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拜访(2/8)
只有北疆与狄戎战火再燃，只有雪州的土地再次被蛮族的铁骑践踏，她们才有再见之日。
实在是……可惜。
“殿下，这是宫里新送来的折子，鹿大人说女皇陛下身体不适，劳烦您代为批复。”敲门声过后，一个凤羽卫抱着一叠新的奏折进来。
萧知遥一怔：“师尊，您的头发……？”
用过膳后，萧知遥罚挨了打的弟弟在房里跪着反省，还命沈兰浅去监督他，让他看见祀幽跪姿不端就抽他，这事才算彻底翻篇。
“既然知道，又为何不怨？她是你亲娘，却毫不犹豫放弃了你和你的同伴，还这样肆意羞辱你，将军就没有一点怨言吗？”
回府路上，她与沈兰浅面对而坐，两人仍想着裴玉岁的事，皆有些沉寂。
这绝非他所愿。
就算裴玉岁是个男子，他也依旧是大深的功臣，让萧知遥若无其事地接受这样一位令人敬佩的将军的自辱，她做不到。
裴含殊适时补充道：“既然靖王殿下都允你起来了，你还愣着干什么。”
从被她救下的那刻起，他就发过誓，要为她献上自己的一切，在他心里，早已视她为主，无论如何也要报答她的恩情。
“黑狱关一役，将军可曾埋怨过裴公？”
“是！属下明白，这就去警告她，属下告退！”宿殃看她暂时没有迁怒自己的意思，赶紧自觉地滚蛋。
“您别急，臣先为您介绍一个人。”姜醉离话音刚落，一个抱着古琴、眼上系着布条的黑衣男子自屏风后走出，他看着柔弱，步伐却并不虚浮，冲二人福了福身。
……然后就人生，却总觉得有一丝不对劲。
想来也是，巫神塔敢让大巫祝当着家主的面亲自出山调查圣物，肯定做好了应付她的措施，更别说还有姜醉离帮忙。
“哈哈……殿下说笑了。”姜醉离没介意她话里有话，掩唇笑道，“阿颜行动不便，总得有人帮他，臣便是再忙，也要为了挚友排除万难才是。”
虽说答应了陪祀幽用膳，不过萧知遥想着得给沈兰浅一个交代，便把他也捎上了。
“是。”
“奴知道。”
“这不是僭越。”萧知遥逼近他，强迫他与自己对视，“本王说了，你我同僚，若将军当真尊重本王，便不该如此作践自己。”
萧知遥：“……”
下午自称是年府管事的女人送来了一张请帖，和一封藏在其中的姜相亲笔的密信，信上说早朝时巫氏已经递了请回封地的折子，明日便要启程，他知道萧知遥正在休婚假，故而已把事情安排妥当，只要她明日赴约即可。
“哪怕这些惩罚并不合理，甚至是欲加之罪、无妄之灾？”
“嗯，只要顺利回到瀛州，巫傒便是发现了什么也晚了。雪圣山会挡住所有的窥探，没有十足的把握，巫人一脉绝不会与巫神塔撕破脸。”
裴玉岁躬身：“臣恭送殿下。”
正如巫氏家主本身皇室为制衡巫神塔所扶持，随着其日渐站稳跟脚，也逐渐不再那么听从皇室的摆布，现任女皇更是与大巫祝亲密非常。
无论是他和阿颜，还是帝后，都对这个孩子寄予厚望，既希望她一直无忧无虑，也盼着她成为合格的皇储，接过重任。好在如今已不像她母皇当年夺嫡时那般腹背受敌，毕竟他们苦心经营至今，为的就是在把皇位交给下一代前替她扫清阻碍。
“世家关系错综复杂，与皇室也并不完全齐心，殿下日后也要多留心些才是。”姜醉离见她呆滞，温声道。
“他们倒是准备的周全。”萧知遥道。居然还有沾了师尊气息的傀子，看来缄语庭让师尊进京也是蓄谋已久啊。
萧知遥：“……”
这理由把靖王殿下气的够呛，连饭都没吃了，当着沈兰浅的面抓着弟弟按在腿上就是一顿狠打，最后逼着他跟人道了歉，还让沈兰浅亲自打了他五十记戒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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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意料的，裴玉岁摇了摇头：“臣却希望，那一天永远不要来临。”
