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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没有,至少不是现在。”

    “你有什么要问我的?”

    景元攥紧了拳头,有些惊惶地抬头看他:“没有。”

    “改主意了?”

    “也不算改主意,只是从来没觉得你会同意。”

    丹枫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景元叹了口气,败下阵来,“我想去找流光忆庭的忆者,你离不开罗浮,至少我现在可以。只是先不提是否找得到、何时能找到,找到了又怎么样呢?我能把他带回罗浮见你吗?你能见吗、你会见吗?就好像你和将军明明关系不错,却一年也不会进将军府几次。将军受伤也只会请丹鼎司的人,明明最好的医者是你。”

    “浮羊奶要凉了。”

    景元从他手里接过瓶子,猛喝了一大口。

    丹枫这才开口,“仙舟普遍认为魔阴身由记忆和情绪的积攒引发,如果可以简单依靠消除记忆解决,仙舟现在应当已经是浮黎的势力了。”

    “就是这样,所以我不能走。可是,枫哥,我的副官死了。将军他已经在等十王司的人,而师父将近千岁,白珩姐也有二百余岁了,应星哥更不用说,虽然我仔细算了算,他其实没比我大多少。而你……”景元摇摇头,说不下去了,“我以为我已经做好准备了,但是现在看来,我一点都没有准备好,我什么都做不了……”

    丹枫起身,揉了揉景元的脑袋。

    “从来没有谁能真正准备好一切,也没有谁能轻易接受,我亦是如此。”

    景元只以为他在安慰自己,然而一个月以后再回想起来这句话,他才意识到这句话宛如一场道别。

    丹枫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他自己却不是。

    倏忽来袭令所有人始料未及。

    令使级别的存在拥有压倒性的力量。太卜司提前虽然有预警,可到底没算出来敌人竟然是寿瘟祸祖的令使。

    腾骁只来得及匆匆向策士长下了几条命令,提着刀便出了将军府。

    白珩应星和景元与策士们碰头,第一时间组织军队,并向联盟求援,虽然所有人都知道,援军一时是来不了了。

    几人试图带着精锐助力将军,结果除了镜流和丹枫能帮上忙的实在少之又少。丰饶的令使并不是不会受伤,只是寻常士卒造成的伤害远远不及他恢复的速度。

    不能说毫无作用,勉强算得上挠个痒痒。

    景元压着兵力,按着飞行士和工造司的人待命。甚至还下令镜流带领支援的精锐后撤轮换。

    白珩在他面前好像一副冷静自持的样子,尾巴在背后转了一圈一圈又一圈。

    景元不止一次再在这种时候伸出手去,然后在白珩警觉的眼神里一脸无辜地说是尾巴先动的手。

    然而此时此刻他竟然完全想不起来尾巴应该是怎么样的触感。

    他太久没有在战场以外的地方和他们相处了。

    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波动从他手中的信物溢散,景元猛地起身,石火梦身现于身侧,大步向将军府外走去。

    这时候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仙舟之上巡猎的力量的剧烈震动,镇守仙舟玉界门外的巨大威灵如同一尊沙像突兀崩裂,金色的碎片如雨倾盆。

    罗浮之上有一瞬间鸦雀无声。

    而这时候想起来的通讯宛如丧钟,震彻云霄。

    “将、将军…将军他…”有人颤抖着开腔。

    “倏忽被将军重创。剑首已重整旗鼓,率兵乘胜追击。”景元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雄伟威灵拨开云雾,手中阵刀方向一转,直指前方。

    “飞行士和工造司听令,随我开拔。最高指挥权即刻移交策士长,现在起罗浮进入全面接敌状态!”

    罗浮不稳的人心稍定。

    留守罗浮的兵力基本都集中在太卜司周边。看明白腾骁意图以后他一边调整前线布局,一边将太卜司的权限和优先级调到了最高。如果连长寿如天人都没有应对之法,那么可以倚仗的就只有卜者。

    景元带着罗浮剩余所有可以调动的兵力赶到的时候,倏忽还未恢复状态。景元驱动神君携巡猎之力降下神雷,暂时抑制了丰饶之力。

    只是如今的罗浮谁也没有能力彻底杀死丰饶令使,腾骁身陷魔阴,而他只是以未来将军的身份强行驱使神君借用帝弓的神力,尚且无法发挥令使的力量。

    神君的力量不断侵蚀着景元,一开始他尚有余力挥刀,随着倏忽逐渐恢复力量,他不得不将全部心神与神君相连,石火梦身在他手里重如千钧,最后他干脆收起了武器。

    再往后的事他记不清楚了。不知道连续激战了多久,他最终脱力跪倒,被下属拉着躲开了倏忽正面一击,在恍惚中看到丹枫嘶吼着再度化为龙形,与那团无定变化的血肉之影纠缠角斗。看到应星亲自操作金人挡在他前面。看到有星槎如流星陨落,一位狐人挣扎着从废墟中艰难爬出,手中高举着一轮绝对黑暗的「太阳」……

    景元失去了意识。

    青龙凝固在了原地。在那快如永恒的瞬息里,他看着心爱的人倒下,看着战友的手消逝,看着她的面容消逝,他看着她消逝——那物什将周遭的一切碎为最细腻的齑粉,卷入力量的风暴里,连同女孩自己。

