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8)

    夕晖弥照之际,我俩背着行囊一同到了山脚下,在乌有山名下的车马坊一人取了一匹马驹,随后牵着马儿到了就近的连峰镇上,去寻坊主说的那个可以歇脚的大客栈。

    画上所绘是我向李殊援讨要《凝气说》时的情形。

    对,就是兴奋。

    之前还当是杜掌门护短,没想到只是被蒙了在鼓里。

    没记错的话,这恰好是我携书出逃的前一日。

    我使了个眼色,让他安分点,别这么张扬。

    编排一通有名头的江湖人,几人又转而谈起邪教异端的端尘山,一人说这个门派本来好好藏身于大山之中,不与中原各宗交涉,当初炼“药人”之事败露定是山主和药师旸宁内斗所致;有人不认同,觉得定是中原有能人义士窥知了山中秘辛,精心谋划好一切后杀了旸宁,放走了被迫害的药人;还有人称药师旸宁是假死,他早就知道端尘山大势已去,朝廷会派人来清剿,才玩了这出金蝉脱壳,放药人下山其实是掩人耳目。几人各执己见,围绕着旸宁之死夸夸其谈。

    不对劲归不对劲,但是机不可失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能回青灯谷自然是最好。

    没过多久,他将香囊挂在腰封上,稍稍后退一步,张开双臂,道:“那便退一步,抱一下吧。”

    “嗯。”李殊援点了点头。

    踩上爬架后书架顶部的全貌才展露在我面前。

    他目光落到我的唇上,嗓音微紧:“可否讨个离别吻?”

    没人接茬,谈话续不下去,李殊援不再自讨没趣,乖乖闭了嘴。

    孟图南算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知道我体内有寒毒的人,不过这并非我主动告知,而是他本就精通医理,母亲又是苗疆蛊师,在看出我比常人惧寒后,他直接了当地问我:“你什么时候被下的寒蛊?”

    这师徒俩性子还挺像,吵架那是实打实地吵,说下山就下山,不存在什么气话或者玩笑话。不过杜诠之特地为李殊援锻造的那把长刀并未被收回,可见杜掌门并未动真气。毕竟山中有那么多人在场,李殊援又供认不讳,杜掌门估计是被好徒弟架在那儿下不去了,不得不附和萧长老的意见。

    我看着他的捡点行装的背影,竟然没有半分解放后的自在,只有满心的疑虑和不解。

    兴许是初涉江湖,那几人的话语间多少都带着些谁也瞧不上的傲气,接着又将大半个江湖的人都贬了一遭,譬如秦妙妙光有医术没有仁心,根本担不起“回春手”之称,这名号里肯定掺了不少相貌的水分,李殊援的“常胜刀”也是同理;又譬如柳赐衣这么多年不收徒是因为剑道不精,分明是有心无力,却非要故作清高,骗得一些傻子踏破门楣都要拜师学剑;还譬如药巫陶戎根本不是避世不出,而是进宫当了御医,在给皇帝老儿研制长生不老的仙丹,皇帝新纳的妃子便是他的女徒弟。桩桩件件都说得振振有辞,仿佛他们已然掌握了江湖秘辛,参悟了世间真理。

    李殊援面上一派平和,若无其事的语气像是在道家常,说完还接着倒了一杯水,仰头一饮而尽。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嚯,还真让我找到了《千蛊杂论》。

    “为什么?”李殊援声音轻得像耳边的风。

    李殊援不知何时追了出来,低头替我系着肩带,眉目看着比平时温润许多,语气甚为委屈:“怎么总想着不告而别?一声再见都不肯与我说,好生绝情。”

    “我看看。”李殊援皱着眉,神情关切,确定无事后松开了我的下巴,脸色缓和了许多,“还好,并未烫伤。”

    忽然,肩头覆上了一层柔软的融融暖意,耳边也落下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不清楚自己具体的生辰,只听捡到我的“阿嬷”说过是在隆冬腊月,因此孟图南大上半岁还是可以基本确定的。

    “先前强迫你的种种,是我的不对。”临别之际,他终于想起了欠我的道歉,“以后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我都听你的,你别记恨我。”

    今年春天孟图南给我写了无数封信让我早些回青灯谷,劝我任务完不成就算了。我问他为什么这么急着唤我回去,他说我体内寒毒已经蔓延至五脏六腑,极有可能活不过今年冬天了,让我把《千蛊杂论》找到就赶紧回去。

    这人分明猜到我看了画,净知道说些不正经的花言巧语耍滑,我不想搭理他,自顾自地闷头吹着烫手的茶水。

    “什么美人?”

