任青灯谷主柳赐衣的亲生妹妹,人称“剑仙子”;“北询”自然是李殊援的父亲李道询,也被称为“剑痴”。可惜天妒英才,两位前辈未到不惑之年都殒命了。而陶戎则是一位颇具争议的江湖郎中,只要能救人性命,什么邪门的药材和偏门的法子他都照用不误,但陶戎自十一年前便退隐江湖不问世事了。
“什么迟了?”这话怎么没头没脑的?
今年春天孟图南给我写了无数封信让我早些回青灯谷,劝我任务完不成就算了。我问他为什么这么急着唤我回去,他说我体内寒毒已经蔓延至五脏六腑,极有可能活不过今年冬天了,让我把《千蛊杂论》找到就赶紧回去。
那时我便猜到,大抵是因着孟图南的性子和我的样貌像那去世的孩子,柳谷主才会把我们俩带回青灯谷。
来接应我这事孟图南应该只是知会了奶奶,其他的都是说来唬我上车的。
这人分明猜到我看了画,净知道说些不正经的花言巧语耍滑,我不想搭理他,自顾自地闷头吹着烫手的茶水。
“简单,让它一起拉车就是,这本来就是两匹马拉的大马车,我跟老板说了好久他才同意我只买一匹马的。”孟图南一边说着一边给我的马套上拉车用的马具,“哥你安心坐后面,我来给你当车夫。”
在青灯谷时,我常与他一起上学堂,切磋剑艺,他没有什么修行学武的灵根,也不爱念夫子教的那些经书,就爱看那些杂七杂八的医书。
忽然,肩头覆上了一层柔软的融融暖意,耳边也落下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看着你走,许久没看你骑马了,今夜算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李殊援坐在马上,更显腰窄腿长。
但这样的距离还是太近了,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我问他是怎么当的这个说客,他说是用我的那只讯鸽给千叶峰传信。
听到这等荒谬的理由,他先是大骂我不惜命,还说李殊援一看就不是计较我身份的人,根本不会把我怎么样,说完又骂我蠢笨不通情窍。
“她师父?”秦妙妙师父是谁我都不知道,他问我要消息?
他口中的“奶奶”不是他的亲奶奶,也不是我的,而是柳谷主的奶娘郑采和。老太太心智有恙,识人不清,见我第一面便拉着我的手喊“阿怀”。
皎月躲在云后,隐隐绰绰看不真切,秋风迎面拂来,裹着湿凉袭人门面。
看来是天要亡我,这书这么多页,偏偏缺了谈及医解寒毒的两页。不过也无所谓了,找到治疗之法并不意味着有治疗的机会,就算有机会也不一定能治好。我的这一生有过一次柳暗花明,便足够了。
“好吧,那你别跟别人说。”孟图南犹豫半晌,嗫嚅道,“简单来说,柳谷主想找到她师父。”
相对无言之时,李殊援忽然又靠近了些。
我曾帮着旸宁给数不清的人种过各种千奇百怪的蛊虫,冷眼看着他们变成可怜又可怖的怪物,在猜到旸宁要用取我的血肉喂食蛊虫的时候,我趁他不备将蚀髓虫从他的耳朵里放进去,让他一夜间被吸干了脑髓,变成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因为我本就欠他一份难还的恩情,何况他还每月付我报酬。
“先前强迫你的种种,是我的不对。”临别之际,他终于想起了欠我的道歉,“以后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我都听你的,你别记恨我。”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师父找不到就抓徒弟。
兴许是初涉江湖,那几人的话语间多少都带着些谁也瞧不上的傲气,接着又将大半个江湖的人都贬了一遭,譬如秦妙妙光有医术没有仁心,根本担不起“回春手”之称,这名号里肯定掺了不少相貌的水分,李殊援的“常胜刀”也是同理;又譬如柳赐衣这么多年不收徒是因为剑道不精,分明是有心无力,却非要故作清高,骗得一些傻子踏破门楣都要拜师学剑;还譬如药巫陶戎根本不是避世不出,而是进宫当了御医,在给皇帝老儿研制长生不老的仙丹,皇帝新纳的妃子便是他的女徒弟。桩桩件件都说得振振有辞,仿佛他们已然掌握了江湖秘辛,参悟了世间真理。
预感到孟图南有求于我,且多半没憋什么好屁,我试图从他手里牵回自己的马:“我还没身娇体弱到骑不了马的地步。”
“药巫陶戎啊。”孟图南眼神带着无语和不解,像是不太敢信我连这都不知道,“柳沁风前辈,你知道吧?”
