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青衫猎猎镜天行(2/5)

    夏长淮道:“正是。鹿疑郑相终难辨,蝶化庄生讵可知?郑人猎鹿,藏于蕉叶之下,自己却忘记了藏鹿的地方,以为只是做了一场梦。他将这个梦说给了傍人,傍人听了他的梦,以为是真实之事,依言去寻,找到了那只鹿。傍人的妻子听他说了这件事,认为郑人之梦为傍人梦中之梦。而郑人回家后梦见了自己藏鹿之地与得鹿之人,第二日寻到傍人,两人寻来士师对峙,士师无法分辨他们各自的经历何为真,何为幻,便将鹿平分给二人。郑君听闻这件事,怀疑士师之觉亦为梦幻,访之国相。郑相曰:梦?与不梦,臣所不能辨也。若记叙这件事的人所写为真,那故事里只有一个梦。可我们又如何能知,这所记载的是否是一场大梦。梦蝶之论,与此相类。”

    夏长淮手指蜷曲又松开:“空花阳焰,梦幻浮沤。”他看向段余二人,问:“碎梦入梦斩梦,二位可曾读过《列子》与《庄子》所记之梦?”

    “……是谎言。”

    少侠却不太开心,一路上都显得闷闷不乐。众人在浮生渡集结,悄无声息地乘船离岛而去。四人轮流休息,日夜兼程,终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摘星宫。在连云寨简单休整一宿,天光未晓,一行人便踏上了摘星道。

    十五年前,东海之上。柳沧海落败,夏长淮赢得不容易,此时已是身负重伤。二人将别,错落黑白棋子尽化陨星,纷纷坠海逐流而去。有风西来,吹散长夜,欲曙时柳沧海忽道:“你似乎快死了。”

    前途未卜,之后如何不好说。但既有前车之鉴,又有大凶之卜,出于哪方面的考虑他都得早做打算。若像当年老掌门辞世时那般仓促,给故旧亲朋门中弟子留下麻烦便不好了。提前安排好身后事,前往摘星宫探查也能安心些。

    余若梦道:“鹿疑郑相,蝶化庄生?”

    余若梦续道:“碎梦亦寻通堪舆之人看过,镜天阁阵法确实设在龙脉之上,或者说,借龙脉而成阵。揪着这一点线索顺蔓摸瓜,我们又查到几名藏身在甜水巷,夜间频繁出城,归来时满身尘泥的可疑人。甜水巷中鱼龙混杂容易藏身,夜间出入不会引人注意。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或是师师姑娘无意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语。听者无意,言者有心,有人怕她偶然说漏嘴入了常伴身边之人的耳朵,这才引来杀身之祸。”

    “摘星宫建成了,我们却被困在了这里。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击退晋军的办法……他们只是想要长生不老!”

    “然后碎梦又遍阅各地传回来的有关堪舆术的情报,发现宋辽边境、汴京京畿、磁州、东极海等地都被设下奇阵,或许还有其余未被查到之处。我将这些地点一一绘在纸上,再次寻人来看。”

    夏长淮支着额头甩开这些旧事,听旁边的赵思青道:“柳沧海为达成目的无所不用其极,若放任必生灵涂炭,如能于东极海将星都幻境摧毁,便能将灾祸之损降到最低。当务之急是步入星都寻得他之真身。旧事叙罢,仍缺线索,今晚便出发前往摘星宫吧。”

    柳沧海思索片刻:“万物一府,死生同状。如若你也化去,我大概会鼓盆而歌。”

    “幻阵留影,此时为虚妄,千年前却是真。”夏长淮指着另一块碑上的刻字。“快逃”二字歪歪扭扭,显然是有什么人在慌乱仓促中刻下的。他继续道:“镜天阁源起东吴,阵法留下的影像应是三国时的古士兵。他们被骗来修建摘星宫,建成后发现自己困于此地不得逃脱,这才知道退敌之法是谎言。这么说,初代于此求长生之寻仙者,或许便是镜天阁的人。他们欺骗吴帝修筑摘星宫能借大阵退晋军,实则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镜天大业,竟已传承这般久了吗?”

    “这便是柳沧海图谋的大业。他想令幻境无延展便必须东归。布阵亦讲究天时地利,时机,十五年前有一次,我算到天机欲破他之阵。他便与我约战,最终被挡了回去,如今是又一次。”夏长淮吐出一口长气,“但,他的图谋只是镜花水月,前人已验帝乡无期。只是柳沧海认为前人做不到之事他可以做到,至今也没有放弃。”

    地宫入口大敞着门,内里幽深不见物。看得久了,会觉得门扇像两排正在咬合的齿列。少侠正想往里走,却被赵思青拦住。赵思青将他挡在身后,道:“由我打头,段掌门断后,你同夏门主走在中间,一定要当心。就算遇上什么奇怪之事也千万莫要莽撞。”

    残影的声音逐渐飘忽:“蜀汉亡矣,才一个就是……我们……”

    夏长淮接过图,匆匆一扫便知究竟:“大率龙行自有真,星峯磊落是龙身……图上所绘为一条龙脉。”

    令人始料未及的是,人形的残影缓缓凝聚在石碑前。赵思青静观其变,只听残影自言自语:“这是困局,更是骗局……”

    少侠心中难过,又听他道:“恰好得闲,便简单写几句交代些事情。只是做好准备以防万一,未必真会出什么事,你不要太过担心。”