    李殊援愣了一瞬,似是没料到我会拒绝他,但他也不像之前那般霸道不讲理,点了点头将药罐塞进我的手中:“那你千万记得,药膏一日至少换两次,这半月不要让伤口沾水也不要用右手执剑。”

    可我这人天生煞风景:“因为我不会喜欢你,所以你也别喜欢我。”

    送别亭旁的芦苇荡里时有蛙鸣传来,在此诀别会不会滋生离愁我尚不知晓,我只知在此候人容易心生不耐。

    “对了,我今日在你书房里翻到了一些讲蛊毒的书,其中有一本书中有两页缺失,你可知那两页书的去处?”我选择了问当事人这个最省时省力方法,反正我身份已经败露,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眼下我也没什么顾忌了。

    好吧,喜欢我算李殊援倒霉。

    我立马放下手中的东西回到了卧房。

    但在接下来的不到一刻钟里,我的纳闷只增不减。

    我正好可以就着这些闲话下饭,想来这与听书应该相差无几。

    下山的路只有一条,山径崎岖,石阶难行,我和李殊援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走着。

    不过我也很倒霉啊,被他强迫了这么多次。他欺负我倒是得了趣,每次都没完没了的,我却是半点也不知道他的心意,只当他是在报复我,反反复复任他摆弄。

    李殊援原扭过头在点菜,听到杯子的动静后将目光投向我。

    我在脑中回想了一下从李殊援进门到现在我们之间所有的对话,愈发觉得那句“不忠不孝”骂得半分不差。

    平日里这样倒是无妨,只是客栈里人多眼杂,旁人偶尔投来的探视的目光实在让我心里发毛,更何况李殊援在江湖中也算声名赫赫,被认出的可能极大。

    预感到孟图南有求于我,且多半没憋什么好屁,我试图从他手里牵回自己的马:“我还没身娇体弱到骑不了马的地步。”

    我抿了抿嘴,一言不发。

    这样的眼神和称呼都太直白,我几乎无处可躲,只能微微挺背后倾。

    他杵在这里我真觉得浑身不自在。

    李殊援是提着刀去的,挂着彩回的,进屋后还丢给我一个带着安息香和白芷味儿的香囊,我伸手抓住,心中感慨这时候他居然有心思再跑一趟千叶峰。

    全名还真是叫大客栈啊。

    李殊援身量比我高大许多,又拥得很紧,霎时间,我整个人都被罩住了,看到听到闻到触到的都是他——眼前是他的墨青色竹纹衣领,耳边是他一下一下敲打不息的心跳,呼吸间是他身上独有的草木熏香味儿,额头抵上的是他细微颤动的喉结。

    我侧目看去,差点没接住茶水。

    他久久没有说话,但他凝在我脸上的目光灼灼逼人,如有实质,像是六月天里的骄阳,晒得我面上发热,手里也像捏了个烫手山芋。

    我们下山太慢,到得太晚,店家说留宿的客房已经没有了,但吃饭的桌子还有。我没吃午饭,实在是饿得紧,眼下没得选,只能在此处暂作停歇,吃过晚饭后再论去处。

    这顿晚饭吃得十分沉寂,除却中孟图南来上菜的时候用嘴型与我约定“戌时,送别亭”会面之外,我没与人有过交流。

    吃得差不多了,李殊援起身结账。那些怪诞不经的话听着没意思,我紧跟其后,提上包袱出门取马。

    他们口中的“南风”说的应是柳沁风,现任青灯谷主柳赐衣的亲生妹妹,人称“剑仙子”;“北询”自然是李殊援的父亲李道询,也被称为“剑痴”。可惜天妒英才,两位前辈未到不惑之年都殒命了。而陶戎则是一位颇具争议的江湖郎中,只要能救人性命,什么邪门的药材和偏门的法子他都照用不误,但陶戎自十一年前便退隐江湖不问世事了。

    落日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李殊援走在我左前方,夕阳为他的侧脸渡上一层橙黄的光影,我正感慨他这副人模狗样的好皮囊,他忽然驻足转身,眼含笑意地对我说:“大客栈,到了。”

    好在他会到了我的言外之意,道了一声“好嘞稍等”,识相地走了。

    李殊援不对劲。

    他口中的“奶奶”不是他的亲奶奶,也不是我的,而是柳谷主的奶娘郑采和。老太太心智有恙,识人不清,见我第一面便拉着我的手喊“阿怀”。

    这家伙,那天说来接应我结果不见踪影,现在我能光明正大离开了他却忽然乍现了。

    孟图南身上还是客栈那一身粗布素衣,头上新戴了顶可以遮阳挡雨的笠帽,在亭边勒马下车,对我粲然笑道:“阿洛,晚上更深露重的,你别骑马了,坐马车吧。”