“很为难么?”李殊援见我面色犹豫,歪头问道。
没人接茬,谈话续不下去,李殊援不再自讨没趣,乖乖闭了嘴。
李殊援不知何时追了出来,低头替我系着肩带,眉目看着比平时温润许多,语气甚为委屈:“怎么总想着不告而别?一声再见都不肯与我说,好生绝情。”
孟图南身上还是客栈那一身粗布素衣,头上新戴了顶可以遮阳挡雨的笠帽,在亭边勒马下车,对我粲然笑道:“阿洛,晚上更深露重的,你别骑马了,坐马车吧。”
他从前做什么都是先斩后奏的,怎么近两日忽然知礼数了?
“她既然在躲,不就说明没有法子吗?”
他双手扶住我的肩,与我四目相对:“宝宝,没这样的道理。”
此刻四下无人,两人相对,我低下头去,瞧见腰间挂着的从千叶峰讨来的香囊,取下来攥在手里。
在此候了孟图南一刻钟,才远远望见他驱着马车姗姗来迟。
可我这人天生煞风景:“因为我不会喜欢你,所以你也别喜欢我。”
这种向内的自省有何用呢?陶戎失去的右臂又回不来。
哪有什么美人?我看到的分明都是男人。
真不靠谱。
这披肩毛绒厚实,见效太快,我竟生出了热意,有些口干舌燥。
“为何要把那几本书放这么高?”这事怪异的地方不止一处,我好奇的也不止这些,我挑了比较在意的几个重点问题询问,“你对苗疆的蛊毒很感兴趣?”
孟图南被逼问得说了实话:“谷主的意思是,只要抓到她,陶戎总有一天会有法子的。”
“哥,你跟我说一点秦妙妙的事呗,就一点。”他过来拉住我的衣袖,留意避开了右手,“我保证不跟别人说。”
不过柳谷主为何要让孟图南来乌有山?
李殊援愣了一瞬,似是没料到我会拒绝他,但他也不像之前那般霸道不讲理,点了点头将药罐塞进我的手中:“那你千万记得,药膏一日至少换两次,这半月不要让伤口沾水也不要用右手执剑。”
“不对,说反了。”孟图南当了车夫后溜须拍马的本事愈发见长,避开我的质问继续说着不着边际的花言巧语,“该是你本身就生得漂亮俊俏,才显得斗篷好看。”
当初柳赐衣路过黔洲,先是在坊市被孟图南赖上,被迫当了孟图南的“阿叔”,后来行舟南下又救了为逃追杀主动投水的我,见我们都是举目无亲的孤儿,便干脆都带回了青灯谷。
说完又推着我往杌凳上踩:“哥,你先上车。”
信中并未写明目的,只说连峰镇大客栈面聊,不出所料地,他并未收到秦妙妙的答复。
孟图南背影僵了一下,转过身,诚恳的面色中掺着显而易见的心虚:“阿洛你这斗篷真好看,白肩红披,衬得人冰肌玉容的。”
我连忙岔开话口,问起沁风前辈的事情,总算逃过他的一顿说教。
此桌安静,彼桌却十分热闹。
“什么美人?”
啊这……这确实很符合柳谷主的做派。
柳谷主告诉我,“阿怀”是他妹妹柳沁风捡回来的一个孩子,全名叫“卿怀”,天生患有不足之症,长得很乖嘴巴很甜,常跟在郑老后边喊“奶奶”,对柳谷主和沁风前辈也是“叔叔”“姨姨”的叫。可惜天不遂人意,小孩底子太弱,还是没能熬过十岁。
他目光落到我的唇上,嗓音微紧:“可否讨个离别吻?”
