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为报君恩弃尔幼字顺尔成德(2/5)
魏延何尝不知道他夹枪带棒地骂谁呢?心下只怕这几个又折腾出些水花来,只怕要去了他半条命,便忙悠悠转了个话题,只道凉州弯月,论吴地新雪只是谈着谈着,免不了,最后又落到这滚滚红尘里的儿女情长里边去。
这番话,静静地落下来,却一时没人能接住。魏延听了,顿了片刻,才狞笑道:“真是放屁,就是因为这个,你开始才同我说那样一番交、”他刚想吐口“矫情”,但怕还真是周栾的心里话,便又险险刹了车,改口道:“交心的话,便是这个意思?”
他一双肉唇,到了后面,已经叫酒液浸润的柔软而水润,看起来十分好亲。又因为喝多了酒,他的冠仍正,神却有些乱了,两颊绯红,笑个不停,轻佻,风流,勾人。也许是因着这个缘故,连老师也没有出令叫他不要再喝了。他们四人于宴中低声交谈,偶尔望一眼外面的天色,估量着与夜晚的距离。更多的是魏延在说话,几人中是周栾姗姗来迟,魏延与他相处的时间便最少,他便总是问他。人醉了,说的话便有些漫无目的起来,翻来覆去地问,周栾并不嫌弃,很耐心地一遍遍回复他。一时间倒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玉祁臣挑眉,往帝师瞧去,见到谢隐还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吃着,他是下了朝便直接过来的,一袭最艳丽端正的绛袍,这般看,像赴的是甚么风雅集会似的。
周栾坚定地摇摇头。
不过,春山说的倒确实对了一桩。
魏延喜道:“这样好?你又是如何叫你那老师答应了的?又是要去哪里?索性留在朕的身旁罢?”他将人拥进怀里,几乎立刻就要亲下去。
魏延这下没办法压住自己脸上的笑意了,他抬手叫众人下去,皇帝不是喜好叫宫人看他调戏男人的人。余光里众人皆散了,他便将他的手放在自己面颊上,弯着腰压下去轻吻他的唇,舔了一舔,尝出一点茶水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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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花朝节,是有情人欢度的日子,东风夜放花千树,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鱼龙夜舞。女娘娇美,儿郎俊俏,盈盈笑语并不辍息。皇帝的几位情郎,也都在今朝整整齐齐地相聚了。
周栾平复了下气息,眨了眨眼:“陛下说了,我自然就是信的。”
“陛下的身体还好么?”他柔声问他:“栾去许久了,不知陛下可有想念?半年的光阴,竟然这样消逝而过,栾是思念着陛下的。”
魏延干脆坐在他身上,将人下巴挑弄起来,酣然笑道:“好六儿,六哥哥,怎么忽然说这样的话。朕想你的很,你信也不信?”
他揉了揉周栾的发:“你听完了我当时的答复,你自己又是什么意思?朕身边确实不缺人,老师与小玉,都是落了的。你要走,我是不拦的。”他这样说,心里却想:“傻子,你哪里还能走,我生平头次见你这样的人,就是迷了也要给你再多迷奸几遭。”
他浅笑道:“从前,没有这样的心思。现下,才有的。”
这些细节,肯定是没有同魏延说的。魏延听罢,绞了眉,问他:“这样倒也是阴差阳错,可你还要回不见山么?”
徐长年笑道:“好徒儿!你这是坠了情劫了!被人算计完,还想着替人家解决这最后一遭的牵连?睡皇帝,多么大的兴头,你居然也能拒绝?为师来猜一猜,你不求皇帝那生来自带的毒的解,也不求帮帮谢隐那厮,若我没猜错的话,这两人已经滚做一遭了吧!”
魏延于是终于也憋不住笑。他今日下朝下的仓促,因着周栾回来了!本来还有许多的疑问的,可是这时候倒全部都像水面上的泡泡,全部由风吹皱了,破了,他的那些忧思,也短暂地沉下去,只余一泓潋滟湖水,涤荡着他的心。
魏延定定瞧他片刻,才沉声道:“这很好啊,你知道么?今早有燕子鸣叫,宫女说是有喜事要发生。没成想今日你便真的回来了。”
周栾是忽然回来的。风尘仆仆,脸上却看不出太多的痕迹,许久不见,他似乎是又微微黑了一些,脸上没像之前那样紧着了,挂着很松的笑容。魏延扯开他蒙目的带子,周栾那对招子,便转了转,朝他呼吸的方向转了转,眨了眨,那样的青黄,待笑起来,便几乎化成一片由风吹过而轻轻飘荡的草原,青黄交加,吟唱着簌簌的歌声,美艳而不失自由,周郎,到底是从外面的风,从外面的天地回来的啊。
魏延哼笑一声:“不错的,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样子,那蛊怕是已经好了罢。至于想念么,谈何想念不想念的?你走的么,挺远,朕么,也不乏人相伴。你且说来,这一遭都做了甚么?”
