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暴雪(1/8)

    川西一个踉跄跌倒在房间内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默念着“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他狠命咽下一口唾液,抬头盯着川尻略带玩味的脸,又确认一遍:“莲くん是说,人,是你杀的?”

    木全则扶着卫生间的门框,惊异地望着川尻。

    川尻在两人的注视中走近沙发坐下,双手放松地放在膝盖上,说:“拓実觉得,为什么不可能是我呢?说说你的理由。”

    “莲くん虽然精明,却是个善良而细腻的人……”川西说,“莲くん不可能杀人。”

    “对的,莲くん不可能杀人。”木全重复着川西的话语。

    “你们认为,你们足够了解我吗?”

    两人面面相觑。

    川尻翘起二郎腿:“十一名成员,十一种个性,这好像是很早之前的我们公认的评价吧?每个人的价值观从根本上就不一样,谈何互相了解呢?难道二位没有自己的秘密吗?比如,翔也,你到底往自己房间的马桶内放了什么东西?拓実呢?卡比抱枕,不会是简单的卡比抱枕吧?”

    川尻在笑的时候,是最像狐狸的时候。

    “嘘。”他将食指轻轻按在嘴唇上,“不用急着回答我。我想,我们都有想要守护的秘密,或者……人。有人想要守护别人,有人想要杀死别人,如此一来,才符合世界的守恒定律。”

    川尻说着,抬起手掌,蕾姆的塑料头颅躺在他的手掌上,他眯起眼睛,从蕾姆的高温丝假发中择出一块闪着镭射光泽的碎片。他拿出打火机,连同这颗头、这块碎片,一起烧掉了。

    他噱噱噱地笑出声:“虽然我们并不能真正地了解彼此,但是,我们可以做到守护彼此吧?”

    木全嘴唇濡动,半晌,问:“莲くん的意思是,让我们隐瞒你杀人的真相吗?你放心,我们可以的。”

    “开什么玩笑!”川西骤然抓住川尻的衣领,表情扭曲:“人不是你杀的吧,莲くん!喂!开玩笑也要适可而止吧!你不可能杀人!”

    川尻没有反抗,异常冷静地重复了十分钟之前的问题:“为什么不可能是我呢?”

    “因为……因为……我根本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莲くん,一直在自己的房间里,没有下楼。”

    “嗯。”川尻点点头。“是我想听到的答案,所以,同在二楼的祥生、以及祥生房间里的汐恩,也没有从房间里走出来过吧?”

    “够了!莲くん!川尻莲!你想听到什么答案?”木全忽地一拳捶到门框上,“够了……不要再问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吧。就这样吧,结束吧?好不好?”

    川西忘记开空调,室内外没有温差,窗子的玻璃内内外外澄澈光洁。它映出三个人各怀心事的身影和午夜时分终于下起的暴雪。

    这场极富预谋的雪憋了太久。之前的天空是不断充气的巨大气球,北风疯了一样灌入,终于膨胀到极限。雪块迸裂出来。

    “下雪了。”

    白岩停止了古怪而扭曲的狂笑。哑着嗓子,说,“下雪了。好冷啊,奨くん。抱抱我吧。”

    他的眼角发红,像胡乱涂了结块的隔世经年的过期胭脂,两道泪痕很细,延伸到了漂白得有些发阴的枕头上。

    与那城保持着插入的动作,俯下身子抱住他,把他瘦削的一具身体包裹在自己密匝匝的怀中,嘴唇蹭过那道疤痕。

    在与那城看到散落在一旁的围巾时就全明白了。白岩自案发到今天,围巾始终不离身,就是为了遮挡这道疤痕。

    “奨くん不想知道它的来历吗?”

    “即使瑠姫说,这是被家里的哪只小狗抓伤的,我也会信。所以,瑠姫,什么都不用解释。”

    “啊。是吗。”

    “嗯。”

    “奨くん,最喜欢我了吧。”

    “最喜欢。”

    “喜欢到什么程度呢?可以为了我去死吗?”

    “瑠姫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只有小孩子才会问这种问题喔。瑠姫,我们的生命都很宝贵,就是因为深知生命的宝贵,我才必须要找出杀害社长的凶手。”

    “如果我就是凶手。奨くん会怎么办呢?把我交给警察吗?”

    “我不知道。”

    “奨くん最喜欢我了吧。”

    “够了!”