我正好可以就着这些闲话下饭,想来这与听书应该相差无几。
他见状大退一步,死死攥住缰绳,“哎呀”一声后,搬出一套新说辞:“我都跟奶奶说好了,来接你就是为了免你路程辛劳,要是让奶奶知道你是自己骑马回去的,挨骂的可是我。”
他和我虽亲近,但极少叫过我“哥”,“妹妹”倒是叫过不少次,只因救下我时,他和柳谷主都把我认成了小姑娘,此后他便一直拿这个取笑我。直到一次比剑我们约定胜者可以向败者提一个要求,毫无悬念,他输给了我,只能乖乖承诺以后不叫我妹妹了。
“叫你带件斗篷,这会儿知道冷了?”
紧接着两片温热贴在我的额上,一触即分。
毕竟李殊援不愿将秘籍卖给他,他便派人去卧底窃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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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将他要找的那本书缺页的消息告知了他,他听后面上一片愁云惨淡,叹了口气又问起我手上那道割腕时留下的疤,我骗他说是因为身份暴露了怕被处置就自我了断了。
于是我猛地抽回手:“不用,我自己换。”
“我看看。”李殊援皱着眉,神情关切,确定无事后松开了我的下巴,脸色缓和了许多,“还好,并未烫伤。”
我抿了抿嘴,一言不发。
孟图南确实不是来乌有山抓人的,他是主动请缨过来当说客的,一是因为我迟迟不回青灯谷他有些坐不住,二是他觉得自己有可能说得动秦妙妙。
本该来接应我的那个晚上他并没有爽约,只是因为下着雨,他去买斗笠耽误了半刻。
秋日的晚风将人脑袋额角鬓边的发丝吹乱,脑内也吹乱,扰得人的思绪像打了结的线团。
他久久没有说话,但他凝在我脸上的目光灼灼逼人,如有实质,像是六月天里的骄阳,晒得我面上发热,手里也像捏了个烫手山芋。
007
“我并未发现有缺页。”李殊援摇摇头,气定神闲地答道,“应是借来时便缺了罢。”
“谷主当年一怒之下砍掉了陶戎的右臂。”
我按住他的手:“你先告诉我谷主为什么抓她。”
“为什么?”李殊援声音轻得像耳边的风。
这顿晚饭吃得十分沉寂,除却中孟图南来上菜的时候用嘴型与我约定“戌时,送别亭”会面之外,我没与人有过交流。
这斗篷是我和李殊援在北境云游时买的,衣坊的老板是个活络的中年妇人,拉着我和李殊援一口一个“两位漂亮小郎君”,还说若是一人一件穿出去人家看了肯定得夸赞一句珠联璧合,李殊援似乎对这话很受用,他当场就要了两件,一红一白,红的归我,白的归他。
“但是她师父说不定有呢。”
不过事已至此,我也懒得与他推拒委蛇,干脆上车坐好,掀开车帘先发制人:“你来连峰镇这半月都在忙些什么?”
还没点头,我便被拥到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没想到孟图南脸色更差了:“现在说这些,已经迟了。”
“对不住,这个我没办法答应你。”李殊援手上的力道松了些,语气却重了些,“你不喜欢我,便不许我喜欢你?”
我抬眸看他,以作回应。
我自认为阿娘以及那位“主人”竭力做了我能做的所有,为什么他们一个将我卖与他人,一个出尔反尔要取我的性命?而与我不过相识数月的孟图南,却能诚心待我,视我为友。
我点了点头,脚踏马镫,跨上马鞍,挥动缰绳,策马疾驰而去,听见了李殊援在我身后喊的“再会”。
吃得差不多了,李殊援起身结账。那些怪诞不经的话听着没意思,我紧跟其后,提上包袱出门取马。
“阿洛”是我在青灯谷时为方便被人称呼取的名字,在来青灯谷之前我有过一些别的名字,但我的名字从来都是用不长久的,用哪个都无所谓。
他杵在这里我真觉得浑身不自在。
“对了,我今日在你书房里翻到了一些讲蛊毒的书,其中有一本书中有两页缺失,你可知那两页书的去处?”我选择了问当事人这个最省时省力方法,反正我身份已经败露,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眼下我也没什么顾忌了。
一路上孟图南问了我许多,主要问了我的身体状况。
隔壁的几个年轻人一直在为各种头衔虚名争论不休,从“南风北询”之后谁的剑法可称江湖第一到谁的医术可与药巫陶戎比肩,争得面红耳赤。
七年过去,我们都已及冠,不是半大的少年人了,孟图南光长了年龄,心性却没什么长进,依旧是什么事都写在脸上。
终于,李殊援接过香囊,出声唤我。
总不能在这个档口掏出水囊豪饮吧?
