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6/8)

    季天与看起来乐在其中,不像觉得麻烦的样子,宋雪英便顺着他的动作,低下头。

    季天与也是第一次给人洗发,并且不是像在家中因着“兄长”身份的照顾心理,而是完全出于本意,因此心情愉悦,手上格外认真。

    揉搓在宋雪英发上的手不疾不徐,力道轻柔又仔细,自从家人离世,他许久未有这样的感觉了,不免又往季天与那边靠了靠。

    看着默默把脑袋往这边凑的人,季天与勾起唇角,难得见到宋雪英这样的一面,他忽然想到,“雪英,我还不曾知晓你的年岁。”

    太久没记过时间,宋雪英在心中算了算才道:“今年应是十三,冬至过后就满十四。”

    “当真?”季天与诧异道,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宋雪英还在想他为何吃惊,就听头上的声音道:“我与你同岁,就连生辰也在那日。”

    他们竟是同年同月同日生。

    这下别说季天与,宋雪英也有些意外。

    世上与自己三同的人虽说不会没有,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遇上的,何况他们还一起经历了那么多,这可真是难得的缘分。

    两位少年都为这意外的发现感到欣喜,季天与甚至都在想两人一起的生辰要怎么过了。

    但他们现在还身处陌生古怪的寂林,不敢停留太久。

    两人清理完休整了一会,沿着溪边继续赶路,水往低处流,应该能带他们走到山脚。

    约莫下了一两个山坡,周围的景色依旧没什么变化,季天与忽地皱了皱鼻,宋雪英也闻到空中传来一阵,像是死了许久的鱼虾发酵而成的腥臭味。

    继续走了一段路,两人寻到了气味的源头。

    前面低洼的地势里,顺流而下的溪水,像是堵滞了般,清水变浊,溢满溪边草地,连同水面上翻着白肚,腐烂了不知道有多久的死鱼,形成一滩黑黢黢的臭水滩。

    这里离他们先前休整的地方不过几里,清澈透亮的溪水就成了污黑恶臭的死水,但这周围看着没有什么变化,除了莫名变质的流水。

    一想到看起来澄净的流水可能本身就有问题,而他还饮过,季天与蹙起眉,表情似在忍耐,忍了又忍,最终忍不住跑到一旁,扶着树干干呕几声。

    如今正是炎热的夏季,腐烂的气味被密林封闭,十分浓郁,宋雪英以为他是被熏到了,忙掏出从换下的衣物上扯来的布帕,让他掩住口鼻。

    季天与摆摆手,稍微缓过来才接过。但愿是他想多了,不然,他们还用它沐浴过……

    季天与把宽大的布帕扯成两半,让宋雪英也蒙上,两人一起靠近水边查看。

    忽略那些漂浮在水面上腐烂发黑的鱼尸,底下那滩黑水似乎另有玄机。

    凑近了看,黑水表面还留有层淡淡的清水,而让水流发黑的,是在那层清水下滚动漫延的黑雾。

    宋雪英捡起一根带有绿叶的树枝探入水中,再拿出来时,绿叶仿佛被侵蚀般发黑蜷曲。

    “水中有妖息。”枝叶上散发出来的污浊的气息和魔瘴一样令人不喜。

    叶面上覆了一层淡淡的黑雾,季天与按耐住想伸手触碰的好奇,思忖道:“莫非流水变黑,是妖的缘故。”若是这样,就能说明流水本身没有问题,他顿觉胃中好受不少。

    只是从这望去,水滩往下的溪流都呈黑色,想来妖气是从下游漫延而上,这意味着再往下走可能会遇到麻烦。

    “妖息尚只存于水中,还未影响到岸上,大抵是水中的妖怪。”将树枝放回水滩,宋雪英看向周边葱郁的林木道。

    若是这样那便好办。

    两人绕过黑水滩,在岸上与溪流隔得远远地行走。

    难闻的腥臭味远去,两人解下蒙在脸上的布帕。

    不知不觉间,围绕在两旁的荫绿褪去,化成稀稀落落的枯黄,被阻挡的视野逐渐开阔。

    没有了树影的遮挡,在黄昏下悠然前行的两人,被镀上了一层落日余晖。

    季天与仰起头,吸了一口凉风,呼出肺中残留的腥味,转头瞥见宋雪英头上落了几片枯叶,跟着他边走边晃,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帮他拂去。

