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灿阳与苔藓(1/1)

    何兮用小拇指都能猜到,冉瑜约自己出去是因为程瑾的事。

    正好她晚上也闲着,去看看她想说什么也没关系。

    见面地点在她家附近的一个公园。

    晚上很多人都在这里活动,小朋友奔跑嬉闹,大人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时不时有人遛狗从这里经过。

    何兮找到冉瑜的时候,她坐在长椅上,望着一个骑在父亲脖子上的小孩发呆。

    何兮坐到她的旁边。

    冉瑜回过神,不好意思地朝她笑了笑,“抱歉,麻烦你出来一趟。”

    何兮摇头,“找我来有什么事吗?”

    冉瑜张了张嘴,面上露出为难的表情,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狠狠吸了一口气才开口:“程瑾没有和你讲过他的家庭情况吧。”

    何兮百无聊赖地看着远处的老老小小花花草草,轻轻应了一声:“确实没有。”

    曾经她还疑惑程瑾为什么一直是一个人生活,但他不主动开口说,她也没有问的必要。

    冉瑜露出一个笑,有些伤怀,“也对,毕竟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何兮扭头看向她,露出疑惑的目光。

    倒不是好奇具体的故事,而是想知道冉瑜这样拐弯抹角的到底是要说什么。

    “其实我是程瑾的姐姐。”冉瑜无奈地说,“亲的。”

    “哦,原来如此。”何兮丝毫不意外。

    她一直觉得程瑾和冉瑜关系看起来挺好的样子,但不存在暧昧。说是好朋友吧,又比这种关系更亲近点。

    思来想去只有亲人最适合安在他俩身上。

    “他一直不让我和你说。”冉瑜脸上还有一丝纠结,似乎在为自己的失信而感到抱歉。

    何兮随意地问:“为什么。”

    程瑾的上下唇比两块磁铁闭得还紧,有什么事一般就自己闷在心里,唯一不会压下的就是情热期。

    高兴或者伤心的事从来不会跟她分享,需要信息素的时候倒是非常直接。

    何兮突然反应过来,她成人形按摩棒了?

    “我们的亲生父母很早之前就离婚了。”冉瑜突然开口。

    何兮微微侧头,表示自己在听。

    说不好奇是假的,特别是这还关系到程瑾。

    冉瑜抬头望向远方,眼眸中流露出感伤的情绪。

    “从我有记忆起,父母的感情就不怎么好。”

    她说完这句话,张着嘴,似乎被卡住了喉咙,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地说:“小瑾的身上有很多伤吧。”

    何兮默默地听着,点头回应。

    她当初第一次注意到程瑾身上的伤痕时,问过程瑾,但是他不肯说,为此她还生了气,跟程瑾冷战了好久。

    即便如此程瑾也没有告诉她,每次何兮摸到那里还会被避开。

    冉瑜接着说:“那是被父亲打的。”她轻笑,“妈,我,小瑾,无一幸免。”

    “我们小学六年级的时候,父母离婚了。”她的表情又染上歉意,“我跟妈妈,小瑾跟父亲。”

    她问过母亲说为什么不能把弟弟也接过来,得到的回答是母亲冷漠的表情——我只养得起一个,你要心疼他就去和他换。

    “之后我和小瑾断了联系,直到高中……”

    冉瑜虽然比程瑾大两岁,但上学的时间和他是一样的,所以他们同级。高中报道的时候,她偶然和程瑾撞见,才发现他们是同校。

    正在生长期的少年连件衣服都撑不起来,普通的短袖穿在身上显得格外宽松。

    冉瑜的眉头越皱越深,眼睛越来越红,“我看见他快瘦得没有人样。”

    她深深吸了口气。

    何兮摸向自己的口袋,发现没带卫生纸,只能伸手拍了拍冉瑜,以表安慰。

    说起来她高中报道那会撞到过程瑾,看来那时候叫他的那个人是冉瑜。

    “我问他怎么过的,他什么也没说。但是和那个人一起生活……”冉瑜满脸的不忍,眼睛一眨,豆大的泪珠就落了下来。

    她抬手擦掉溢出的眼泪,“不过幸好,父亲在高二那年就意外去世了。”

    冉瑜仍然记得那天葬礼上,程瑾披着一身白麻,无悲无喜。

    “妈的事业那时候已经稳定,提出接走小瑾。”她的声音低落,充满遗憾,“但是被拒绝了。”