    与那城语气中有了沉闷的、压抑的愠怒。

    白岩想到多年前哪期节目来着,事务所的搞笑艺人前辈让大家写出“生气时很可怕的成员”,他写了与那城奨。他那时是没见过与那城发过脾气的,与那城对待所有人都如同春日晴天的草坪那样,有毛茸茸暖乎乎的气味。他只是想到物极必反的效应,一旦激怒这个人,就会极为恐怖。

    白岩还没有消化完与那城的愠怒,就被男人贯穿到了最深处。他抓住手边的床单,指尖麻木,失去痛觉。

    “瑠姫,对不起,”与那城用力掐着他的腰侧,两根拇指按在脊骨上仿佛快要碾碎,“我是喜欢你的……我爱你……我不想失去你……”

    “奨くん如果再多看看我……多看看我的脸以外的地方。”

    下雪的深夜,天空会变成刺鼻的红色。这是南方长大的与那城,所不曾见过的天象。

    他只经历过东京的雪,而他没有在落雪时远望天幕。他认为东京的天空永远是黑不透的黑色,从来都只有一种黑不透的黑色。

    与那城沉默着抽插数十下,在白岩的急促呼吸声中,射进了炎热甬道的尽头。

    他仔细地擦净白岩穴口溢出的精液,给白岩盖好被子,连同被子和人一起拥到胸口前。

    白岩注视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潮湿的眼神里说不上是温存还是悲凉。他抽出一只手抚摸与那城汗湿的额头,室温令他手臂的皮肤有些痒。

    与那城握住这只女孩子一样白皙,且,小,的左手,问:“瑠姫就是用这只手,把褪黑素从地下储物间的罐子里,取出来的吧?”

    待续

    次日,雪统治了目之所及的世界。

    大雪掩埋了一切不和谐的色块,使它们变得看上去无比纯净。

    一路徐驰的警车在不远处的拐角出现,画出了两排深灰色的,又脏又湿的印子,在银装素裹的纯白色天地中张牙舞爪。

    扒着窗户欣赏雪景的豆原见到警车停在了酒店楼下,对于崔社长被杀事件仍存有应激反应的他,第一反应便是警察要来带走哪位队友。他绷直了身子,抓着窗帘的手渗出了细汗。

    “你猜,谁会从车上下来?”佐藤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了他的身后,在他耳边幽幽地问道。

    豆原一个激灵,他僵硬地转头看向佐藤。

    “是碧海哦。”

    “在这个时间点……有人花钱保释了碧海くん,对吗?”豆原盯着一脸玩味的佐藤,问。

    “哈,谁知道呢?”佐藤耸耸肩。

    由于监控画面缺失以及凶手离开时留下的脚印模糊难辨,没有给金城定罪的关键证据,警局只得将金城释放——这是来自警方的说辞。

    “于是,就是这样,我回来了,各位。”

    在聚集在一楼大堂的其余十人异口同声地说出“欢迎回来”之后,金城脸上的神情,不是喜悦,而是忐忑,众人意识到了他的不对劲,于是都沉默下来,等他开口。

    “请大家……就让那件事情过去吧,不要再追究凶手是谁了,可以吗?”

    ——昨天晚上,白岩对与那城说了同样的话。

    彼时白岩任由与那城握着他的手,在红色天空照耀下的投影中、与那城的盲区里,轻轻点了下头。

    与那城从细微的空气流动中感知到了,继续问:“瑠姫在取褪黑素的时候,后颈被储物间的弯钩划伤了。之后,瑠姫将褪黑素带给了制作饭团的祥生,对吗?”

    “不要再追究凶手是谁了,可以吗?”白岩语气中带了些乞求的意味。他又像在命令。总之,他不确定与那城是否会因为宠溺他而听从他。

    “我知道瑠姫和祥生关系很好。你们有讲不完的悄悄话,他掌握着你从未公之于众的秘密。说实话,我有点嫉妒。但是,我又在嫉妒什么呢?我拥有着瑠姫纯洁的爱情,而你和祥生之间,并不是简单的爱情……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爱情随时面临背叛,而你们似乎永远不会背叛对方。所以,我明知道你不会告诉我他到底是不是凶手,我还是那样问你了,我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奨くん刚才舒服吗?和我做,舒服吗?”

    “嗯。”

    用于回答的单音节还未完全消散,便被封在了白岩湿漉漉的吻里。白岩衔起与那城厚实的唇瓣,将它吸食到舌尖上方,牙齿咬合,直到与那城痛得皱起眉头,他才一点一点松开。

    “我和祥生不会做那种事,也不会在接吻时弄痛他。这是奨くん所期待的答案吗?”

    “我只想知道……”

    “你只想知道谁是凶手,真相很重要吗?”

    “重要,它关系到碧海能不能脱罪。”

    “如果用我交换碧海,是奨くん想要的结果吗?”

    白岩捧着与那城灼热的脸颊。与那城避开他同样灼热的目光,望向深红色的天空,有一滴水落在了与那城的额角边。

    “如果碧海回来了,奨くん就不会追究凶手是谁了,对吧?”

    金城话音落下,没有人反驳。大堂中不谋而合的静寂,宛如厚厚雪被疏松的缝隙吞噬了万籁。

    这是崔信化曾经作为人,最失败的结局了。除了他的家族成员,不会再有人因为他的离奇身亡而感到愤怒。

    他的死,变成了潮汐之后必将迎来的新一天。

    “事已至此,我们,还是要考虑接下来的安排。”川尻说,“如果工作上的事情没有想好,我们可以先计划下明天做什么。我要去舞蹈教室谈一些合作的项目。”

    “我,”川西缩缩脖子,“我要去景瑚くん的老家。”

    “嗯……就是,那个,拓実对热田神宫很感兴趣,所以我们打算趁这个‘假期’去旅行。”佐藤说。

    “我带瑠姫回冲绳。”与那城随即说道。

    “奨くん……”白岩没有想到与那城会突然作此决定,因为惊异,呛到了自己的唾液,于是猛烈咳嗽起来。

    “瑠姫不是一直想去看海吗?”

