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崇安城外的故人(2/8)

    清璃呛了一下。

    虽然花满是市井中长大，不很了解一些东西，却也下意识觉得这个女人不太像一个普通凡人。

    “而且，魔物之潮想必这也是最后一次了。虽然消息还未传开，但各大宗门已经开始准备对魔主发动进攻，据说那位清璃道尊也在想办法冲击合道，为何不再试着多留几日呢？”

    女修懒得理他，只是茫然的继续前进着。

    黑发覆上白发，在床榻之上互相纠缠着。

    发丝与衣衫间裸露的肌肤上，漆黑的魔纹在白肤上明明灭灭，魔气已在沸腾的边缘，却被清璃的最后一丝意识死死压制，即使眼馋着花满作为修士的生命力，却张牙舞爪着分毫不得寸进。

    话音未落，浑身肌肤之上隐有魔纹浮现，体内灵海之上魔气翻腾，耗尽了清璃的灵气，也只能被逼的节节败退。

    出于个人积攒的非常多的经验——花满一眼就察觉到了那两个人之间的微妙氛围。

    遇到的人多了，花满也开始随遇而安起来，她的灵根实在是差到不行，要不是因为一次偶然的双修提升了点微薄的修为，她早就死在几十年前的魔物攻城中了，更不会捡到越崇，拉扯她长大，给自己带来了不少的回报。

    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可能性，她也不会放弃。

    “虽然它也确实曾经救了我的命，但它也更让我确定，我这辈子都无法再进一步了。”

    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体质先不说，她只能确定一件事，就是这个女人确实不是凡人。

    经过人事，灵气却不太足够，换个人的话她可以判断这是被双修采补过了。只是自己看着长大的的孩子，她还是了解的，越崇不至于会那么傻。

    “压制下去后，越崇吃的亏，我就不客气的替她讨要回来了……”

    或许越崇那个傻子的灵力就是用在这里。

    因为凡人是不可能承受的了魔气的，如果是魔气入体，也难怪需要灵气压制了。

    然后，她就注意到了越崇背着的人。

    “她从小就活泼，做事也有些一根筋，却因为直率交过不少朋友。”

    城内另一端的越崇忍不住打了个颤。

    “算我好心日行一善，先借你灵力压制下去，”花满翘起唇角，踢掉鞋子上床。

    “我瞧她这次出门不过几月，回来时却仿佛长大了许多……”花满感慨着，像是随口一提，轻描淡写问出了她感兴趣的话题。

    说来也是，走双修这一道的，虽然都自诩不会随意动真心，但毕竟相处久了，就算是个物件都会产生感情，哪怕不算多。

    “行过双修之事。”

    这东西也会养精蓄锐吗？之前都还在掌控之中的。

    “你没事吧？”视线被发丝阻挡，花满看不见她鼻间流出的鲜血，只见她忽然垂头，以为是身体不适，立刻扶着她的肩膀靠向自己，就要查看她的情况。

    清璃竭力压制住魔气的弥漫，抬手擦拭掉面上的血迹，沉声从口间推出几个字来。

    她连脚上什么时候勾上了一片布都不知道，破布里，一个婴孩蜷缩在里面，她不哭也不闹，竟然还懂得勾住布，就这样被女修带着拖着在地上前进。

    要是因为她拿走了那笔灵石，导致越崇没能好好从山里回来，她真的会吐血。

    更何况花满虽然是个双修起来的虚浮的成丹境，但察觉筑基的越崇周身气势的不同还是很轻松的。

    和尚，不，大师，谢谢你。

    于是她整理了下仪容，重新挂上笑容，静静等待着一个机会。

    再看她气血情况也不算多么损耗，就能猜想出多半是自愿献身。

    “她经过人事，和月舒你有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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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各种杂七杂八的双修之法都知晓一点，却并没有打算用回灵诀这套帮封月舒，她想要的只是用普通的双修先付出一点灵力帮她压制一些魔气，再循循渐进利用她提升修为。

    再细看，她就琢磨出不对了。

    秃，不，和尚，谢谢你。

    “魔气入体。”

    “懒得弄了，你要的话就拿走，不然跟我一起死也不错，明年说不定能投胎到一个好地方，好家庭，还有一个好资质的身体。”

    “越崇是我从婴儿时期捡回来，看着长大的孩子，所以她的一些事我都很清楚。”花满有些感慨着，而后话锋一转。

    越想越郁闷。

    “道友，投胎之说只在凡人世界，一旦迈入修道，便很难再入轮回了重修道途了。”

    她总是行动派，当即就捻了一点点药粉沾在袖间，随后关了门窗。

    “资质并不能决定一切。”

    浑身是伤的修士一瘸一拐走向山崖，她路过了战后满城的哭声，废墟与尸体，路过了自己辛苦挣扎打拼才攒下来的一个小小的，却被强大无匹的力量轻易摧毁的家，朝着太阳落下的地方走去。