两人相继无言，萧知遥不想让家人久等，裴公也随时可能回府，她不愿再给裴玉岁添麻烦，冲他抱拳：“将军保重。”
“……不曾。”裴玉岁摇头。
这折子会出现在这多半是女皇塞进来的，毕竟和她正在调查的事有关，等她处理完这些事务就去和姜相商量一下后续。
“萋儿便是这吟柳楼的头牌，也是今日的主角。”姜醉离道，“除此之外……阿颜，你也出来吧。”
而他是一名血骑，是裴氏的弦月卿，他的职责就是戍边，是守护大深的土地不再被蛮族侵犯。如果他还能回雪州，不出意外的话此生再难有机会入京，若要有再见之日……又有什么理由能让一位金尊玉贵的皇女驾临边疆呢？
“就、就按姜相说的那样，说他是吟柳楼的萋儿公子啊……”宿殃声音越说越弱，最后干脆直接一闭眼绷直身体等着主子动手。
“巫公其人，阴险多疑，与历代巫氏家主一样，对巫神塔十分戒备与不满。阿颜此次进京已经引起了她的怀疑，尽管缄语庭给了充足的理由，她也依旧将信将疑。而代替阿颜的替身是缄语庭提前准备好的傀子，沾染了足够多的气味，他也留了骸蝶的分身在替身上，还有一位秘密同行的大巫帮忙维持大巫祝惯用的术式，已足以以假乱真。”
宿殃心一横，一口气飞快地道：“她让属下问您要不要给公子安排训诫！”
萧知遥挑了挑眉，有点不明白他这是要整哪出，等着姜醉离继续。
“帮他？”萧知遥揉了揉眉心，轻叹道，“本王帮不了他。他把自己囚禁于忠诚的牢笼，一日走不出这个牢笼，他就一日得不到解脱，而能帮他的人，只有他自己。”
尽管家中有了这么位身价万金的宠侍，年寒星依旧不改本性，每逢精通音律诗赋的伶妓，她都不会错过，偶尔有格外欣赏的也会邀请友人来共赏，要是再碰上心情大好的时候可能还会直接把人赎回家。当然，一般会应她邀的只有裴含殊，或是她自己的朋友，花流雀若是正好在燕上京也会去，萧知遥是几乎没去过的，有这时间她不如练剑。
萧知遥准备辞行时，本该由裴含殊送她们出去，她却突然道：“阿遥，我想先看看这本刀法，就让既舟哥哥送你们一程吧。”
“萋奴见过贵客。”
“是臣用莲子草帮他染的。”姜醉离解释道，“阿颜的头发太显眼了，若不伪装，根本瞒不过巫傒的眼睛。”
只是正如裴含殊所说，他自己都不在乎，她一介外人，又能多说什么呢？她轻叹了一声：“裴将军与本王同为大深之臣，你我本是同僚，日后在本王面前，就不要以奴自称了。”
话是这么说，但是您连点伪装都不做就堂而皇之坐在这是不是有点太嚣张了？萧知遥心里嘀咕了一声，道：“大人和师尊倒是兄弟情深。不过您毕竟是以折溪的名义邀请本王，她人却不在这，这戏做的是否……不太严谨？还有您这副打扮，小心隔墙有耳。”
萧知遥面色渐渐凝重。旭州，厄之府的地盘，厄之可只有一种人会在脸上刺青——抛弃生死，将一切献给家主的黄昏厄影！
巫氏为了追随她们的神明而修无情道，巫神塔的大巫更是需要断绝情爱，全心全意侍奉巫神，所以从不兴训诫之说，但也因此没什么怜悯之心，对待无法专心入道的孩童和犯了过错的罪人格外严苛。比如她刚去的时候，曾因为太无聊烧了师尊的一片紫藤。
萧知遥：“……”
瀛州以巫神为至高信仰，不光是巫氏，普通民众也深受影响，非常崇拜巫者，特别是对巫神塔，她们几乎把大巫祝神化了，很多人视其为巫神化身，除非巫傒脑子有病才会贸然对巫神塔发难。
——可不是很闲吗，到底为什么每次她来找师尊这人都在场？
不过，城南……怎么又是城南？
好、好谨慎，难怪就连她都不知道母皇和他们关系甚密。
“看来这位萋儿公子身份不简单啊，姜相确定不会被查出来什么吗？”萧知遥看了看那个一直在一旁垂首恭听的男人，还是有些不放心。
沈兰浅看妻主神色错杂，小心翼翼地问：“殿下……可要帮帮弦月卿？”
不待萧知遥质疑，姜醉离继而解释：“当然，一切还是暗中进行，今日登台后臣会让萋儿这段时间不再使用这个身份，这样即便有老鼠，也只会当是您今日看中了他，将他赎回了府上。”
如果没记错的话，她正在休的，好像是，婚假，吧。
裴瑛何德何能……