周栾当即便面现菜色。徐长年察他脸色,笑得几乎要断了气。
周栾柔声答道:“我想来下山这一遭,竟是天地颠覆一般的造化,我坑害过陛下,陛下也坑害过我,我救过陛下,陛下也救过我。纵使陛下到时候厌我好,弃我也罢,我也会陪着陛下过这一遭的。只不过,栾不仅想陪着陛下,栾还想去看看天地,去游荡一番。”
酒宴,在常常动辄盛筵满座的皇宫里。今朝是陛下的家宴。只有几人罢了。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今夕饮的是醽醁酒,其色碧味醇,盛于绛红玉兰杯中,端的是红绿交织,十分的华贵雅致。去年豫章康乐冬日水枯,酃湖水质有变,有些变味。是以今年献上来的并不十分之多,魏延最喜这酒,是以众人并未多饮,一杯一杯,下的是魏延的肚。
周栾由着他胡乱啃了一会儿,唇瓣愈发鲜红,小媳妇似的低下脑袋:“老师说,我与他师徒一场,也算缘分。他不杀我,我动了凡心,再用也是生了锈的一把刀,他让我自去留,说久了,陛下便会变心,我伤了心,就自然又会回去,做他的徒弟了。”
周栾那足有他两倍长的眼睫,厉害地颤了一颤。
魏延的声音有些闷闷的,也许是脑袋贴在他胸膛上的缘故:“营巢燕子逞翱翔,微志在雕梁。碧云举翮千里,其奈有鸾皇你们都是有志向的人啊,只坐燕子,未免有些折损了。”
周栾洗漱闭,发乖顺地散在脑后,轻轻摇了摇头。
周栾知道,这个“你们”,不一定只是指他,也许还有其他的什么人,其他的讨厌人哩他轻轻哼道:“谁要做鸾皇呀?谁愿意做便做去吧,栾志向便是这么微小,无论去了什么方向栾到底还是要回到陛下身侧的。”
周栾不笑了,垂一垂眉,那对过分漂亮的眼珠子嵌在他眼眶之中,没甚么鲜活的神色,偏偏眼睫纤长,也垂了下去。他这张脸实在是长得妙,很精巧,可神情未见丝毫的轻浮,甚至因着双目失明,那对眼正如纤巧的彩颇黎,很奇妙的色彩,空空地坐落在那里,成为一种永恒的美丽的伤口。甚至因着他不大清楚自己的美丽,常年蒙着那样一条粗布带,戴着笠帽跑马,脸部皮肤有些沙沙的粗糙,长得很好的眉,看出来没修了,有些画不出来的野意,肉唇此刻叫茶水润过,又轻轻舔了一舔,下唇那有一颗微微的小青点,叫他舌尖无意扫过,遮蔽了一刹。现下嘴角微微向下,很柔软很柔软地抿着。
红攀上了两人的脸颊,魏延这般站着,亲了片刻呼吸都有些不稳,便按着桌松了口,两人生红的肉舌交缠,又怯生生地分开,扯出一点粘连的银丝。
后来,他们才得知大抵情形。那徐长年失了一桩生意,而周栾回去后,与他交代了诸多情形,包括魏瑾拿同他要的药,来亲对付他。引得徐长年十分不快,而招摇国的人察觉出不对来,同他商议,两拨人却起了争端,竟是闹得十分难看。周栾安置完这一遭,却又是被他老师逼问了许多风流细节,他虽是不肯,但那徐长年是何等的人物,正着反着问,观察这小徒弟的面色,竟然是将他床榻之上叫人抄了底的事情看了个完全,好生嘲笑一番。周栾恐慌中不缺羞恼,想起答应了谢隐的事情来,便正色向他乞求这淫蛊的解药,徐长年饶有兴趣地问他:“只求这个么?小六就不求求其他的?”
周栾乖顺地张了口,魏延便顺势将舌也渡进去,轻轻与他戏弄,两人呼吸交融,比春初拂动的柳芽还要嫩生生,晃成一片动人的春雾。
今日的金龙殿很是热闹。
魏延散漫地用手撑着自己的脸颊,瞧着他,十分有兴致地想着,他伤过他,救过他,喜欢他,可却还没叫这样美丽的一双眼睛为他流过泪。眼下却不是说这样话的时机。明知他看不到,魏延还是敛了笑容,下了高座,轻轻将他那双有些变形的手握着了,贴上自己的脸颊,以唇吻了。老师往日一旦不开心了,魏延亲一亲他,他也有些忍不住笑一笑,登时便好些。他便知道用这样的法子哄郎君,大抵是十分有效的了。
周栾坐下来,饮了一杯宫娥倒好的茶,却偏不顺着他的话说,而是继续执拗问道:“我知道,陛下是神仙人物嘛,自然不缺人相伴的。栾年长,无甚么才干,偏巧又有眼疾,我这样的人,得陛下宠幸过几遭,此后走到哪里,却都是牵系着您的。今朝来,只是问一句,陛下思慕栾否?”
他说的话古古怪怪,魏延有些想不通这是在干什么,便也正了神色,喝道:“好你个周栾,去一趟不见山,怎么的学来了这么多的油嘴滑舌。”
周栾将他拥入怀中,呢喃道:“燕冬往南,春归北,到底还是要回来的,栾愿意做陛下的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