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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们都很礼貌，看了看另一张床熟睡的景行，主动降低了音量，同样小声地向他道了谢，嗖一声穿墙飞走了。

    彦卿，这才递给景元，“详细的数据都在这里头，我就不照本宣科了，你一向对这类数字没兴趣。”

    他心里一沉，同时有种诡异感从脊背不由自主地窜上后脑。但他还是强作镇定，按了棋盘上的暂停键，从包里掏出昨日在太卜司占算的建议纸条来：

    彦卿记得他这般大时，离睡到景元就差一步，可恶的老狐狸，吊着不给他肉吃，却又整天对他搂搂抱抱的，嘴儿都亲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就偏偏不和他做到最后，说是要等到他成年。后来彦卿还拿这事调侃过景元，说你睡我时，按短生种的标准我是成年了，但按长生种的标准来说，我还是个宝宝呢！你个睡未成年的老不修！

    “是！”

    那骁卫喜出望外，忙道教过教过，又将自己的入伍期数报给彦卿，彦卿想起来了，这是个挺聪明的姑娘，有天分，可惜就是个子矮了些，不过他夺得罗浮剑首名号时比她还矮，算不得什么大问题。

    彦卿忙道：“多谢。”

    “是。”彦卿用脚踢了踢面前的枯叶，一阵刷拉作响，“我们搬走之前拍的，你妈妈退休了，我们就不住这里了。”

    白露看了看彦卿和景元在空中拉着的手，小幅度摇了摇头，但没说什么。

    景行还是摇摇头。

    青雀看了看穷观阵给的建议，也愣住了，片刻后，她说：“可能是系统出故障了，我再帮你免费算一次吧。”

    “是，都用了几百年了。”白露说，“有问题的话，你和景元直接发讯息给我就成。”

    云骑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但彦卿本就是罗浮云骑出身，又是联盟剑魁，算不得什么“闲杂人等”。他还没到驻所，隔着百米就有骁卫上前迎接，彦卿盯着来人看了一会儿，问：“……我是不是教过你？”

    “你是曜青人？”彦卿疑惑道。

    依据先前存储在服务器上的信息，青雀又起了一卦，边等结果，她边问：“你儿子……你哪里来这么大一个儿子？”

    “素裳你认识不？”彦卿问，“李素裳。”

    青雀倒是一脸“我早知道”的表情，笑道：“我就说符玄怎么有段时间隔三岔五往曜青寄奶粉，后来还寄过几次童装，我还疑心她在外头有私生子，原来是给你的啊。”

    景行：“好吧。”

    ……直到后来景元快走时，他不愿意让彦卿怀孕，两个人才渐渐有了分歧。彦卿想起他最绝望的时候，是趁景元睡着了，用嘴帮他打出来，又将那些东西往自己身体里抹。

    彦卿夸了她几句，小姑娘更高兴了，走路都能颠三颠。彦卿又问：“你上司派你来接我？”

    彦卿一路跑到太卜司，青雀还是孤零零地坐在广场上。

    见彦卿今天又来了，她显得比昨天还惊喜一些：“彦卿？怎么又是你？”

    景行忙点头：“早上上大号时闯进来一只，吓得我屎都拉断了。”

    景行认出这是照片上那棵树：“爸爸，你和妈妈的那张合照就是在这里拍的，对不对？”

    景行眼睛一亮，期待地看着父亲。

    彦卿翻出玉兆，在通讯录里查找丹鼎司白露，将屏幕转向白露侧：“还是这个号码？”

    彦卿以袖掩鼻，又去北堂里拖了张桌子出来，也是用水泼洗，将折叠飞行棋盘放在上头，和儿子一人各选两种颜色，左右开弓地玩起飞行棋来。

    彦卿压抑着兴奋，低头喝热茶，这贡给持明一族之首的茶叶真是不一般，汤水透亮，香气馥郁，虽然彦卿平常不爱附庸风雅，都忍不住想要再讨一杯。

    镜流师祖气得抄起剑就要砍徒弟，而一旁的刃叔叔吓得绷带都散了。

    用过午，彦卿又领着景行去校场。

    彦卿以为他是快输棋了不高兴，忙道：“还有翻盘机会，我这还有三艘星槎没飞到呢。”