    “不是说、现在天冷,海边很荒凉吗?”白岩还记得几日前与那城拒绝自己的理由。

    “再荒凉也会有日出。”与那城微笑着回答白岩。

    “我在东京等你们回来。”大平说,“我和瑠姫くん还想做更多可以用一辈子去回忆的事情。奨くん,你要记得把瑠姫くん还回来。顺便一提,如果只是想看海的话,京都也有,舞鹤港口有来回往复的汽船。”

    “祥生奇怪的胜负欲。”白岩揉乱了大平日渐增长的头发。

    “我也留在东京,我好久没有认真感受过这座城市了。想去古着店看看。”金城说。

    “我回老家。”豆原说。

    “我也是。”鹤房附和。

    “明天,要一起去吃银座新开的那家寿司店吗?”河野问木全。

    没等木全答话,走来的酒店服务员打断了他们。

    “木全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了。”

    “嗯?”

    “马桶堵塞的问题帮您解决了。”

    “喔,谢谢。”

    “给您带来困扰十分抱歉,也请您下次不要将一整瓶的褪黑素胶囊混合护发素倒入马桶中哦。”

    “你说什么?”大平立刻站起身问,“褪黑素胶囊?”

    待续

    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褪黑素胶囊”几个字,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崔社长在被刺杀前因服用褪黑素胶囊而昏迷。

    却没有一个人打算在意这个描述安眠素的专有名词。

    乃至于多年后木全在邮件打字框里敲下“那瓶褪黑素是从你房间拿的,我以为是汐恩放到你那里的”发给大平,都没有人再提起过它。

    它是一尊每人撒下一抔土而掩埋于地壳深处的棺椁,风雨不催。

    “啊哈,我们收拾一下东西,准备接下来的旅程吧!”河野伸了一个懒腰,看向木全,“呐,那家寿司店。”

    “嗯,要去,绝对要去!”木全回答。

    与那城回到房间打开手机才看到通知栏跳出的早间新闻,后辈团体被安排去美国进修,回国后即将发行由全球知名音乐人操刀的新专辑。这是崔信化一早拍板的行程,而他们出发那天刚好是崔信化的葬礼。真讽刺。

    大家之所以在金城回归后放弃知道凶手是谁,很大原因是,大家心底隐约感激着凶手,由不甘与怨恨凝聚起的杀意形成了同频共振,最终化成心照不宣的沉默以掩饰某位勇者。

    白岩只有进入与那城的房间——无论是公寓的房间还是酒店的房间,换句话说,与那城的领地——的时候会丢掉一切来自良好家教的礼貌,推门而入,他看到与那城正望着雾气弥漫的天空沉思,他踱到与那城的身后,环住与那城的腰,问:“我们定船票还是机票?”

    “瑠姫会晕船吧?”

    “嗯,那就定机票了。”

    “一切你决定就好。”

    “我只是想听到‘瑠姫会晕船’这句话从奨くん口中说出来,让我能够感受到奨くん是在意我的。”

    白岩的侧脸紧贴着与那城的后背。

    翌日,一路向西南方向驶去的私家车中,副驾驶座位上的川西将星之卡比的抱枕揽在怀中,佐藤握着方向盘,说:“拓実果然很谨慎,不过,你能信任我,我很开心。”

    “如果有人发现抱枕中塞着一根长达四米的粗绳子,一定会觉得很奇怪吧?”川西咧起嘴巴,微笑着。

    “所以去我家的废品处理厂烧掉,是最安全的选择。”

    “还有点心疼它。不过,跟景瑚くん支付的三千万‘保释费’比起来,一个抱枕不算什么。”

    前方是绿灯。佐藤用力踩上了油门。

    与此同时,鹤房在去往滋贺的火车上,日光从车窗照耀进来,手机屏幕反射了苍白的光芒,他删掉了最后一张蕾姆特工ver手办的照片,心里暗自庆幸着,还好这个手办没有给警察提供任何破案的灵感。虽然,他想让所有人知道蕾姆从高空落地的姿势多么可爱,那种,像是从二楼阳台通过绳子落地到一楼屋外的姿势。

    豆原此时还在等待回冈山的新干线,他带着全套的假面骑士dvd,全套,一张都不少。显然他在酒店掰碎扔进垃圾桶的,每一块闪着镭射光泽的塑料碎片,不可能是自己最宝贵的假面骑士dvd,而是一段监控,一段他在案发后,去第二储物间偷走的监控,正义的假面骑士告诉他,掩护同伴比生命更重要。他拉了拉背包的带子,踮起脚寻找着进站时刻表上的数字。

    川尻在同一瞬间也踮起了脚,他悄声走进舞蹈教室里,姓山田的前辈刚醒,川尻向他打了招呼,随后又叮嘱他:“都说了,不要总吃褪黑素那东西助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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