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光荣(2/5)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杜聿明说:“能请来你这位高材生做免费的翻译已经是我的荣幸了。到时你口述,我记下来即可。”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

    正在这时,她总算后知后觉,两人此刻竟然是在地上坐着的,大概刚才惊醒时她反应过度,一路挣扎着,从床上翻了下来。又相对安静了片刻,杜聿明看她缓过了劲,这才开口说道:“没事了,这是上海的疗养院。”

    声音近在咫尺。犹如陷于迷雾重重的密林之中,忽然有一道光亮穿云破雾而来,她本能地追逐仅有的微光,终于听清了那声呼唤——

    阮静秋猛地眨了一下眼睛,视野中的一切清晰了起来。她日夜挂心的长官——杜聿明正在面前,眉头紧紧地皱着,满面焦急与担忧地看着她。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一时间也想不起自己究竟是刚从牢狱中脱身,还是仍在缅甸的丛林之中,心中只有个声音不住地高声提醒,说他正深陷危局,而她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知情。她语无伦次地:“我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告诉他们!他们编了你的罪名,没有证据……口供是假的!我没有画押,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但他又确实把这一段话听进去了,沉思片刻后说道:“在西方的大学里,把观点写成论文,确实是很重要的一门技艺。我早前写过一些,不过可参考的事例和文献都有限,大概远没有达到你的学校所要求的那种标准。近来清闲,确实是写几篇文章的好时间。正像你说的,我应该要更注重实践意义,参考西方的一些战例,让这篇文章起到‘不仅只是文章’的效果。”

    阮静秋后来才听闻,那阵子几乎所有人都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来往书信及进出的访客均逃不过监视和盘查。他偶然听闻司令部频繁的人事变化,又获悉她莫名被人从军医处带走问话,于是几经辗转,联系上了自己早年间安排的几个内线,这才找到了关押她的地点,并将营救计划托付给了离沈阳最近的廖耀湘。

    杜聿明看着她,神情心疼又复杂——廖耀湘说她精神还好,他就知道是强装出来,哄他安心的。她小他十几岁,比他的大女儿也只年长五岁多,在他眼里,她还是个没有长成的姑娘家。一个成年的士兵尚且免不了被保密局折腾去半条性命,更何况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子呢?可他又不怎么会说安慰劝哄的话,只好暂且松开一双落在她肩头的手掌,转而轻轻落在她后背上,慢慢地、很轻柔地一下一下抚着,同时说:“我知道、我知道。”

    阮静秋转动眼睛看了看四周。这是间宽敞明亮的房间,窗外吹进来温暖的风,还有淡淡消毒水的味道。睡了一觉,就从囚笼到了病房,再睡了一觉,又从沈阳到了上海,这一路看似顺利,可若不是他大费周折,她早就孤零零死在牢房里了。她想谢谢他,但是一张嘴,话音又哽咽起来:“我是不是给你惹祸了?”

    她边说边抽泣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滑落。越想止住泪水,它们越不听她的掌控,几句话还没有说完,她已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可她心中仍有着莫名的急迫,话语说不清楚,她就胡乱挥舞着两手想要比划,偏偏十根手指头现在裹满绷带纱布,她只能把它们抬起来一些,不停地左右摇晃,向他证明所说的都是实话,她没有诬陷他也没有出卖他。

    而此刻,她没有余力想这些。她,怎么样?一个人的声量当然是不足够的,但是一篇文章或许会被很多人读到,一些人与你持一样的观点,可以彼此支持;另一些人原本没什么看法,却有可能因为这篇文章而产生新的意识。这样一来,就算要挨长官们的批评,那也有一大群人分担呢。”

    他的旧部中,邱清泉、廖耀湘、孙立人等俱是有过留洋经历的军官,部队在战场上也总要和美国车子、美国机械打交道。他自己未能有机会到国外去进修,却能得部下们的一致敬服,绝不是因为他的官衔有多高或者多受哪位大员的青睐。她在国外留学时,曾经很为论文发愁,且洋人的大学里,那些论文总是引经据典的,要想论证清楚一个问题,在图书馆泡上一个月也不足够;而涉及军事的论文,就更是她的知识盲区了。

    阮静秋想用手去擦眼泪,以免这样狼狈的情形落入他的眼中,但稍微一弯曲手指的关节,它们就火烧火燎地痛成一片。直到这时她才感觉到,这大概并不是梦,而是她确确实实已经离开了那座囚牢,也从遥远的缅甸回到了家,否则梦中的自己怎么会哭得喘不上气,怎么会觉得手指头这样钻心的疼呢?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握着她肩头的手掌稍微使了点力,把她揽进他的怀里。

    阮静秋打了一个冷战——她绝没有半点试探的意思,说这些话的意图和他一样,都是真心实意的建议与关切。或许是这阵子和他相处得太密切了,让她不但有些忽略了两人间的上下级关系,还遗忘了他贯穿整个军旅生涯的固执的忠诚和立场。他向她望来的这一眼锐利而又冷峻,让她在那一瞬间甚至冒出了汗水。她毫不怀疑,即使两人有着过去那么多年的所谓交情,可一旦他对她的身份与动机产生了怀疑,她照样会被他头也不回地丢进保密局的牢房里去。她连忙强笑着补救道:“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长官不也给我看过那份歌谱嘛。”

    杜聿明答道:“没有。”语调随即放得更柔,“是我的错,让你受委屈了。”

    阮静秋松了口气,接道:“那我也不闲着,我来给你当翻译。就是我这双手现在写出来的字,恐怕会有点难看,你不要介意啊。”

    触碰着她的手收紧了,一左一右抓紧了她的肩膀;那说话的声音好像离她也更近了些。她惊惧万分,一边蜷缩起身体,想要尽力躲开那双手的钳制,另一边继续说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话音渐渐随着哭声而含糊不清。

    他闻声睁开眼睛,用一种颇有深意的眼光看着她。“你这番话,”他说,“听起来像是我们的对手常用的论调。”

    她终于冷静了一些,哭得不像刚才那么厉害了,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只剩脊背还时不时要随抽噎而颤抖。杜聿明小心避开她的双手,摸出了一条帕子给她擦了擦脸,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看着他,生怕眼睛多闭上一下,再睁开他就不见了。

    “小秋,是我、是我!”

    阮静秋笑着纠正:“也不算免费,我不是成日在疗养院里白吃白喝着么?”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