    彦卿将小匣子像拆地图一样打开打开再打开，拆出一张飞行棋盘来。

    “诶！你怎么就已经到终点了！”景行目光挪回棋盘，赫然发现敌方大本营已经有了一个小小的红点，“不过爸爸，我看鬼长得都差不多啊？万一咱们认不出来妈妈怎么办？”

    彦卿想了想，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匣子，外表是漆木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表面雕刻着分形花纹。

    “那我们怎么办？晚上也在这里等吗？可这样……白天还要等吗？”景行连珠炮一样问。

    “……可是，我好无聊啊。”景行讪讪道。

    “当然没有！”

    那时，景元将躲在树上偷窥的他抱下来，拉着他的手，对着老友认认真真道：你们都见过的，彦卿，现在是我夫人，性子比较顽皮，见笑了。

    彦卿心想也没什么好隐瞒青雀的，便如实告知了。

    彦卿问：“若我所知无误，可是能用这证明去地衡司申领证件？”

    彦卿刚走开去两步，又折回来，去杂院伙房里找了根烧火棍来，塞进儿子手里：“要是有人图谋不轨，你就用这个打他，我教过你的防身之术，你还记得？”

    景行又点点头。

    “我玩这种游戏运气一向不错，嘿嘿。”彦卿得意道，“你就见过那一只鬼吧？越到白天鬼就长得越不明显，只有寒气；到晚上就挺清晰的了，我昨晚见了好几只鬼，身高、性别、五官轮廓，都看得明明白白的。”

    “替我多谢她。”彦卿道，“她几时回罗浮？我可十几年没见过她了。”

    现在想起来可真够傻的，他直接带着景元的东西，去丹鼎司做试管婴儿不就好了么？

    景行继续道：“那时候天快亮了，鬼魂模模糊糊的，讲话声音也模模糊糊的，我估计他的脑子也是模模糊糊的，我和他说了好几遍这里是茅房，他才离开。”

    符玄是为数不多知道彦卿离开罗浮个中缘由的人，当初彦卿顺利调去曜青云骑、乃至秘密生子，都少不了符玄在其中帮忙打点。景行刚出生时，彦卿没空来罗浮亲自道谢，等到孩子稍大些，他有了自由时间，符玄却又退位、前往遥远的虚陵仙舟，教导彼方的年轻卜者去了。

    那槐树每年都落叶，一大部分都落在这黑泥地里，被土壤里的小动物分解，又成为滋养这树的养分。饶是如此，石板地上还是铺满了枯黄的死叶，盖得连地面原本的颜色都看不见了。

    两人安静坐了一会儿，景行忍不住了，又开口问彦卿：“爸爸，我们就这么坐着干等着？不用做点什么？”

    彦卿将手轻轻抽出来，又轻轻拉住了青雀的胳膊，摇头道：“没事，我相信你，你是个很好的卜者。”他闭了闭眼睛，继续道，“这结果我先收着了。既然两次都是这样，我就姑且信它一信。”

    “‘多言数穷，不如守中’——这是道德天尊说的，若我守不住了，到时再来找符玄为我算吧。”

    彦卿：“……”

    彦卿数了数日子，心想若是在罗浮多停留一段时日，还能再见符玄一面。

    “可是……”青雀焦急道，词穷起来，“可是……我、我这么些天算了这么多人，就没有让人在白日里去找的，这肯定哪里不对！”

    “那不就得了。”彦卿又伸了个懒腰，仰头看了看天色，“你妈妈方向感很好的，过不了几天就晃悠过来了吧。”

    小姑娘点了点头，却报了个彦卿没想到的名字：他在曜青的上司，丹歌卫指挥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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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

    彦卿：“……”

    青雀一眼扫见结果，额上汗都下来了，彦卿要去拿走那两张纸，她按住他的手不让动，连忙道：“……这、这一定是我学艺不精！我今晚——不，现在就打电话问符玄去！”

    “招魂呢？”

    “素裳姐姐哇，落教得很，对我们曜青来的兵蛋蛋特别好！指挥使，我和你讲哈……”

    彦卿将纸摊开抹平，放在青雀面前，问：“穷观阵让我们晚上就别出门找了，可鬼不都是晚上才好找？我要怎么办？”