    宋雪英没留意他的动作,而是看着前方,眼底浮现几分凝重,季天与随他的目光看去。

    远方橙红的天际下,被夕阳斜照的岸边,出现了一条平坦宽阔的河流。

    长河沉黑如墨,墨黑的水面连夕光都给吞噬,如同一条染了夜色的绸缎,紧紧地缠绕在山脚。

    “那只妖难道就藏在这河里。”季天与抬手挡住略微刺眼的夕阳,眼前这怪异的河流,也就只有这一个解释了。

    宋雪英稍稍点头,他还记得女人叮嘱他的话,有怪鱼的河,应该就是指这条了。

    只要渡过面前这条河,他们就能离开此地,但河中存在怪鱼。要是折返,他们又要穿过原来的那片森林才能走出,林中还不知有多少危险在等着他们。

    想到这,宋雪英飞快地瞥了眼没注意这边的季天与,腾出手掌,掌中凝出一团黑气。

    可没一会,他视野周边不断漫出黑色,那些被他吞噬的魔瘴仿佛不甘被他控制,在他的体脉中四处冲撞,叫嚣着想要反噬他的心神。

    宋雪英脸色一白,飞快收手。

    “雪英你看,那边有座吊桥。”

    在他思虑的时候,季天与注意到河畔边散落着一截截木舟残骸,这里在以前应是一个人来人往的渡口,右侧的山岸离对面的山不远,要是有人来往,说不定会有桥。

    毕竟离火城座于群山顶上,他见过以桥代路。

    往前走了几步,季天与抬眼看向两座山壁中间,果然架有一座吊桥。

    他喊了一声,仍不见宋雪英到他身旁,纳闷地回过头,却见宋雪英嘴唇苍白,像是在忍受什么。

    努力将体内躁动的魔瘴压制,宋雪英把微颤的右手掩于袖中,状似无事地走到季天与身边,看向他指的地方,“既然有桥,我们便不用折返了。”

    藏在袖子底下的手握紧,他到底是没有足够的能力保证季天与的安危。

    察觉到宋雪英不想让他担心,季天与刚到唇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暗自对人多留意了些。

    两人从山脚绕上山崖,走在依稀能看出山道的密丛间。

    暮色降临,弯如峨眉的弦月带着柔和的光辉挂于夜空,季天与眼尖地瞥见山崖边有什么在反光。

    反射着冰冷月光的,是穿在崖边两根木桩上的细铁链,底面的铁索链上铺着一块块木板,一直延伸到隐在黑夜里的对岸。

    这便是在下面看到的吊桥了。

    疾风穿过峡谷,悬于崖间的吊桥一阵晃动,季天与踩上吱呀作响的木板,用力跺了跺也没有断裂后,让宋雪英跟着他,自己率先走了上去。

    冷寂的林间,昏黑的峡谷,耳边回荡着深渊中呼啸的风声,宋雪英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一晚。

    那时的绝望与疲惫还清晰地刻在脑海里,还有他最后做出的决定。

    一时间他有些出神,接着,一只手划破眼前的黑暗,伸到他面前,“害怕的话,可以牵着我。”季天与见他望着峡谷,以为他是害怕这个高度。

    今晚的月光格外淡,披在季天与身上却像是泛起了柔光,映满宋雪英漆黑的眼眸,让他无法再注意周边的黑暗,眼中仅有这个对他伸出手的人。

    最后两人还是没牵着过桥,因为桥面太窄,木板也没有全部铺满,块与块之间留有间隙。

    为了方便过桥,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几片落叶随着山风飘过峡谷,落在河面上,被漩涡卷入河底。

    深不可测的黑河底下,一块几乎占据了整个河道的黑色“巨石”缓缓动了。

    两侧有如车轮大小的灰白眼珠僵硬地转了转,除了蕴含能量的银色月辉,它似乎还感受到久违的活物气息。

    “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季天与收回踏向前一块木板的脚,往两边看了看。

    “像是水声。”宋雪英收回跟随的视线,停住仔细听了听。

    水面上,一个巨型黑影悄然浮出。

    两人寻声往下看去。

    漆黑的木板间隙中,夜风扑面而来,而在这风中,夹杂着轻微的空气摩擦声,像是有什么往桥上急驰而来。

    “不好……”宋雪英话音未落,桥索猛地一震,连带着吊桥剧烈摇晃。

    “怎么回事……雪英,你身后!”季天与抓紧两边震颤的锁链,不让自己被晃荡下去,动荡间,他往身后一瞥,一片巨大的反着鳞鳞月光的黑色尾鳍,打在了宋雪英身后的桥索上。

    那鱼尾发现没有命中目标,松开被卷得变形的铁链,缩回下方的峡谷间。

    铁链上嘀嗒地滴着黑色河水,不用想也知道是河里的怪鱼在作怪,季天与极快地往前跃了一步,“快跟着我。”

    宋雪英稳住身形,在鱼尾第二次拍过来时,矮身躲过,跳到季天与让出的位置上。

    鱼尾薄而透,深黑的峡谷是它绝佳的掩护,若不是它甩起时带起的腥味,两人都无从判断它会从哪出现。

    他们在晃荡的吊桥上小心又快速地前行。

    甩了几次都落空,怪鱼似乎不耐起来,狭长的尾鳍往两旁张开,像一张巨大的网,对着桥上奔逃的两人扑散而去。

    头顶飞来一片阴影,挡住了月光,眼看就要落在两人身上,身后被蓦地一推,季天与猝不及防往前跨了一步,堪堪躲过腥滑的鱼尾。

    宋雪英把季天与推开后,扑倒在桥面上,拍向他的扇尾被两边的桥索挡住,挂在了上面,季天与将他从鱼尾下拉出。

    那扇鱼尾就这样披在桥索上,居然也没动作,两人不敢掉以轻心,趁着这时跑向对岸。

    只走了几步,安静的鱼尾突然发力,将桥索和下面的木板一同裹住,一声声“嘎啦”的声响从被卷住的地方传来。

    吊桥被鱼尾一个劲地卷着往下扯,那怪鱼抓他们不成,竟然想将整个吊桥扯断!