    我抬头望去,看见牌匾上偌大的三个字——“大客栈”。

    哪有什么美人?我看到的分明都是男人。

    “简单,让它一起拉车就是,这本来就是两匹马拉的大马车,我跟老板说了好久他才同意我只买一匹马的。”孟图南一边说着一边给我的马套上拉车用的马具,“哥你安心坐后面,我来给你当车夫。”

    这披肩毛绒厚实,见效太快,我竟生出了热意,有些口干舌燥。

    “很为难么?”李殊援见我面色犹豫,歪头问道。

    006

    “对不住,这个我没办法答应你。”李殊援手上的力道松了些,语气却重了些,“你不喜欢我,便不许我喜欢你?”

    虽然我总骗他,但这一点他确实是错怪我了,我们大抵不会有再见之日了,我不想骗他。

    “和萧师叔一样,让我滚下山去。”

    “我并未发现有缺页。”李殊援摇摇头,气定神闲地答道,“应是借来时便缺了罢。”

    “我看着你走,许久没看你骑马了,今夜算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李殊援坐在马上,更显腰窄腿长。

    看来是天要亡我,这书这么多页,偏偏缺了谈及医解寒毒的两页。不过也无所谓了,找到治疗之法并不意味着有治疗的机会,就算有机会也不一定能治好。我的这一生有过一次柳暗花明,便足够了。

    情况紧急,不是讲客气的时候,我接过水囊大饮一口,凉水吞咽下肚,下巴便让人用虎口抵住了,只能仰头张唇,任人查看。

    我沉默了许久,终于听见自己说:“那你听我的,不要喜欢我了。”

    此刻四下无人,两人相对,我低下头去,瞧见腰间挂着的从千叶峰讨来的香囊,取下来攥在手里。

    我拾起画卷,心中滋味难言。

    但这样的距离还是太近了,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等等。”

    彼时我入谷不久,一直死守着这个秘密,因为江湖中的名门正派往往认为身带蛊毒就是修了以身饲蛊的邪门歪道,没人容得下这种鬼蜮伎俩。孟图南那一句话着实让我十分无措,还没来得及否认,他又凑过来小声说:“你放心,我不会出卖朋友的,我知道你是好人。”

    那日我贪嘴多喝了些许桂花酿,微醺之时李殊援忽然说想看我舞剑,只要我愿意给他舞剑,他便什么都愿意给我。借着醉意,我给他舞了一些很久没用过的招式,其中不乏偏门又阴毒的南疆剑法。渐入佳境后我兴致大发,略微失了点分寸,最后一式剑指他的喉咙,他也不躲,只是问我:“倾怀想要什么?”

    “那我的马怎么办?”我看着他从我手中牵走马,疑惑道。

    不对劲。

    兴奋。

    在青灯谷时,我常与他一起上学堂,切磋剑艺,他没有什么修行学武的灵根,也不爱念夫子教的那些经书,就爱看那些杂七杂八的医书。

    谈话间,堂倌提来一个茶壶,倒了两杯水,一杯推给李殊援一杯推给我:“客官当心烫,那边挂了菜目,两位吃点什么?”

    他双手扶住我的肩,与我四目相对:“宝宝,没这样的道理。”

    和孟图南相识七年,他的性子我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孟图南为什么能够一口咬定我是好人,愿意替我瞒下这样的险事?

    说完又推着我往杌凳上踩:“哥,你先上车。”

    我欲将画卷放回原位,但没料到书架如此之高,踮起脚都够不着顶,无法,我只能抛扔,但天不遂人意,画卷不但没有稳当归位,还顺带捎落下来一幅新的。

    他和我虽亲近,但极少叫过我“哥”,“妹妹”倒是叫过不少次,只因救下我时,他和柳谷主都把我认成了小姑娘,此后他便一直拿这个取笑我。直到一次比剑我们约定胜者可以向败者提一个要求,毫无悬念,他输给了我,只能乖乖承诺以后不叫我妹妹了。

    罢了,追究这些也没有意义,还是找到《千蛊杂论》要紧,这关乎我体内的寒毒究竟是否有根除的可能。

    “炖鸭一只,牛肉一斤,云吞面一碗……”

    在此候了孟图南一刻钟,才远远望见他驱着马车姗姗来迟。

    “啊?”都气到扇徒弟巴掌了还不是因为这个?

    这双饱含调侃之意的杏目,不是孟图南是谁?