    “那就好，你见过鬼就行，省得你妈来时你都不知道。”彦卿非常满意。

    至于魔阴仍在发作者，则只能暂时羁押于地衡司公廨或拘束于丹鼎司医馆病房内，待十王司动乱停歇，再次启程前往下一世。

    景行看了看彦卿，他的父亲陷入了回忆，表情平静又祥和。

    彦卿当机立断：“你在这儿等着，防止你妈妈自己突然跑过来，我再去太卜司一趟。”

    “我的印章就是证明。”白露点点头，“至于报告内容，你们回家慢慢看，有不清楚的地方……彦卿，你还有我行动玉兆号码不？”

    白露说完这话便不再言语，再次出神地望着空中一点，似乎在思索什么。

    “你开天眼了？”

    彦卿前一夜有点没睡好，梦里全是景元，他半夜被冻醒好几次，以为景元的鬼魂穿墙来找他了，结果都不是，是别人家的失路鬼乱窜到客栈顶楼来了。他有点失望，但鬼们开口问他姓字名谁时，他还是小声告诉他们要去地衡司公廨，那里的执事们能帮他们。

    彦卿气都没喘顺，摆手示意青雀让他先缓缓。匀了匀呼吸，他说：“昨天给出的建议，我有一点不明白。”

    一旁的彦卿闻言，差点想拉着景元跳起来欢呼，但碍于外人在场，他只能从禅椅扶手间伸手去碰景元的手臂。

    听见儿子的问话，他疲惫地打了个哈欠，懒懒道：“嗯，就坐着等，不然呢？你会通灵吗？”

    此刻，阳春明媚的日光透过槐树叶照在他头顶，彦卿直被照得昏昏欲睡，他手肘搁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头一点一点的，离梦乡只差一步。

    “很好。”彦卿顿了顿，又说：“要是有鬼图谋不轨……呃，反正你就快跑到人多的地方，阳气重的话，鬼应该做不了什么。”

    每日辰时至午时，去神策府旧址找；每日申时，去罗浮云骑校场找。日落后，不宜出行。

    十王司阴间按兵不动，仙舟各部却得想法子安顿出逃的鬼魂与还阳者。就在昨日，罗浮出台针对还阳者的新规定，凡有丹鼎司开具之岐黄证明者，皆可至各地衡司公廨重新登记注册为自然人，此后每三个月需至丹鼎司授权医馆或药房，由符合资格的专人检查身体指标，并上报至地衡司。

    小姑娘也不怕生，对着彦卿开了话匣子，彦卿听得好笑，推了推跟在身后的儿子的后背，示意你们曜青年轻人聊。景行扭捏片刻，终于还是和彦卿并排，却离那姑娘还是八丈远。

    两人对着“日落后，不宜出行”这行字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了几秒，彦卿率先开口道：“这个……可能是穷观阵不太准。”

    景行摇摇头。

    但他们的性生活一向很和谐，彦卿年轻有热情，景元成熟有技巧。彦卿知道景元在他之前有过不少人，心中难免吃味，但想来整个联盟也找不到几百岁的老处男，这事不能细究。后来在一起太久了，彦卿终究也是放下了，只在景元去见几个老朋友时，寸步不离地紧跟着。

    他皱起眉头，脸色不太好看。

    桌面上的打印机抖抖抖，又吐出一张纸来，还是否卦，还是同样的建议：“每日辰时至午时，去神策府旧址找；每日申时，去罗浮云骑校场找。日落后，不宜出行。”

    也不知道这小子随了谁，彦卿想，好像就没见过他对哪个同龄姑娘有兴趣——也许是喜欢小子？但忸怩成这样，看样子还是在意姑娘家多些。

    景行点点头。

    彦卿边骰色子边问：“小行，你来罗浮后撞见过鬼了吗？”

    “……不是，”景行眉头紧锁，“爸爸，这不对啊，既然白天里见不着鬼，我们在这里等什么？”

    青雀顿时喜笑颜开：“端午时回来。”

    景行不说话，按棋盘上骰色子的按钮，双六，他的绿色迷你星槎折了两个来回，最终停留在终点前一格。

    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