    索链紧紧绷弹着,桥面被卷得“嘎吱”作响,终于,吊桥承受不住,“嗡”地一下,整座桥从中间断裂!

    离得最近的宋雪英瞬间失去平衡,往后倾倒,千钧一发之际,季天与一把拽住他的手,另一只手牢牢抓着连接对岸木桩的索链,吊桥已毁,两人被断开的锁链带着往对岸的崖壁上撞去。

    季天与双腿往前一屈,踩在了崖面上,没让两人撞上去,等稳下来,他往下看了看,“你怎么样,雪英。”

    “我没事。”宋雪英应道,那怪鱼不知是不是以为他们掉入了河中,一时没了动静。

    他们吊在崖壁上,离崖边有一段距离,但只要爬上去,就能远离怪鱼。

    季天与一手拽着索链末端,一手拽着他,似乎担心他掉下去,拽得很紧。

    深黑的峡谷下传来水浪翻涌的声音,那怪鱼应是发现了他们并不在河中。

    宋雪英望向在往上看的季天与,他无力护他,至少也不能将他拉至深渊,何况季天与还有亲人在等他。

    轻扯出一个笑,宋雪英缓缓松开握着季天与的手。

    崖壁上的一处反光吸引了季天与的注意,弧光的末端消失在岩壁中,像是有一把弯刀插在了壁上。

    疑惑间,手中拽着的人在往下滑,季天与吃了一惊,以为是自己手上脱力,立马更用力地握紧,然而掌心里的手却挣了挣,他低下头,“雪英?”

    月亮升至高空,月光变得明亮,宋雪英在看着他,映着月色与他的眼眸如此柔和,开合的唇却在说:“爬上去。”

    夜风将这温和又决绝的三个字送到季天与耳边,在他还没反应过来,宋雪英毫不犹豫地挣脱了他的手。

    正在这时,底下“哗啦”一声,一张布满利齿的巨口在宋雪英下方张开,随着两声“扑通”的闷响,宋雪英和怪鱼一同坠入河中。

    “宋雪英——!”

    喊声回荡在寂静的峡谷中,河面平静得仿佛从未泛起过波澜。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季天与不可置信地望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握着索链的手猛然收紧,他立刻做出了决定,仰头看向那把弯月一样的刀,他攀着索链往上爬,爬到那把弯刀旁,握住刀柄,咬牙将嵌在岩缝中的弯刀整个拔出。

    他不值得宋雪英为他这般,用宋雪英性命换来的活路,他也走不起。

    手中的弯刀极长,刀刃锋利,刀身却没什么重量。在他拔出的那一瞬,刀柄上延伸至天际的,常人无法看到的丝线轻轻地颤了颤。

    望着下方的黑暗,季天与深吸了口气,毅然松开索链。

    河水十分冰凉,一落入水中耳边的风声都被隔绝,眼眶轻微地刺痛着,他忍住眼中涩意,渐渐适应幽暗的水底。

    水中漆黑一片,手放在眼前都只能隐约看到一个黑色轮廓。

    眼睛看来是不怎么靠得住了,季天与闭上眼,在黑暗静谧之中,前方的水流似乎存在波动。

    季天与立即游了过去。

    宋雪英游在一片漆黑之中,身后的黑影越来越接近,肺中的空气逐渐消耗,可他不能停下,他必须把怪鱼引到远离季天与的地方。

    那怪鱼扇动两只大如翅翼的胸鳍,身边顿时卷起一阵漩涡,宋雪英侧身躲过被水流卷动的石块,那怪鱼似乎打定主意不让他再逃,不过这里也足够远了。

    既然终是一死,那他也不再有所顾忌,任由体内被压制的魔瘴重新涌入心涧。

    随着流水飘动的黑发下,宋雪英的双眸里,沿着黑瞳蔓延出雾状般的黑纹。

    突然,流水中出现一丝异样,那带有特殊气息的血融在水中,渗进他的眼里。

    体内的魔瘴如遇仙露般骚动起来,尚存一丝理智的宋雪英顿时停下。

    这道气息,是季天与!

    宋雪英恍然回神,猛地眨下眼,眼中魔纹被强制褪去,神志恢复些许清明。

    身后没有动静,跟随他的怪鱼显然被这味道吸引了过去,他必须得跟上,不能让季天与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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