“……”裴玉岁闻言眼睫一颤，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辩解什么，但少女的目光太有压迫感，步步紧逼，他只能后退一步，哑声道：“臣……遵旨。”
“属下遵命。”宿殃低头，犹豫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问：“那个，主人，云一味让属下问您……是否、是否要为大……呃，公子，安排，那个……”
萧知遥微微蹙眉：“结结巴巴的干什么，有话快说。”
真服了，也不知道一个两个都跟谁学的。
一开始祀幽还企图靠撒娇蒙混过关，但萧知遥没给他机会，再三追问之下他才坦白，说自己确实早就在沈二公子那里知道了沈兰浅不能沾酒，但他只是想给抢走姐姐的混蛋一点教训，没想真把他怎么样，才特意选了浓度很低连男子都能饮用的梨落酒。
这也是姜氏的地盘？萧知遥了悟，走到他边上不客气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既是如此，不知师尊现在何处？”
“年大人当然也在，她只是先去见她的蓝颜了而已。”姜醉离还不至于犯这种低级错误，“殿下大可以放松些，臣虽不才，但也有些资产，正巧这吟柳楼便是姜氏所建。”
世上怎会有这样的男子……
“……没什么，就是觉得姜相大人似乎、似乎挺闲的。”萧知遥不自然地错开视线。
——是战火。
……就有种出乎意料又毫不意外的感觉。
萧知遥便问他：“为何不曾？将军难道不知，禁止救援的命令正是裴公所下？”
萧知遥没再留念，上了马车，命宿殃启程回府。
至于为什么是几乎，因为年大小姐一掷万金买了个伶妓的事实在有点太疯狂了，她们几个差点以为她被什么狐狸精迷了心窍，连裴含殊这个收钱的都怀疑她中邪了，秉着对友人的关怀之心，她去哪大家都紧盯着，生怕她再干出这种败家的事来。
将客人送到后龟奴就退下了，包间内只剩下两人，身居高位的男人此时一身便装，仍然难掩贵气，他放下茶盏端坐着，扶了扶镶着金丝的眼镜，勾起嘴角：“殿下何故看着臣欲言又止？”
“主人，已经全部安排好了，绝对不会有不长眼的东西打扰到大巫祝殿下。”
“尽管阿颜接手巫神塔后就几乎不再离开雪圣山，但这么多年来的习惯已经养成，每次更换备用身份的时候，臣还是会替他准备一个当作后手，没想到还真又用上了。”
“臣打算让阿颜以萋儿的身份住进您的府上。”
——直到年初南域那场叛乱前萧知遥也以为厄之府那帮蛮牛没多少野心，然而在潮州她可不止挖出了深海令。她在找到叛军的藏身之处前曾被一伙神秘人拦住去路，那些神秘人力大入牛、身如钢铁，还擅长使枪，正正好对上了厄之府世代相传的心法钢铁与黄昏十二枪。
“大概情况本王已经了解了，只是不知与这位萋儿公子有何关系？”萧知遥也不是没猜测，但她由衷希望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算了，改天去看看。萧知遥记下这事，把这本折子收起来放在一边。
唉，谁叫是为了师尊。
“……可真有你的。”萧知遥又深呼吸，“让她少来。本王都说了不准任何人靠近紫浮院，她再自作主张，就让她想想易糜的下场。”
裴小侯女倒想留友人用膳，可惜萧知遥答应了家里那位黏人的小祖宗一定会回去陪他用膳，只能作罢。
裴玉岁却固执地道：“奴不敢僭越。”
男人的回答丝毫没有犹豫，萧知遥顿住脚步，面色有些复杂。
裴玉岁这才站起来，下意识又想谢恩，萧知遥只冲他微微一笑，把他没说出口的话堵了回去。
男人的话语太过沉重，没什么表情的半张脸上隐约可见悲悯，让靖王殿下心有所感，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次日萧知遥还是按时赴了约，毕竟是为了不被巫氏家主看出端倪制造的不在场证明，所以她没做伪装，光明正大去了吟柳楼。
萧知遥“嗯”了一声，又想起什么，叮嘱宿殃道：“不要喊他大巫祝了，直接唤他公子吧。”