    次日一早，和尚捋一捋僧袍，笑着对女修告辞，女修嘭的一声重重关上客栈门。

    和尚笑着看她的动作，而后马上被瞪了一眼。

    “离我远些。”

    “每一个人都试图反抗逃走，她们用身体为我们铺成了路，告诉我们如何利用自己的一切，于是我逆转了双修的功法，吸干了门主的修为，杀了他逃出来。”

    唯一一张牌要是被自己打个稀烂，花满觉得自己真是不配过好日子了。

    结果花满就为了那么个早就打算跑路，已经提前找好下家的烂人，鬼迷心窍私吞了越崇的一大笔委托费。

    自愿……跟一个凡人双修？

    只是即使带着一堆新衣服回到家，花满却还是提不起什么兴致来。

    花满今天的心情非常不错。

    所以当看到越崇的时候，她长长舒了口气，只觉得这辈子都没有这么高兴过。

    花满托着封月舒的身子躺下时想。

    “你这是魔气外溢了吗？这可不好，月舒，你之前是怎么压制住的呢？”

    花满这辈子不管看什么人的眼光都不咋地，只有捡到一个越崇是走了大运。

    之前几次双修时她也未曾害羞过，此刻却不知为何耳尖有些烧的慌，特别是花满的语气还是那么温温柔柔的，却更叫她生出一种带坏别人家小孩的羞愧感。

    “嗯？奇怪……眼皮跳了下。”

    “或许道友只是还没找对方法。”

    “月舒？月舒……”花满带着些担忧的声音贴在她耳畔传入，黑发的心魔却不知何时伏在白发的仙尊弓起的背上，半个身体几乎要与她融为一体。

    “生在一个最普通的村落里，仙人收徒时告知我虽有灵根，却是最差一等，有了希望再被打碎。即使是这样，我也觉得资质并不能决定一切，直到我们一群女孩被合欢门带走。”

    直到实际站到这个名为封月舒的女人面前时，花满才意识到现实跟自己想象的出入。

    没有凡人在脸上写满了病秧子的情况下，还能跟筑基修士双修，甚至丝毫不受影响的。

    亏了，真是亏大了。

    花满有点心虚与愧疚，但不多。

    虽然是越崇那孩子先发现的……不过，最后一次了，咳，真的。

    女修的脚步终于停住，几粒石子坠入脚下的深崖。

    “原来如此，”花满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然后，一只温暖的手覆在她肩膀上轻拍了拍，“我想也是，那小崇应该是主动帮你的吧。”

    花满的声音遥遥传来，清璃的大脑这时已经有些不太清晰，她只是下意识嗯的一声，手臂紧紧环住身体，额角青筋暴起，本就苍白的脸上，此刻更是一点血色都不见。

    什么样的和尚能连双修之道都信手拈来啊，追问他他还说什么一法通万法通……果然受到过门派的正规教学，就是会不一样么？

    花满自顾自道，俯下身去。

    清璃最后是绷着脸说出来的，她的目光有些飘忽，没好意思去看花满的脸色。

    至于魔气，要是在几年前，或许还能说是感染了就没救了，但现今已经完全不算什么大事了。

    “我什么时候，把越崇也养成这种傻子了？”她的嘴角牵起一抹讥笑，丝毫不惧清璃体内喷涌的魔气，指间划动下去，清璃的衣衫便被解开大半。

    虽然她前两天才被在一起大半年的双修的道友给甩了。

    一个沾满血渍却依旧光亮的脑门忽的出现在她身边。

    只可怜了她养了那么久的小越崇，这次进山可一定要活着回来啊。

    花满每次花着越崇挣来的钱的时候，都会随意朝个方向拜一拜那个和尚。

    她说。

    只是顺嘴问了和尚，一个资质极差的身体该如何以双修之道修炼，他居然真的给自己写了一晚上的修炼技巧，还指导着她如何用正确的灵力运行方式来修炼。

    清璃暗道不好，此刻下意识就想远离城镇，远离人群，否则魔气一旦爆发，以她为中心的范围内，所有活物都将被魔气侵入，侥幸活下来的也都会被转化成失去神智的下等魔物。

    “哎！何必如此。”和尚走在她身边，双手合十，“小僧不巧，学了点相面的功夫，这孩子我看与你有缘，带着她，道友之后的日子一定会不一样的。”

    “方法并无对错高低贵贱之分。”和尚温和道，他澄澈的眼眸静静凝视着女修，原本就不明显的男性线条，此刻柔和的更是模糊了性别的界限。

    毕竟魔主都已经被那个传说中的仙尊斩杀，魔气失去一半的源头，想要驱逐就简单了很多，何况住在崇安城，经历过几十年间大大小小魔物攻城的，没有几个人是没被魔气侵扰过的，所以这座城里擅长驱除压制魔气的医师也有许多。

