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老师出场】他凉凉问道:“陛下不是说在家中么”【修(1/5)

    谢隐,字明义,官至尚书,加太师。其门生遍布朝廷,加之天子爱厚,真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昔槿篱郎,今谢令君。这样的句子,便称颂的是他,不过后面还隐隐有两句:眉翠羽,肌白雪。只是尚书威压不轻,便少有人敢将这话说出口,都只暗暗地埋藏在心中。大抵士人,尤其是那些贫寒的,听了尚书令的故事,也总要吃下几口酒,发一回梦,只恨自己不是他。

    谢隐并不是京城出身,而是出自青州谢氏。海岱唯青州的青州,宣帝曾上过一回。当时帝携了几位年幼皇子,并受他爱重的长皇孙魏承,也就是后来的武帝同行。后世话本里说的十分稀奇:

    方时武帝十五,正是少年英雄,换锦衣,佩长剑,牵马行于市井间,端的是潇洒无匹,却见一少年肃容清丽,长跪于一宅门外,请求为母清洗冤屈。武帝驻足,方听清楚,原少年是这户人家大老爷的庶子,母亲有了身孕,被当家主母生生上刑虐杀而死;加之他学院终试,前三便能得到府试的名额,却叫自己的嫡亲弟弟夺了成绩。

    仔细一看,他面容俊秀,十分清瘦,仿佛只要一阵风吹来,便能将他单薄身躯扶风而去。

    此情此景实在叫人愤慨,魏承却并不是少智之辈,他仔细将这热闹听了,见此人言辞锋利,逻辑清晰,句句正扎中人心,引得旁人阵阵唏嘘,都为他鸣不平,这才生出几分赏识。大家皆叹:只可惜谢家势弱,比不得这当家娘子,官宦出身,嫡亲父兄都在朝堂为官,指望谢家老爷休妻不能,又更加不能指望官府解决这样一遭的官司,谁敢为难这样的人家?

    按着话本上的记载,少年武帝从众人中走出来,威仪凛然,当众考了谢隐三问,一问父子,二问君臣,三问天下,谢隐对答如流。武帝才相信了他的学问,取下腰间的玉珏,托人去请了当地乡老,堂前几人一一对峙,好不精彩。最终那恶主母终于也败下阵来,被休回母家。谢隐则夺回了自己的名次,一举夺魁,到了殿试,由宣帝亲点了探花郎。

    这样的一番佳话,已经叫众人口中滚了许多遭,说着说着,便将谢隐变成了天上高高悬挂的月亮。

    论初见,还是冬日,那时候魏延历经了太多的事情,顷刻间便成了个华贵的孤儿,好容易缓过来。兄长登基,成日忙得团团转,却也来找他,牵着他的手。

    魏延因着胎里的身子弱,又有些没睡醒,被厚厚的衣裳围着,站着也困得打盹,皇兄嫌弃他走得慢,便干脆将他抱在怀里,亲昵地拿年青人冒着青色胡茬的下颌去蹭他的脸蛋,魏延十分恼怒:“哥哥!我已经九岁了!成何体统!快放我下来罢!”魏承大笑,挨着他的胸腔都在细细地震动:“阿寿九岁了,这有什么!可你还是朕的弟弟!”

    他笑完,半张苍白的脸都是红的,很有些华贵的英气,喘了几声,又低下声音来絮絮叨叨问他:“你可知道,今遭带你去做什么”

    他们经过宫殿的拐角,雪絮落下来,凉的魏延缩了一下脖子。那时远方的天际和裹着宫殿的白雪并不分明,只融作一体,天地无限的宽广,只有红色的宫墙,朱红的大门,明黄的琉璃,还在这片雪色里充当着柔软光明的亮色。