    月亮挂在黑夜中,静谧沉默。

    房间没有开灯,程瑾坐在床边,瞳孔里印着城市的璀璨灯光。

    从前,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独自一个人生活。

    父母离婚之后,易怒暴躁的父亲像是被泼了盆冷水,不再一个不爽就殴打妻子和孩子,但也不会管他的死活。

    在一次晕过去后,他发现这样等下去真的会死。

    于是他去外面的餐厅,想要用打工来换口饭吃。

    遇到过善意,但恶意也有。

    特别是他大了一些,分化成oga。总有不怀好意的人接近他,尽管他都没有成年。

    意识到问题后他立马买了抑制链,从此便养成了一直戴着抑制链的习惯。

    所以他一直讨厌第二性别,更讨厌管不住下半身的人。

    学习之余抽空打工不容易,特别是未成年一般没人敢要,经常饿一顿饱一顿。

    总之万幸,他没有饿死。

    某一天,父亲突然良心发现,面目不再可憎,外出工作后,每个月会寄给他一点钱。春节回家,也会在饭桌上问他的学习,像个寻常家的父亲一样。

    时间久了,他觉得这样就是安稳的生活。

    高二那年,父亲去世的消息传来。

    很俗套的死法,在工地上被钢筋砸到了。

    举目无亲,程瑾茫然地接过骨灰盒。

    多年未见的母亲带着姐姐赶过来,讽刺地说了一句“报应”。

    程瑾说不上伤心,但也不能平静,浑浑噩噩地办完葬礼。

    母亲提出可以带他走。

    程瑾看着已经变得强势锐利的女人,想不起记忆中妈妈的影子。

    从前会在混乱中护着他们的母亲,也已经舍弃糟糕过去。

    他没有答应。

    母亲没有留下别的话,扯着冉瑜走了。

    她们的背影越来越远,就像小时候,他无论怎么哭喊也追不上的画面。

    “幸好现在我们都活得很好。”冉瑜说完,嘴角勾起,露出清浅的笑,面上释然。

    何兮一言不发地听完冉瑜的讲述,内心毫无波澜。

    冉瑜描述的只是她的视角,只能让人有感而发“程瑾好可怜啊”之类的同情。

    在冉瑜的眼里,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但是程瑾如何想呢?谁都不知道。

    毕竟只有他是被一直抛下的那个。

    如果是程瑾自己来和她说说以前的事,她也许还会心疼一下。

    “一不小心扯远了,其实我是想让小瑾去趟国外,这些年妈她一直在心里担心着他,就是没有说出口。”冉瑜不好意思地笑,“你们不是有孩子了嘛,我想着都一块儿去,好久之前就让小瑾问问你行不行,但是他一直没给我答复。”

    何兮不自觉地扯了扯嘴角。原来嘴硬是遗传母亲。

    “我和程瑾已经离婚了。”

    她淡淡地扔下一个雷,把冉瑜炸得外焦里嫩,过了好几秒才像没听清似的,疑惑地问:“什么?”

    程瑾坐在地上,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离婚而已,一个人也能活。

    他是这么想的。

    何兮与他完全相反的一类人,家庭幸福,性格开朗。

    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类型。

    原生家庭造成的伤口随着时间已经痊愈,但疤痕不会消失。

    他面对爱意不知所措,对痛苦却欣然接受。

    于是各种感情杂糅在一起的时候,他下意识地伤害了何兮。看她为自己难过,内心可耻却地产生了满足感。

    虽然父亲已经死去多年,但作为他的儿子,继承了他恶劣的基因,仍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伤害着一个人。

    程瑾每次面对何兮时,脑子都是一团缠绕着的线,太过复杂,他完全理不清爱恨。

    其实离婚对双方都好,何兮和他待在一块不会快乐……

    程瑾抓着自己的手臂越来越紧,恨不能直接撕下一块肉。

    他应该开心才对。

    明明一直觉得应付何兮很麻烦。

    程瑾将头埋在胳膊之间,尽管这间屋子里只剩他一个人,也死死掐着自己不发出声。

    面对冉瑜惊愕的目光,何兮悠悠地说:“刚离,一个星期左右?”

    她向来拿得起放得下,加上这几天都忙着收拾新家,确实忘记自己已经离婚多久了。

    何兮的态度过于淡然,冉瑜张了好几次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只是从惊讶转为了然。

    “小瑾的性格很别扭吧?”冉瑜没有质问原因,似乎已经猜到他们是为什么离婚。

    何兮并不想讨论具体是谁对谁错,走到这个地步又是谁的问题,但很赞同冉瑜对程瑾的评价。

    一肚子心思九曲回肠的,让人看不透。

    她干笑了两声,接着说:“何止是别扭啊,拧成麻花了。”

    冉瑜跟着笑了两声。

    天色已晚,公园的人都陆续地回家。

    夏夜,微风吹来有点热,伴着蝉鸣,显得格外静谧。

    “谢谢你这些年来照顾他。”冉瑜郑重地对何兮说。

    何兮看着对方有些严肃的脸,终于有了自己和程瑾已经分开的实感。

    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不出意外的话,以后她和冉瑜不会再见面了吧,和程瑾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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