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口号(2/5)

    邱清泉喝道:“用你说吗?再打!”

    随着这声话音,邱清泉耐心耗尽,沉着脸将望远镜扔在桌上。众人皆噤若寒蝉,只听他咆哮道:“如果后方司令部也不愿意去,我只好请总座回徐州。除非当场撤了我的职,否则在二兵团的阵地上,只有我说了算!”

    邱清泉将一捧点心糖果照单全收,嘴上却仍不消停,不依不饶地问:“你快说说,你想好了没有?杜夫人虽说脾气厉害,但也不是不通人情。你跟她本就相熟又要好,我再替你去说个情,这事或许就成啦。你看怎么样?不如择选个黄道吉日——”

    邱清泉错会了她的意思,问:“哪个‘副长官’?”

    也许南京正为这区区十公里的推进而大发雷霆,但事实上,前线所有人都已为这十公里的拉锯而熬得双目赤红、声音嘶哑。邱清泉同样熬了近三个昼夜,此时他已无暇顾及自己先前的豪言壮语,嘶声对话筒咆哮着:“你们到位了没有?——什么,还有两公里?已经一天一夜了,你们是蜗牛在爬呀!”

    这话摆明了要堵死他所有的辩驳。杜聿明怎么可能撤他的职?他的临机专断之权在于军事部署,而非随意决定兵团司令的任免;更何况,正是战事紧急的时候,难道他会因为两人之间的几句争执而阵前换将,置战局胜败于不顾吗?他病得脑袋昏沉,又被邱清泉一通抢白,脸上浮现出气急的神情,却一时间说不出反驳的话,气得嘴唇发抖。这回换阮静秋先醒过神,她本就站在杜聿明身旁,连忙搀住了他手臂,低声劝道:“不急在一时,先回去再说。”

    阮静秋笑道:“他是叫自己养的狼狗给传染了,我才不跟他一般见识。”

    杜聿明闻声扭头,似乎想对他作出应答;身体却忽然摇晃起来。邱清泉吃了一惊,连忙上前接住了他,手背往他额头一贴,方觉他已经烧得满脸滚烫。

    阮静秋这时从外头进来,正好撞上他的枪口,不幸连带也遭了殃,被他劈头盖脸地骂了个正着:“还有你!叫你来看着他,你都喝西北风去了!”

    杜聿明执起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战况。邱清泉站在他身侧,也举起望远镜稍作观察,又放下望远镜,转头看着他。上一回在华东战场上援救受困的黄百韬,虽然绝非轻易,却也并没艰困到如此地步;正如杜聿明早前所说,这片土地上近日来遭受的一切足以将钢铁熔化,可他们的装甲车却越不过那些填满尸体的战壕。对于此时的邱清泉来讲,黄埔军校与德国的所学都不足以解释他的烦闷与困惑,黄百韬求援的电报与南京的催促雪片一般从他头上落下,却让他在四面透风的前线指挥所里冒出了汗水。他想起了自己方才未完成的打算,决定继续这一计划,亲自前往一线督战,于是对身旁的杜聿明道:“我这就到阵地上去,不信他们不拼命打。”

    副官和卫士们这时也凑过来,一群人七手八脚连拖带扶,硬是把他赶出了战壕。返程时,阮静秋跟他一同坐在轿车后座,带来的退烧药刚喂他吃过不久,水银柱上的体温还没退下来。她小心翼翼地收好了体温计,又将他身上的棉袄紧了紧,杜聿明于是转过头,对她说道:“他不是有意说那些,你别放在心上。”

    阮静秋实在忍无可忍,两手捂住耳朵,拔腿逃出了他的“魔掌”。

    阮静秋瞥他一眼:“大战在即,邱司令官却要和我聊这些?”

    阮静秋从后视镜里瞄他一眼,接着对杜聿明说:“态度如何姑且不论,他话里的心意至少不是假的。就算你守在那里,阵地上恐怕也变不出多一发炮弹、多一个士兵。对他来说,这恐怕不是帮忙,而是‘后顾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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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果三天过去,两支兵团才前进了不到十公里,且每一寸都经过反复胶着的争夺,每一厘都走得艰辛万分。面前是广袤无边的平原,共产党的军队无险可守,亦没有他们这样先进的美式装备和空中火力支援,却硬是迟滞住了装甲兵团的脚步。