    这水怕是上一秒还在灶台上沸鸣,下一秒便进了我的嘴,我被烫得顾不得体面,急忙将杯子撂下。

    正纳闷着这书为何会缺页,便远远听见李殊援回来了,看守正在院外与他说着什么事。

    李殊援看向的我眼睛,面带自嘲的笑意:“他打我是觉得我私囚友人,流氓做派,不正门风。”

    我盯着那块木牌出神了一会儿,突然想明白一件事:“你是不是没告诉过其他人我是青灯谷的人?”

    此桌安静,彼桌却十分热闹。

    宝贝徒弟将父亲的遗物赠予来路不明之人,还对着卧底一口一个喜欢,这些杜掌门都不知道?

    就他喝水这个架势,仿佛桌案上的不是茶而是酒。

    我自认为阿娘以及那位“主人”竭力做了我能做的所有,为什么他们一个将我卖与他人,一个出尔反尔要取我的性命?而与我不过相识数月的孟图南,却能诚心待我,视我为友。

    真不靠谱。

    我至今都十分疑惑。

    难道是精神过分受创之后出现了错乱?

    我问李殊援离了乌有山后准备去哪,他说去泉州见个老朋友,正好避避风头,不想赖在乌有山碍眼添堵。

    皎月躲在云后,隐隐绰绰看不真切,秋风迎面拂来,裹着湿凉袭人门面。

    正是本人。

    “知道了,这话你已经说过两遍了。”这人真是啰嗦。

    秋日的晚风将人脑袋额角鬓边的发丝吹乱,脑内也吹乱,扰得人的思绪像打了结的线团。

    我又灌了一口凉水,而后用平生最快的语速不带喘气地点完了菜:“再添一碗小麦粥,一盘小炒青菜,够了,就这些。”

    这本书我今日终于找到,人也可以回去了。而且我的任务完成了,算是意外之喜,但可惜的是孟图南要的书缺页了。

    孟图南低头立在一旁,满脸的无辜和无奈,似乎还带着探究,仿佛在问“你们这是什么情况”。

    我丝毫没作犹豫,直答:“《凝气说》。”

    原来是这个道理,杜诠之的清风正气和李殊援的坦然无耻都让我语塞。

    相对无言之时,李殊援忽然又靠近了些。

    一顿晚饭的功夫,太阳已经走下了山,浓黑的夜色布盖了整片天空,露气将将崭露,马儿“哙哙”地打着鼻响,冷意从领口蔓爬到后背,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曾帮着旸宁给数不清的人种过各种千奇百怪的蛊虫,冷眼看着他们变成可怜又可怖的怪物,在猜到旸宁要用取我的血肉喂食蛊虫的时候,我趁他不备将蚀髓虫从他的耳朵里放进去,让他一夜间被吸干了脑髓,变成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上面堆着不少画卷和书册,还留有不少细短的毛发,我漫不经心地巡视着,在瞥见“南蛊记”三个字的一瞬间,倏地福至心灵,将那一垛书都抱了下来。

    紧接着两片温热贴在我的额上,一触即分。

    客栈应该有些年头了,堂内虽然宽敞但不少桌椅都掉了漆,客人倒是不少,一进去就闹哄哄的,看他们的行装应该多是走南闯北的行脚商和四海为家的江湖客。

    我原以为自己这短短十几年人生诸事皆苦是因为恶人相磨,那是第一次有人跟我说我是个好人。

    我点了点头,脚踏马镫,跨上马鞍,挥动缰绳,策马疾驰而去,听见了李殊援在我身后喊的“再会”。

    “我师父打的。”李殊援在我对面坐下,毫不讲理地夺过我手中的杯子喝水,“他原以为萧师叔冤怪了我,才那般护着我。”

    总不能在这个档口掏出水囊豪饮吧?

    我犹疑着提议道:“要不你把秘籍交由杜掌门保管?再求个情认个错?他一直很疼你,说不定会心软。”

    下山之前我本做好了空手而归的准备,想着只能循着记忆给柳谷主默写一遍《凝气说》了,但李殊援竟然让我将《凝气说》和那柄剑都带上,因为乌有山从不收回自己赠出去的东西,说是有失风骨。

    我在书桌旁翻看了许久,一垛四本书我都翻遍了,也没有找到孟图南跟我说的那个可除寒毒的偏方,期间看守过来叫我用午食我都没去。

    也算是扯平了吧?

    “叫你带件斗篷,这会儿知道冷了?”

    这声音听着怎么这般耳熟?