    少侠应了声好。几人轻步缓行,来到地宫第一层。正中是一架关闭的升降梯,似乎无法启动。升降梯门前站着一名石兵,见有人到来便扭过头去看,发出咔咔的机枢声。在这里守卫太久,它的五官都已风蚀剥落,整张面孔模糊不清,瞧着甚是瘆人。升降梯外八门环列。乍然砰的一声巨响,少侠回头,愕然发现来时的门已经紧紧合上。

    “虚实幻真,无从辨别,而柳沧海认为梦境和现实并无绝对界限。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借由镜天幻术,他终能做到物我无界。物无非彼,物无非是。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天地混沌,人行其间,半梦半醒。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混沌。混沌待倏忽甚善,倏与忽为报混沌之德,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无生无灭,无始无终的混沌方是永恒。也只有在梦幻之境,才能寻得无极不朽之功业——他所创造的梦幻境,便是悬于镜天阁上的永夜星都。”

    摘星宫久不现世,处处破败得紧。蔓草从碎裂的石砖缝隙里挤出来,和盘虬的树根一起遮去原先的路。他从脚边的草丛里捡起一只鹿角,看上去已有数百年头。摘星道上风凛天寒,鹿角未造破坏,仍然保存完好。鹿历来为祥瑞长寿之征,《抱朴子》称鹿寿千岁,满五百岁则白,出现在这寻长生之地倒也得当。

    临行前众人各自打点行装,少侠没什么好收拾的,便在谪仙岛上随意走动散心。天海外遥遥传来鸥鹭鸣声,夕阳隐在层云后似一点残烛。天倏忽阴沉下来,风狂如野马,雨骤欲摧城。弟子们匆匆各寻避雨处,海岸上已经不剩什么人。少侠走到吟风崖下,意外看见赵思青独自立在风中。

    她取出第二张舆图递给夏长淮。夏长淮看后默然不语,半晌方道:“……看来他仍未放弃虚无幻梦。”

    “柳沧海曾遣人与朝廷要员以及后戚势力暗通款曲,朝廷施行封刀令,似亦有镜天阁一分力在推波助澜。目的么,大抵同掀起龙吟三绝剑之乱一样,意在削弱碎梦的力量,令谪仙岛无力阻拦他的大业。之前四大统领之一西铮刺杀李师师,便是应承朝中人的要求,要除去李师师这个官家跟前的红人。但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碎梦在汴京及京畿多番查探,发现城外山中被设下幻阵。那是一座平平无奇的荒山,山中无人也无别物。前去的弟子便将山脉河川高低走势等等依样绘在图上传回岛上,图我今日带来了,还请夏门主一阅。”

    他去得快回来得也快,再次见到赵思青时雨还未彻底落下。晚籁低沉如号角,吹过石头缝隙发出呜呜的声音。赵思青用油纸将书信仔细裹好,塞进岩壁的缝隙再用碎石堵住,最后在山岩上留下一道剑气。少侠不解其意:“给什么人的信,怎么不直接寄去呢?”

    “掌门?”他迟疑着打了声招呼。赵思青略一颔首,与他打过招呼。手里捏着一封书信,赵思青开口请求:“你来得正好,能否麻烦帮我取一张油纸来?”

    少侠心中萦绕着一丝不太好的直觉,踌躇许久,还是问出了口:“掌门怎地突然留下这许多书信?”

    三?摘星揽月

    “幻术依托阵法而成,将阵法布置在东极海,星都便笼罩着东极海。若是将阵法布置得更大呢?龙脉为眼,山河布阵,混淆梦幻与真实的边境,让星都笼罩全部疆域——他是幻境之主,在星都中近乎天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若他大业得成,近乎与道合真。”

    “该留的信我都已托人送去,给宁长老的,给听雷的,给云星的,应当不会有什么差误。这是最后一封信。”赵思青拍去手指上的尘泥,“这封信就留在这里吧,如果有缘的话,会见到的。”

    段非慈问:“柳沧海的大业究竟是什么?”

    四人分头行动搜寻线索,很快少侠发现神鹿台上的鹿像可以转动。解开周围迷阵得到鹿角铜钥,念罢颂词便见神鹿东来,除此再无所获。看来谜底还在更深之处。

    神鹿台下有许多高低不一的石柱,柱旁立着残碑。赵思青拂去陈年的尘,碑上显出被涂掉了一半的刻字。

    赵思青方攀着垂藤登上便觉蹊跷。月淡星明,整个摘星宫竟空无一人。几人对视一眼,心知柳沧海占得先机。只是箭在弦上断无转圜余地,纵是龙潭虎穴也得往里闯。仰首见天野流光,放落三尺月华。月似冰,星如镞,赵思青握紧手中枯枝,率先向神鹿台走去。

    少侠自是一口应下。

    话音未落,忽然出现大批幻影出手袭人。虽然事发突然,但对四人来说都算不上麻烦。三两下解决了幻影,赵思青问:“是幻术?”

    神鹿台下有地宫。

    夏长淮笑了下:“若我死,你又如何?”

    “是遗书。”赵思青并未避讳,一边同少侠一起往回走,一边回答。赵思青走在外侧,风将他灰白长发与厚实毛氅一并吹得翻飞,少侠蓦地发现那掩在衣袍下的躯壳近日来愈发消瘦了,迈出的步子却走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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