    邱清泉笑道:“大战在即,我才更要关心你的终身大事。没准哪天我就去见先总理了,在这之前,要是吃不上你的喜糖喜酒,我做鬼恐怕也不得安生。”

    阮静秋对他这种过于明显的提醒方式十分无语,再三忍住了对后视镜翻白眼的冲动。杜聿明没有再说什么,他摘下军帽,倚靠着一侧车窗,疲惫地合上眼睛。

    杜聿明微微点头道:“他们愿意配合。”

    尹副官在前座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几人连忙过来搀扶。杜聿明举起一只手掌表示拒绝,又试图开口道:“雨庵——”

    难怪他回来时脸色那样差,他还以为是沾染了灰尘的缘故。这状况不会是突然发生的,杜聿明毫无疑问已经在高烧中煎熬了至少一个白天。他恼怒于参谋副官们的隐瞒不报,更气自己的后知后觉,火气又上了头:“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邱清泉的怒气化作炮火,在随后大半天时间里,两方对峙的阵地上,炮声一刻也没有停下来过。不过,他的脾气一贯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入夜以后,前方终于稍有进展,他估计这些消息至少能让杜聿明今晚愿意睡一觉了,又觉得白天那几句口不择言的话说得有些伤人,便特地坐车赶回了距离前线尚有十几公里的临时司令部,打算对两位无辜躺枪的当事人好好道个歉。

    阮静秋瞪起眼睛:“呸呸呸!”而后把口袋里的点心糖果全摸出来塞给他:“吃吃吃,现在就吃。最好用麻糖粘实了你的牙口。”

    阮静秋莫名其妙:“还有哪个傅长官?傅作义——从北平寄来的。医生是当地有名的老中医,药方对症、药材上佳,可病人总想不起来喝药,我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大略解释完毕,她望了望院内稍远处的作战室,无奈地补充:“都热第三回了,再热下去就真成浆糊了!”

    邱清泉端详她,总觉得她最近变了许多,上回喝酒时说起家里的事,神情也是这样冷冷淡淡的,好像要把所有人都拒之千里。他不由纳闷地说:“我是越来越搞不懂你了。若说你在意光亭,可你在上海住了那么久,竟连一个名分也不管他要;建楚出了事以后,你又成日这样灰心丧气、满面愁容。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心里到底装着哪一个?”

    他摔下电话,便要冲出战壕,却险些和杜聿明迎面撞上。他的脸色同样不怎么好,也许是才从炮兵阵地视察回来的缘故,浑身都笼着硝烟的味道。邱清泉稍微平复了一下口气,尽可能冷静地问他:“空军那边怎么说?”

    昆仑关战事最难的时候,邱清泉也这样发过火,但那时他的火力集中于日本人的祖宗八辈,她这样的小军医并没惨遭波及。相识这么多年来,她没少被他取笑打趣,却还是头一回当着众人的面猝不及防地被责骂。碍于他长官的身份,她又不能还嘴辩解,脸色难堪地涨红起来。

    杜聿明却并不像个病人本应该做的那样躺在床上休息,而是在作战室里,脚步辗转于地图和沙盘。邱清泉踏进院落,正逢阮静秋端着药碗由厨房过来,苦涩的气味随风直冲面门,熏得他五官扭曲、嘴角抽搐:“这什么东西?”

    邱清泉于是亲自动手拨通电话。几位作战参谋在一旁,满头大汗地试图提醒他:“司令,今天已经打出去一个基数了……”

    阮静秋说:“傅长官寄来的中药。”

    尹副官这回又响亮地咳嗽起来。

    杜聿明乘车先行一步,邱清泉把阮静秋叫到身旁,叮嘱她也尽快收拾行装,和二兵团司令部及直属部队一起出发。她简单又爽快地应了声:“好。”半点也不对他的命令感到意外。

    杜聿明注意到她的神情,连忙出言解围:“是我不让他们说的。”他又拉住邱清泉,向他作一个制止的暗示,“前线战事为重,只是稍微发热,我还能支持。”

    邱清泉不理会他的暗示,径直打断:“你可以不用支持。”语罢命令几个副官及勤务兵:“你们几个,即刻送总座回司令部休息。要找最好的司机、坐最稳当的车子,路上务必看顾仔细。若有什么闪失,你们也不必回来了!”

    参谋们不敢答话了,但仍然犹豫不决。杜聿明了解他们的顾虑,开口补充:“按邱司令说的做,后勤补给的问题我来想办法。”他们这才各自去传达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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