    他见状大退一步,死死攥住缰绳,“哎呀”一声后,搬出一套新说辞:“我都跟奶奶说好了,来接你就是为了免你路程辛劳,要是让奶奶知道你是自己骑马回去的,挨骂的可是我。”

    于是我猛地抽回手:“不用,我自己换。”

    当初柳赐衣路过黔洲,先是在坊市被孟图南赖上,被迫当了孟图南的“阿叔”,后来行舟南下又救了为逃追杀主动投水的我,见我们都是举目无亲的孤儿,便干脆都带回了青灯谷。

    他顿了一下,又改口道:“记恨我也没关系,别忘记我便好。”

    “……”

    我抬眸看他,以作回应。

    我伸手摸了摸李殊援被亲吻过的前额,呆愣地看着他动作利落、一气呵成地上了马。

    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李殊援现在的状态,既不歉疚也不伤怀,反而有一点点抑制不住的……

    终于,李殊援接过香囊,出声唤我。

    他从前做什么都是先斩后奏的,怎么近两日忽然知礼数了?

    “阿洛”是我在青灯谷时为方便被人称呼取的名字,在来青灯谷之前我有过一些别的名字,但我的名字从来都是用不长久的,用哪个都无所谓。

    那时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庆幸,不是感动,而是错愕。

    我被烫得舌面发麻,眼角生泪,只能微微启唇深深呼气,李殊援见了,赶忙将腰上挂着的水囊取下,拔开塞递给我:“喝口凉水缓缓。”

    在翻第三遍的时候,才发现《千蛊杂论》有两页的缺失。

    难道那偏方就在这缺的两页上?

    我长舒一口气平复心情,弯腰去捡画卷,见到画上的人后动作一顿——画上是一个眉目清俊的男子,像是醉了酒,单手举长剑,立于槐树下,笑意正酣,锋芒所向是画外之人。

    画拿在手里过于沉甸,我不欲多看,搬了个爬架过来,将画卷放了回去。

    隔壁的几个年轻人一直在为各种头衔虚名争论不休,从“南风北询”之后谁的剑法可称江湖第一到谁的医术可与药巫陶戎比肩,争得面红耳赤。

    这幅画没有落名,只注了日期。

    “自然是我的枕边人、梦中人、心上人,也是此刻的……”李殊援说着顿了一下,抬眸看向我,眸中情意赤裸,缓缓说完最后三个字:“眼前人。”

    “洛倾怀,你回青灯谷吧,我不阻你。”李殊援把之前从我这没收的通行令又拿了出来,眼睛里透着我从未见过的光彩,“这个还给你。”说完起身走向放置衣物的偏房。

    “这个给你用吧。”我这才想起这东西不是替我自己要的,该让它物有所用才是,“我看你近些天似乎睡不好。”

    还没点头,我便被拥到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倾怀。”

    他左脸上的掌印太过明显,叫人忽视不得,我抬头问他:“萧师叔打你了?”

    “他知道了之后怎么说?”

    七年过去,我们都已及冠,不是半大的少年人了,孟图南光长了年龄,心性却没什么长进,依旧是什么事都写在脸上。

    “随便看看罢了,翻完顺手搁放在架上,后来便忘那儿了。”李殊援把玩着手上的白玉扳指,“你在书房几个时辰可还看了别的东西?”

    系好带子,李殊援垂下眼瞥了一眼我手上的香囊。

    孟图南若是知道我不堪的过往,知道我并非失足落水,而是因为杀了端尘山的药师旸宁被追杀,无路可逃只能咬牙投河,怕是会惊掉下巴。

    于是当天我便同李殊援一道下了山。

    堂倌刚把我们引去角落的方桌落座,李殊援便抓过我的手,掏出药罐给我上药。

    我只当他口渴难忍,装作没看见,有些不敢相信地追问道:“这些事你都瞒着杜掌门的?”

    005

    “为何要把那几本书放这么高?”这事怪异的地方不止一处,我好奇的也不止这些,我挑了比较在意的几个重点问题询问,“你对苗疆的蛊毒很感兴趣?”

    庚子年八月二十。

    巧了,这位我也认识。

    不过他的出现也提醒了我还有一些事要问清楚。

    “没有,只看了书。”我矢口否认,以免话头牵到一些不重要的事情上。

    他回予我一个“万事有我”的自信笑脸,我没敢与他多作交流,敛回眼神,端起水喝了一口。

    “无人过问,我为何要说?”李殊援理直气壮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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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是气这个。”李殊援放下水杯,摇头道。

    “嗯,去书房自然该看书。”李殊援笑着赞和道,“我只是担心私藏的美人画像被人发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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