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小嘉(1/5)

    两年前和周新桥一同支教的时候,他们经常和学生一起吃饭,有时候食堂挤满了,还得在酷暑烈日下找个树荫将就,一堆人围在一起吃。

    但无论哪次,好像都没有这回的尴尬。

    食堂座位是四人位,两两对坐。江谕率先开口:“我想和教官一起。”

    周新桥看向许书熠:“你想和他坐一起吗?”

    这话语气平常,但许书熠莫名想起年幼的时候,长辈喜欢问他的话——爸爸妈妈你更喜欢哪一个?没想到这种两难的抉择在这种时刻复现。

    许书熠“呃”了声,试探道:“你俩坐一起?”

    话音刚落,许书熠明显在周新桥眼里看到了反胃,俩人齐刷刷地别过头。

    许书熠:“……”

    最后结果是从旁边拖了张桌子并拢,两人左右坐在许书熠的身旁。这下矛盾解决,但苦了许书熠,他胳膊完全伸展不开,只能稍稍缩着,如坐针毡。

    他们去的是教职工食堂的二楼,不是基本伙食的盒饭,而是点餐制。许书熠在浮空面板上点好菜,自作主张地结账:“今天这顿我请了吧,你们吃就行了。”

    周新桥道:“那今晚我请你出去吃饭,我在附近找到了一家很好吃的菜馆,应该合你口味。”

    许书熠眼睛亮起来:“真的吗?”

    “真的。环境也很好,不会有人打扰。”周新桥笑起来。

    扰人的江谕“啪嗒”放下筷子,拿热水壶给许书熠的碗筷涮了涮,纸巾擦干多余的水分,这才放到他面前。许书熠连忙说:“谢谢。”

    “我该做的,”江谕说,“毕竟教官请我吃饭,我不能干坐一边不动。”

    干坐一旁的周新桥起身接过服务员手中的菜盘,一共三道菜,几乎都摆在了许书熠的面前,离江谕最近的是一道饭前开胃的凉菜,一点热气都没有。

    许书熠简直想叹气了:“学长……”

    好幼稚。他重新摆了下菜盘,并下达命令:“好了,吃饭吧!”

    这顿饭许书熠几乎没怎么自己动过筷子,坐在两边的人不停给他夹菜,菜高高盖过了米饭,许书熠不得不叫停:“我自己夹就行,你们吃,你们吃。”

    这下唯一的活动都没有了,气氛死气沉沉,只有许书熠偶尔开口说两句话,他问江谕:“最近学习怎么样?”

    江谕没什么胃口的样子,吃得慢吞吞的:“还好。”

    “有没有交到什么朋友?”

    江谕低声说:“没有。”

    许书熠绞尽脑汁地想:“可以先和宿舍里的人相处,我记得你们宿舍有张浩然,还有……谢珈?多交朋友的话,回头有忙也能多帮衬。”

    江谕摇摇头说:“不熟。”

    兴许宿舍关系不好,所以不愿多提。许书熠也就不再问,闷头吃碗里的菜。几乎他一放下筷子,其他两人也心照不宣地不再吃了。

    这顿午饭到此结束,三人分道扬镳,江谕回宿舍午休,他和周新桥一同回教职工宿舍。今天日头很亮,石灰色地面上的影子长长地拖着,路上没什么人,风吹得树叶窸窣响动。

    快到宿舍楼下时,周新桥忽然开口:“江谕对你而言,和其他学生有区别吗?”

    许书熠愣了下,迟疑着说:“有吧。”

    周新桥顿了下,问:“什么区别?”

    “就……挺可怜的,被人欺负也不知道还手。其次就是很漂亮,会忍不住一直看,”许书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自我评价道,“我好肤浅。”

    周新桥沉默下来,没有回应。许书熠犹豫着开口:“学长,我知道你不想我和他走得近。”

    周新桥垂眼看向他,眼神中看不分明情绪。

    “但这里的孩子多多少少都犯过错,我是教官,他们是学生,无论江谕犯过什么错,他都是我的学生,如果连我都不去接纳和教育他们,”许书熠别过眼,小声道,“那就真的没有人愿意帮助他们改过自新了。”

    不撞南桥不回头的执拗,理想主义,周新桥早就见识过这些,从理智的角度来看,这是愚蠢且不利己的行为,毕竟纯白最易被玷污,但周新桥无法立于理性的高地,他注视着许书熠透红的耳根和扑扇的眼睫,只觉得无可奈何。

    “所以从这一方面来讲,”他说,“江谕和其他学生一样,对不对?”

    许书熠眨眼,点了点头。

    “那我不会多加干涉你的选择,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随心所欲做想做的事情,”这话像是把对江谕的偏见一笔勾销了,周新桥笑起来,“回去午觉吧,今晚记得答应了和我一起吃饭,不能再带人了。”

    许书熠像得到赦免,长松了口气,很高兴地笑起来,朝他小小敬了个礼:“没问题长官!”

    联盟天气预报提示,星期五会有大暴雨。星期三天气就已经开始转阴,下午天边就攒着乌云,浑浊地流动着。许书熠提前买好了雨具雨衣,教室宿舍各放一套,以免下雨的时候无计可施。

    进教室后,许书熠照例扫视了一圈,却发现窗边的位置是空的。

    许书熠问前排:“江谕呢?”