这请帖确实合情合理，甚至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收到一张，任谁都不会怀疑真伪，唯一的问题就是……
就算只是纳侍……萧知遥有点语塞，脑子里闪过某只老狐狸让人挑不出错的笑容，很怀疑他是故意的。
她们两人一是亲王，一是属臣，他以臣自称……也算说的过去。萧知遥没再逼他，声音转柔：“本王始终觉得与将军很是投缘，今日相别，愿日后你我还有机会再见。”
虽然这么想着，萧知遥思绪却越飘越远，回想起小时候刚到雪山那会。
如今又有黄昏厄影伪装的流民混在城南，实在让人很难不多做联想。
于是裴玉岁听命地为三人引路，一路上他都一如既往的沉默，等到了马车旁，萧知遥先扶着沈兰浅上车，让宿殃照看他，自己则示意裴玉岁到一旁说话。
我靠。
萧知遥被龟奴引着去了年寒星的包间，虽然知道这本就是姜醉离的布置，然而看到在里面等着她的不是友人，也没看见师尊，只有喝着茶的姜相大人的时候，她还是有点难绷。
好歹毒的想法。
曾在行宫见过的傀子推着轮椅出来，上面坐着一个与萋奴一般打扮的黑发男子，他面无表情闭着眼，却在面对少女时放柔了些：“遥遥。”
总之再坚持一下她就能下……
裴玉岁垂眸，良久才平静地回答：“身为人子，理应尽孝；身为人臣，理应尽忠。奴不怪家主，更不怪任何人。责罚也好，羞辱也罢，既然奴无法让家主满意，自然应当受到惩罚，这些都是奴咎由自取。”
其实正常情况纳侍是没假的，只有娶正夫才有婚假，是女皇看女儿近日事务繁忙，才让她放松放松。假期里有人主动帮忙，萧知遥自然乐意至极，不过她倒是真没想到姜相竟然会以年寒星的名义给她传信，看来探花娘入仕后确实没少和姜相打交道。
“……可。”虽然不知道裴含殊为什么突然主动留了空间给她们，萧知遥还是应了，有些话她确实想单独和这位弦月卿说。
旭州人，脸上还疑似有刺青？这不就是最大的异常！
“萋儿是臣一手培养的暗卫，能力出众，值得信赖，请您放心。”姜醉离听出了她的顾虑，“您也知道，臣、师姐还有阿颜身份敏感，不宜走动过近，为此我们见面都是用的其他身份。而这些身份平日由臣的暗卫扮演，皆与我们相似，却又不会引人怀疑，萋儿这眼盲腿残的名伶身份就是专门为阿颜准备。且不说知道巫氏大巫祝特征的人本就极少，任谁也不会把一个伶奴和高高在上的谪仙联系到一起。”
“……嗯，本王明白，有劳姜相关心。”萧知遥颔首。
好吧，还不算太缺德。萧知遥这才勉强接受了这个计划。虽然她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但是沈兰浅和祀幽的事本就让她破了例，那群盯着她后院的人已经蠢蠢欲动，要是再莫名其妙多出来一个伶奴……她实在不想自找麻烦。
相比其他友人，年大小姐没什么特别的喜好，独爱风雅之事，能入得了她眼的伶妓或多或少都有些才情，先前燕上京最出名的花魁便是因为一手琵琶冠绝京城被她看中，化春宴上一举砸下黄金万两替他赎身，也算燕上京流传甚广的风流逸事，而这位花魁至今也仍是她院里最得宠的夫侍。
厄之府勇猛好战，全民皆兵，但又与行事乖张桀骜的西暝府不同，她们好像只对打架感兴趣，族人个个是战斗狂，大深许多名将都出自厄之，麾下的重骑兵团灾厄之影更是与裴氏的红月血骑齐名的神兵。
萧知遥深吸了一口气：“你，到底，怎么跟云一味说的？”
话说，姜相大人好像很爱收集眼镜？怎么感觉每次见他戴的都不一样……？
请帖写的是吟柳楼有位名伶作了新曲，明日首次对外演奏，邀她同赏。
“城南疑有流民，旭州口音……”她又仔细读了一遍，发现最后有一段附录，“中有一人形迹鬼祟，脸似带刺青，其行动谨慎，故观察数日，未见异常？”
谢礼已经送到，友人难得前来拜访，裴含殊又拉着萧知遥聊了许久，等到她们一行人准备离开裴府时，已时至午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