    清璃点了点头。

    更何况越崇可是实打实的筑基修士，与她双修完却还只是个凡人模样，那是几乎不可能的。

    她最近卡在成丹中期实在是太久了。

    和尚在她身后劝道。

    “我……先前身体有恙……越崇她确是帮我……”

    “烦死了。”女修声音嘶哑着开口，“你们修佛的，连人去死也要管么？”

    直到开始运转功法输送灵力时，花满才知道自己遇到了个多么巨大的宝库。

    不然一个有些姿色的农民出身的女孩，不可能会在被辟海修士采补时找到机会反采补炼化那人的修为，以废灵根的资质艰难迈入修仙之路。

    她正想说些什么，只觉得鼻间一热，几大滴鲜血已经啪嗒滴落在腿间，心头一股灼热情忽的燃起，令她拧着眉头双眼发红，心中的一点点负面情绪立刻被放大数倍，令她焦躁得生出一股强烈的破坏欲。

    花满抹了抹眼泪，然后在逛街时花光了她暴揍烂人之后卷走的最后一块灵石。

    “果然不是个正经和尚。”她暗骂，而后揉揉一夜没睡发涨的脑袋。

    女修懒得理他这一听就是骗人的屁话，绕过他继续走，快到崖边的时候，脚下布团里忽然响起微弱的一声哭泣。

    “我……传你回灵诀……用双修…将灵力传递于我……”清璃微不可闻的声音从唇角吐出，花满怔了怔，而后扶着白发的女人坐起。

    “资质当然可以决定一切。”女修冷淡道，“你能看出我的修为么？”

    要么是隐藏了修为，要么……或许有什么特殊体质。

    耳畔花满的脚步声像是正在远去，但屋内一阵灵力波动之中，女人的脚步重又靠近了她。

    虽然欢爱跟双修，听着像是一回事，但本质上还是不同的。前者对人基本无甚影响，后者则必定伴随着灵气的互相流动与损耗。

    “若能看到魔主溃败，岂不更快慰人心。”

    越崇何时会这样细心的从各方面都会照顾别人的感受了？

    虽然她看着已经是个成丹修士了，但花满比谁都要知道自己的斤两，她也不求修炼到多高，只是在还没活够之前仍然想要更长久一点的寿命。

    “孩子？”女修愣了愣，这才注意到脚上勾住的东西。

    只要这个女人有修为，跟她双修就不算亏，何况花满凭自己多年与人打交道的经验可以判断，这个封月舒的本身修为绝对不会低，哪怕只吸收一点，也够她受益了。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这是花满难得记住的文绉绉的词。

    她懒得弯腰，僵硬着身体踩着那布，想要抽出脚来，却死活都解不开。

    对对象投资真的不如老老实实养越崇，那孩子实心眼，就算生气了也不会真的不管她。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花满的心跳了一下，脑海里顿时只剩这一个念头了。

    越崇确是我的福星。

    她对灵力的计算有了些误差，越崇全身灵石的供给在魔气的反扑下也显得杯水车薪。

    修为没涨多少，花出去的钱也收不回来，压根没有回本。

    她是不是就该相信以前的那个秃子告诉她的，这孩子与你有缘，是你的福星。

    “身体有恙是……”花满轻轻啊了一声，倒没有什么嫌怪的情绪。

    在家反思了一天，她就果断来到城外一边搭讪一边试图寻找越崇下山的身影。

    她几乎下意识就想要大笑出声。

    “问我？”

    怪不得这段时间跟那人双修，进度越来越慢了，感情是心思早就已经飞了。

    “月舒……我就当你同意了哦？”

    “我在崇安城呆了二十多年，用尽一切办法修炼，虽然并不那么顺利，但我那时候觉得就在崇安城老死也不错。”

    “这位道友！战斗刚结束，你这是要往何处去？”

    “那又如何，就算当个凡人，也比拥有资质却是最差的要强吧？”

    不对，应该说，替我们越崇把把关。

    但身体却一阵失力，令她短时间无法调动丝毫力气离开。

    虽然秃子也是个烂人，过了一夜丢下一句话就拍拍屁股走了，第二天街上遇到，就像不认识她一样，又在另一个小姐身边“我佛慈悲”了。

    “道友……那你带着的孩子，也要一起吗？”

    她很久没有这种尴尬的情绪了，脸色也变了变，沉默一会儿才低声答她。

    和尚却在她耳畔喋喋不休。

    不是病，也不是特殊体质，是魔气。

    试探间，花满却再一次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但是啊……你也看到这次魔潮了，魔气入体后被转化的那些魔物，一个辟海的小修士都能变成战斗力堪比成丹的存在，我这样靠双修堆积起来的修为虚浮的像个笑话。”

    “回灵诀……”花满低低的念着这个名字，而后轻轻笑了起来，“原来现在还有人会修这部功法啊，你又能遇到几个心甘情愿为你献上灵力，却分毫不求的傻子呢？”

    “这玩意儿还活着吗？”她漫不经心用脚推了推布里的婴儿，惹得她皱皱鼻子，吐出一个泡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