    一缕碎发和几滴血落地。证明她存在过的痕迹,只剩这些了。

    丹枫猛地从桌案上抬起头,灯火通明的内室驱散了迷惘,他喘着气,扶着额角站起来。

    玉兆还在响个不停,批文的进度从四分之一掉到了十分之一,且还在减少。身上几处伤口也还在痛,甚至接近心口的一处伤直到现在还在隐约渗血。

    他又一次梦到血、战场、残肢、断刃,看不清面容的士兵问他在哪里,镜流的剑指着他问为什么他还活着但是她死了。

    他又一次梦到景元。梦到自己抱着他,却摸不到他的脉搏,听不到他的呼吸,血从他胳膊一直流到他手上,流到地上,流到他的尾巴上,像是一汪湖泊,冰冷而黏腻。

    然后他听到怀里的青年在他耳边轻轻吹气,“丹枫哥,我已经死了,你为什么不去救救其他人呢?”

    他听到自己几近呜咽地叫着他的名字,而景元的身躯突然一震,他抬头,看到剑尖透过景元的身体,又缓缓地抽出去。这时候景元身上又没了脏污,只有胸口血流如注。他慌乱地接住景元,用手按住伤口,法术吟诵了一遍又一遍。

    接着又是白珩。狐女的手搭在他肩膀上,见他没反应干脆一巴掌拍过来,然而那只手拍了个空——灵魂当然是不能触及实体的,但他分明听到白珩骂他软弱,骂他甚至没有勇气抬头。

    他想反驳,然而在看到那截悬在半空的手臂以后所有话语都被他咽了回去,如同秤砣牵引着五脏六腑不断下坠,直到他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他低头,看到自己胸前狰狞的破洞,而他的胸腔里,并没有任何东西在跳动。

    最后是他亲卫的声音。

    “丹枫大人,我死了吗?可是持明怎么会死?我不是应该蜕生结卵吗?”

    丹枫抬手,轻而易举地击碎了仍在吵闹玉兆。

    蜕生、结卵。

    他推开门,遥遥望向鳞渊境的方向。

    “……建木。”

    工造司依旧灯火通明,有人凑到他身边说了什么,丹枫没有去听。

    应星的宿舍是黑的,他转头去了工坊,最后寻着声音在角落图纸堆里找到了应星。他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于梦魇中挣扎。

    当年来到仙舟的孩子可曾预料到这些?他在心里问已不再年轻的工匠。预料到血、肉、残肢?预料到目睹下属、战友、爱人惨死在自己眼前?还要告诉自己他们死的光荣?

    他们该去死吗?

    应星再一次以为自己溺死在了血里。

    他呛咳着睁开眼睛,摸索着找自己的剑,然后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手臂。

    是龙的尾巴。

    是丹枫。

    他忽然笑出了声,边笑边咳边继续笑。

    “你想通了?”

    <i>「倏忽死了…我们赢了,可还能再赢几次?我们还要付出多少像这样的代价?」

    「看看这建木,它依然还活着。只要建木矗立,怪物们…它们可以一遍遍卷土重来。仙舟人、狐人和持明对抗孽物的战争,永远不会结束。」

    「是啊,我们每个人都没什么特别的!我们每个人都只有一次生命,为这个牺牲,为那个去死…这全都是我们自己的选择。就像她选择了救你和镜流…就像她选择了让更多人活下去!」</i>

    丹枫不语。

    战争,还有那些在战争中消失的生命,每个都和自己一样,是呼吸着的人。

    他想起那些人的脸庞,疲倦地合上了眼,下定决心。

    「如果有机会…我们也会选择让她,还有更多人活下去。——持明有自己的解救之道。我可以试试。」

    他在下沉。

    有什么东西缠着他下沉。

    景元无意识地抖了一下,他睁开眼睛,有什么东西从床帐上掉了下去,发出一声脆响。

    熟悉的影子映在床帐上。他想开口喊他的名字,却无论如何发不出声音。

    那人顿了一下,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他下意识想要凑过去,却动弹不得。

    “我在,你睡吧。”

    景元从齿缝间挤出一丝气音,费尽力气微微晃了晃脑袋。

    那人好像终于懂了他的意思,小心地坐在他身侧,握住他的手,然后一个温热的,带着棱角的东西被塞进了他的手心。

    景元努力睁开的眼睛被一只手温柔覆上。

    有什么东西在他唇上轻触。

    “……再睡一会儿,景元。”

    于是他再度失去了意识。

    一夜无梦。

    是天光与嘈杂唤醒了他。门外是医女的声音,小声说他还没醒。

    景元舔了舔嘴唇,想要移动手臂,这才有什么东西从他手心滑落。

    是一片龙鳞。

    边缘处还有暗红的血迹。

    景元一瞬间如坠冰窟。他挣扎着撑起身体,视线不经意扫过桌面,然后定在了那里。

    他看到自己更小一些的时候曾经一直戴在身上的红玉……的碎片,被捡起来放在桌上,小心地拼凑成型,只是裂痕清晰可见。

    他愣在原地。

    直到门外云骑的声音穿透门扉,直入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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