    魏延瞥了几眼,方想着,这个高度看着,这座巨大的宫殿看着还挺好看的。然而没过几刻,他走进兄长的书房,便见到那位正中候着的官人转过身来:他着一袭绛红的官纱袍,身量很高,抬起双手行礼,朗朗肃肃。兄长脸上还是未消散的笑容,似乎很开怀,他将魏延放下来,去扶谢隐的手,魏延呆呆站着,便看着他此生见过的最美丽的一张面孔,揭露在他眼前。

    很浓很黑的眉,眉峰一转,便轻描淡写地描到鬓边。他的鼻梁很高,如刃上流转间极凝练的一抹冷光,看起来薄薄的,偏生并不是纤细那一挂,像堆砌的玉山。两眼若莲花瓣,眼尾无甚么悲喜的偏中而微微下垂,眼中两颗招子颜色很深,锁着神光,瞳如点漆,大概说的就是这样的,也是临着浅浅的一层光彩,仿佛能将人吸到里边去。他下颌收紧,人中微深,颤颤延出两片薄唇,一滴精巧唇珠便缀在上面。在冬日的皇宫里,那抹颜色比正红的宫墙浅,又比宫娥水粉的帕子要深,宫中红梅烈烈,谢隐唇上的颜色却比红梅还要灼人,他一刹那想到了许多,春初的娇艳桃李,或是夏末清凉台的荷,都不大比得上眼前人半分。

    那是魏延最为诗文动心的一刻了。甚至糊里糊涂地将《登徒子赋》也扯了进来:“增之一分则太肥、减之一分则太瘦。施之粉则太白、施之朱则太赤!”,不甚合适,然而当下他只在心里想想,却也是合适的了。

    谢隐行了礼节,面上没有什么大的表情,只是淡淡的。魏承拍了拍他的肩膀,去看自己的小弟,笑道:“看阿寿,已经看呆了。只怕不知道待会还要怎么开心呢。”

    谢隐听了他的意思,便知道这是皇帝唯一的嫡亲弟弟,少出现在人面前的秦王,便又向魏延也行了个礼,不过两手抱着低一低身子罢了。

    这人看着自傲,偏偏叫人生不出一点讨厌的心思。

    那是己亥年腊月十五,黄历上大好的日子,正是在那日,秦王魏延拜吏部尚书谢明义为师,由之每日亲传授他学问。

    魏延摇了摇脑袋,从陈年旧事里挣脱出来。今夜是一个人睡的,十分安康,从梦中醒来,除了腰略微有些酸外,并没有其他的不适。如无意外,今天老师的马车便应当到京城了。张全使一使眼色,门外的人便游鱼而入,恭谨地端着木案,细致服侍魏延洗漱。

    魏延由着女官换好一套常服,绞着眉问张全:“许是快要鬼节了?你着人去传道口谕给礼部的卢植,叫他这次给父兄多添些祭品,就按着正月的份额给。”张全恭谨应是。

    魏延满意的坐下,漫不经心地用了点早膳,却又想起老师的脾气,顿时又有点怂。与老师相处久了吧,就会有些受拘束;可要是离开了,光是几天,他又十分的想念。这样的心情很是复杂。此刻他便又有些熟悉的坐立难安。

    之前的事务,怕是没有什么疏漏的吧?他匆匆赶到御书房,招了几个当值的小内侍,仔细问了一遭,还有没有漏了的章子,果然还有不少,他将之都捡了过来,因着心燥看不下去,便叫其中一个声音好听些的为他一封封读,将几封紧要的补了回答,这才了却了一桩隐患。

    走之前,老师还交代了些政务,例如安排使者回访那狗屁招摇国啦,例如推动青州那边的田耕啦,都是些时间线拉的老长的事情。可前段时间魏延忙着保自己的小命,哪里顾得上这么多,他心虚地想着,提前将老师叫了回来,如此完不成便也情有可原罢。可老师想必是要检查的,他是个再聪慧不过的人物,朝堂事情繁杂,他握着邸报瞧上一会,便能大事小事全部知晓。起码要做些样子,想来他抓人这一遭,是瞒不过老师的,那么便只好将其他事情也弄弄,叫事情多一些,不至于鹤立鸡群,恁的突兀。