李殊援原扭过头在点菜,听到杯子的动静后将目光投向我。
这家伙,那天说来接应我结果不见踪影,现在我能光明正大离开了他却忽然乍现了。
那时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庆幸,不是感动,而是错愕。
我又灌了一口凉水,而后用平生最快的语速不带喘气地点完了菜:“再添一碗小麦粥,一盘小炒青菜,够了,就这些。”
柳赐衣确实和我预想的江湖正派有些出入,但说到底他是我的恩人,哪怕他让我去杀人取命我也没道理拒绝。
我听得一头雾水,沁风前辈既然在世,柳谷主为何对外要宣称自己的亲妹妹死于痼疾?孟图南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些?
但孟图南说奶奶会因为我骑着马回去就骂他纯属是信口胡说了。奶奶绝不舍得因这事骂他,奶奶虽叫我“阿怀”,叫孟图南“小孟”,但待我俩从来都是一样的好,也不会特地让孟图南照看我。
柳谷主平日里淡漠寡言,与我和孟图南并不亲近,但从未薄待我们,我们的吃穿用度与谷中寻常弟子别无二致。郑老待我们格外的好,经常给我俩开小灶,天冷了也会给我们做袄子,让我和孟图南都叫她“奶奶”。
系好带子,李殊援垂下眼瞥了一眼我手上的香囊。
但我不吃这套:“少来,你来接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伸手摸了摸李殊援被亲吻过的前额,呆愣地看着他动作利落、一气呵成地上了马。
“那我的马怎么办?”我看着他从我手中牵走马,疑惑道。
孟图南小声道:“她没有病逝,陶戎当初救了她的性命,但出了一点差池。”
谈话间,堂倌提来一个茶壶,倒了两杯水,一杯推给李殊援一杯推给我:“客官当心烫,那边挂了菜目,两位吃点什么?”
“嗯,去书房自然该看书。”李殊援笑着赞和道,“我只是担心私藏的美人画像被人发觉了。”
李殊援身量比我高大许多,又拥得很紧,霎时间,我整个人都被罩住了,看到听到闻到触到的都是他——眼前是他的墨青色竹纹衣领,耳边是他一下一下敲打不息的心跳,呼吸间是他身上独有的草木熏香味儿,额头抵上的是他细微颤动的喉结。
“炖鸭一只,牛肉一斤,云吞面一碗……”
好在他会到了我的言外之意,道了一声“好嘞稍等”,识相地走了。
我冬日里怕冷,奶奶便觉得我身体不好,我来乌有山卧底后,每逢入冬,奶奶都会写书信嘱咐我千万记得添衣。
理由十分正当,也很符合孟图南必须备好行装才肯出门办事的习惯。
我不清楚自己具体的生辰,只听捡到我的“阿嬷”说过是在隆冬腊月,因此孟图南大上半岁还是可以基本确定的。
送别亭旁的芦苇荡里时有蛙鸣传来,在此诀别会不会滋生离愁我尚不知晓,我只知在此候人容易心生不耐。
“随便看看罢了,翻完顺手搁放在架上,后来便忘那儿了。”李殊援把玩着手上的白玉扳指,“你在书房几个时辰可还看了别的东西?”
孟图南眉头紧皱,像是在做心理挣扎。
这本书我今日终于找到,人也可以回去了。而且我的任务完成了,算是意外之喜,但可惜的是孟图南要的书缺页了。
这声音听着怎么这般耳熟?
“这个给你用吧。”我这才想起这东西不是替我自己要的,该让它物有所用才是,“我看你近些天似乎睡不好。”
我原以为自己这短短十几年人生诸事皆苦是因为恶人相磨,那是第一次有人跟我说我是个好人。
我使了个眼色,让他安分点,别这么张扬。
没过多久,他将香囊挂在腰封上,稍稍后退一步,张开双臂,道:“那便退一步,抱一下吧。”
孟图南似乎也觉得柳谷主这事干得有些不妥,默了一会儿后找补道:“不过谷主这些年一直很自责,也没收徒。”
“不说拉倒。”我扒开他的手,说实话,我确实对这些不感兴趣,也不想和交换情报,纯粹是想乍一乍孟图南,他若不愿说我正好可以终止这话题。
这双饱含调侃之意的杏目,不是孟图南是谁?