    男生摇摇头。

    还有两分钟上课,但许书熠的通讯端没有收到任何请假申请,无缘无故旷课,晚上一定是要加劳动的,到时候有他受的。许书熠没多想,刚投影上课件,教室门忽然被敲响了。

    他以为是江谕,抬起头,门口站着的却是何穆教官。

    “许教,你出来一下。”何穆冲他招招手。

    许书熠愣了下,连忙放下手里的课本。一出教室,他才看到何穆身旁还站着个人,高个短发的男生,穿着少管所统一的黑色套装,低头看着地面,书包单肩挎着,姿态散漫。

    不等许书熠多瞧,一份蓝皮的点名册就递到了他面前,何穆人偏胖,笑起来眼睛眯缝着,很亲切的模样:“许教官,你们班的江谕调到c班了,这是新的点名册。”

    许书熠错愕:“调走了?”

    “对,调去c班了。学生的轮班调动是很正常的,以后也会有,”何穆把身侧的男生往前推了下,“这是从a班调过来的谢珈,替补江谕的位置。”

    许书熠茫然地看过去,对上了谢珈冷漠疏离的眼神——他长得很好,是同龄人里很出类拔萃的模样,面如冠玉,偏偏眉头皱着。见许书熠望过来,谢珈立马别开脸,好像很不耐烦的模样。

    之前在宿舍门口见过一回,也是同样的目光,生人勿进似的。

    “好,”许书熠接过点名册,还没回过神,“我知道了。”

    上课铃声响,何穆拍拍他的肩膀:“到点了,你带谢珈进去吧,上头还有事儿找我,先走了啊。”

    许书熠点点头,目送何穆离开后才看向谢珈,刚要开口,谢珈却不发一言越过他,自顾自进了教室。

    短暂擦身而过的瞬间,许书熠余光看到了他耳后好像有文身。

    耳后文身。

    许书熠猛然停住,整个人如同钉在原地。在他的印象里,他只见过一个人在耳朵后文身。

    然而谢珈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视野里,进了教室。许书熠回过神,忙不迭地跟上去,下意识看向窗边,谢珈正在面无表情地收拾书包,头也不抬。

    这节课许书熠上得心不在焉的,本就是下午的课,他语速又慢,底下学生不少瞌睡的,谢珈也趴在那儿睡觉,清瘦的手腕搭在桌边,许书熠好几次状似不经意地走过,偏偏谢珈偏头的方向刚好盖住了文身的位置,只好作罢。

    下课铃一响,整个教室如同激活,学生纷纷起身离开。许书熠喊道:“谢珈。”

    谢珈刚站起身,闻声微顿,抬眼过来。

    “你留一下,”这眼神莫名让许书熠有点怕,他底气弱下来,“我有话问你……”

    整个教室的人慢慢走空,底下只剩谢珈坐在位置上,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根原子笔转着玩,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很清晰,语气漫不经心的:“问什么?”

    “那个,”许书熠坐到他前排的位置,单刀直入地问:“我能看下你耳朵吗?”

    谢珈想都没想:“不能。”

    许书熠纠结着,换了一个不那么冒昧的问题:“那……你耳朵后的文身,是音符吗?”

    谢珈转笔的动作停住,掀起眼皮看向他。这个反应几乎坐实了许书熠的猜想,他继续试探道:“是四分音符吗?”

    谢珈沉默许久,笔扣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说:“是又怎样?”

    真的是!许书熠眼睛明显亮起来,激动得语无伦次:“你是小嘉吧?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小许老师,两年前在十六街区我带过你的课,教语文,你还问过我《桃花源记》的问题,我——”

    椅子拖拉的声响打断了他的话,许书熠看见谢珈站起身,灰色影子朦胧地拢在自己身上,连带着眼神也晦暗不明。

    “我没空跟你叙旧。”

    许书熠没有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他。

    谢珈拎着书包,肩带处的金属警报器撞到桌腿,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这动静吓得许书熠颤了下,他迷茫地抬头,对上谢珈沉沉的眼神,听见他说。

    “况且,你有什么值得我记住的吗?”

    话语说得很不客气,许书熠下意识攥紧了手指,怔怔看着谢珈离开,整个教室空荡荡只余他一人。

    他是小嘉吗?

    许书熠忽然不确定了,他坐在位置上半天没有回神,目光忽然看到桌面上谢珈遗忘的那只笔。

    褪色掉漆的黑壳笔,最便宜不过的原子笔。许书熠拿起来,依稀记得自己两年前也有一支同款式的笔。

    晚上,许书熠躺在床上,脑里翻来覆去的仍是谢珈。那张面孔逐渐和记忆里寡言的男生重叠起来,变得清晰。

    真的是他。

    他们两年多没有见过,之前在宿舍匆匆一眼完全认不出来。

    两年前的谢珈——或者叫“谢小嘉”。自卑、瘦弱、不合群,与现在冷淡疏离、芝兰玉树的少年模样相差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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