    他从春宵里抽出身来,玉小郎点香抚琴,周栾被迷了困在软牢中,眼下都不得不被他搁置到一旁,全心全意处理着眼前的事务,连口冷茶都有些不得空吃。到晌午前几刻,传信的内侍便进来报信,令君的马车已经到了城门,想来等他回府邸换了衣裳,便能进宫来见陛下。

    魏延本是忙着的,听到这样近的消息,呆了一下。这样的再次见面,竟然真真是恍若隔世了。可惜老师的身体不好,头痛发热是常有的事情,魏延连忙挥手:“哪里这样急切,快去传信,叫老师不要再进皇宫,免受奔波之苦,朕亲去府邸候着,同老师详谈。”

    这样的亲近与体贴,在往朝皇帝身上是闻所未闻,就算是对谢隐有直接的提携之恩的武帝,也没有这样亲厚的道理。只有魏延,这样亲信尚书令,已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是以宫人们也都习以为常,温声应了。

    焚香,老师的宅邸距离皇宫很近,甚至与皇宫有着相近的密道,不是外人轻易能观察到的。是以往往能住在这里的,不是宠臣便是皇亲。六月的天,走了些路,也有些热,魏延又出了汗,腰前几日动的厉害,简直酸软的不行,他面露苦色,怕老师瞧出了他的异样,遭到逼问。便又去洗漱小憩了一番,想着休整下精神。

    他这一睡,比自己预计的要沉上许多。

    主君要回来了,这座偌大的宅邸,就连门口的灯笼都多点了几盏,侍女们早就洒扫庭除,等待着远远的音信一阵波浪似的传到苑子里,管家有些为难,怕皇帝没能如愿亲接家主归来有些不满,但皇帝金尊玉贵,又哪里是他能叫醒的,便只亲去同皇帝的贴身内侍说了一嘴,再去迎接归来的尚书令。

    许许多多的人,站着跪着的,看着是热闹,但其实比较起旁的高官来,还是冷清了许多。只因着这尚书令不知怎的回事,从不近女色,许多的人家为他提亲,也全叫他拒绝了,只说自己身子骨弱,陛下年幼,无心儿女之事。都以为他只是说辞罢了,谁承想他竟然真的连个通房也无。是以自然也没有什么子女。

    他虽本是青州人氏,后来却与父家相远,同京城谢氏交好,远远的认了远支,甚至反倒比远在老家的本家更加亲近。有才干的人、美丽的人总是要有些怪癖的,何况谢隐两者兼有,人们便也大度的理解了。

    只是没说太多他好南风,抑或是不能人事的谣言。

    那宅门由着家丁推开,马车前后都跟着些人,长长的一条队伍,有皇帝派遣去的侍卫,也还有他自己的亲眷,落了轿,下人将车凳摆好,才见得一高挑瘦削男子走了出来。面如雪就,眉目凛然,不是尚书令又是谁?瞧着便是美而不大好说话的模样。

    这样热的天,也难为他咳嗽几声,大步进了宅子。管家忙凑上来替他接了披风,谢隐的手宽大而修长,将那薄披风在他掌心按了一按,一扫周围行礼的人们,蹙眉,秾艳的眉眼便陡然生出些冷郁,回头凉凉问道:“陛下不是说在家中么?”

    这便是这位尚书令下了马车,进了家宅所说的太子,但凤体却一直不懿,不久后便仙逝,连带着你父亲也带着胎里的毒。萧贵妃膝下二女一子,怀章太子虽不得陛下宠爱,但皇长孙却是宣帝深深爱重的,是以储位也算稳固。然而她有意扶持陈王为储,便刻意使计阴夺怀章太子性命,对外却还说是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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