虽然我总骗他,但这一点他确实是错怪我了,我们大抵不会有再见之日了,我不想骗他。
我被烫得舌面发麻,眼角生泪,只能微微启唇深深呼气,李殊援见了,赶忙将腰上挂着的水囊取下,拔开塞递给我:“喝口凉水缓缓。”
一顿晚饭的功夫,太阳已经走下了山,浓黑的夜色布盖了整片天空,露气将将崭露,马儿“哙哙”地打着鼻响,冷意从领口蔓爬到后背,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情况紧急,不是讲客气的时候,我接过水囊大饮一口,凉水吞咽下肚,下巴便让人用虎口抵住了,只能仰头张唇,任人查看。
这个自然是知道的,柳谷主那位十一年前病死的妹妹,我点了点头。
“知道了,这话你已经说过两遍了。”这人真是啰嗦。
孟图南若是知道我不堪的过往,知道我并非失足落水,而是因为杀了端尘山的药师旸宁被追杀,无路可逃只能咬牙投河,怕是会惊掉下巴。
他回予我一个“万事有我”的自信笑脸,我没敢与他多作交流,敛回眼神,端起水喝了一口。
彼时我入谷不久,一直死守着这个秘密,因为江湖中的名门正派往往认为身带蛊毒就是修了以身饲蛊的邪门歪道,没人容得下这种鬼蜮伎俩。孟图南那一句话着实让我十分无措,还没来得及否认,他又凑过来小声说:“你放心,我不会出卖朋友的,我知道你是好人。”
这样的眼神和称呼都太直白,我几乎无处可躲,只能微微挺背后倾。
006
“倘若陶戎也没有呢?”
这水怕是上一秒还在灶台上沸鸣,下一秒便进了我的嘴,我被烫得顾不得体面,急忙将杯子撂下。
和孟图南相识七年,他的性子我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秦姑娘性格刚烈,不喜被人强迫,青灯谷逼她至此已是无礼,来硬的恐怕不行。”秦医师也算是救过我的命,除非谷主亲自来问,不然我不会多说,只能给些点到为止的建言,“若是真心想医好沁风前辈,不如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她是个讲道义之人,应该会能帮则帮。”
他顿了一下,又改口道:“记恨我也没关系,别忘记我便好。”
编排一通有名头的江湖人,几人又转而谈起邪教异端的端尘山,一人说这个门派本来好好藏身于大山之中,不与中原各宗交涉,当初炼“药人”之事败露定是山主和药师旸宁内斗所致;有人不认同,觉得定是中原有能人义士窥知了山中秘辛,精心谋划好一切后杀了旸宁,放走了被迫害的药人;还有人称药师旸宁是假死,他早就知道端尘山大势已去,朝廷会派人来清剿,才玩了这出金蝉脱壳,放药人下山其实是掩人耳目。几人各执己见,围绕着旸宁之死夸夸其谈。
“我跟你说了这么多,该你了。”孟图南见我不说话了,出声提醒我。
问完还不忘翻起旧账:“分明答应了来接应我,为何爽约?”
孟图南补充道:“其实谷主也不是想要她的命,就是想看看沁风前辈还能不能好。”
“没有,只看了书。”我矢口否认,以免话头牵到一些不重要的事情上。
孟图南算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知道我体内有寒毒的人,不过这并非我主动告知,而是他本就精通医理,母亲又是苗疆蛊师,在看出我比常人惧寒后,他直接了当地问我:“你什么时候被下的寒蛊?”
我侧目看去,差点没接住茶水。
费时三日,我和孟图南终于从连峰镇回到了青灯谷。
那确实是迟了。
孟图南低头立在一旁,满脸的无辜和无奈,似乎还带着探究,仿佛在问“你们这是什么情况”。
不过他的出现也提醒了我还有一些事要问清楚。
我沉默了许久,终于听见自己说:“那你听我的,不要喜欢我了。”
“倾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