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清晨(2/5)

    阮静秋连忙道:“不打扰长官休息,我晚些时间再过来。”

    他很肯定地说:“行!”然后大手一推,竟然把她推进了作战室里。

    这项工作看着似乎简单,但清点及验收医疗备品还是花去了将近一整个上午。老刘负责看管仓库,不好擅离职守,她只能拖着一只伤脚外加两大包医疗备品沿原路返回军医处,这一路又费了不少工夫。可她前脚才踏进了办公室门,还不及坐下歇口气的工夫,后脚便有个人影急匆匆闯了进来,满头大汗地就叫:“阮医生,可算找到你了!”

    “静秋来啦。是不是等了好久?”不等她回答,又看一看表,向门外探进头来的副官招手道,“到饭点了,把饭菜拿过来吧。”

    就在这时,身边忽然传来“啪”的一声。这声音在安静的作战室里实在太过清脆,她吓了一跳,连忙向廖耀湘看过去,他也因这声响而惊醒过来,原来是他睡得沉了以后脑袋歪斜,使得鼻梁上的眼镜掉在了桌上。他是高度近视,离了眼镜眼前就云遮雾罩一片,她看他俯身要去桌下摸索眼镜,于是也凑过去,先一步找到了眼镜塞进他手里。

    她于是想,果然是前线人手吃紧,要从军医处这里抽调。这恰好和她写好的报告不谋而合,她的心也终于暂且放回了原处,不过出门时出于习惯,还是顺手背上了医药箱。

    过去的一个月里,新六军几乎一刻不停地作战,军部也总在转移的路上。不过廖耀湘的指挥部总是在匆忙中显得格外整洁而有条理,正如他睡着的时候也维持着军人端正的仪态一样。

    老刘叹道:“乱得很,要是不靠美国人的援助,买点东西简直比登天还难。”他这时终于理好了清单,向她示意道,“阮医生,你稍坐会儿,我去清点备品。”

    想到这里,她难免就觉得自己那封调职申请来得不合时宜了。论情谊,他们算得上是多年的故交好友,打从来到这个时代的头一天,她就欠了他一份重大的人情,此后辗转各地、奔波劳碌,他对她的关照与拔擢桩桩件件算下来,早已是她拼尽性命也还不清的分量。论道理,他是她的直属上级,又担负着新六军乃至大半个东北战场的重任,作为他的保健医生时刻关注他的健康状况,在很大程度上与野战医院的急救工作同等重要。他伤情未愈,她却要申请调职,实在也有违善始善终的原则。医生本不应当为不同人的健康附加任何额外的价值,或是把一个人和多个人的安危一并放到天平两端去称量,反而忽略了救死扶伤最基本的公平原则;可她偏是个在军队中工作的医生,健康与政治早就混杂在一起,已不能叫人心无杂念地辨说分明。她坐了会儿,拿出写好的报告,一行一行慢慢读着,只觉得脑袋里的纠结愈演愈烈。

    路上伍处长说,廖军长这两天忙于战事指挥及部署,常常工作到夜深,昨晚更是开了一整夜的作战会,天都亮了也还没顾上合眼,反倒先急着让他来找她谈话。两个人走到作战室的时候,屋门紧闭着,他轻敲了敲门后,屋里探出另一位副官的脑袋,小声说:“军长这会儿睡着了。”

    她的表情一紧张起来,反倒让伍处长愣住了。过了会儿,他反应过来她如此紧张的缘由,摆摆手笑道:“军长没事。不过,他好像有要紧事和你说,从早上起就要见你。我找了一圈,从宿舍到办公室又到仓库,虽然多花了一些工夫,但总算是把消息传到了。”

    来人是廖耀湘的副官处长。外头天寒地冻,可他竟然满脸通红满头是汗,看样子事情十分紧急。平日里的小事都是年轻副官或传令兵们来传话,她并不经常和这位伍处长打交道,但举凡他亲自出面,多半都是要紧的大事。前几天她乘坐的车子在路上打滑翻进了沟渠,正是恰巧经过的廖耀湘和几位卫士们一同扶起了车子,把浸在冰河里快要冻死的她给救上了岸,使得自己的手臂被划破了一道伤口。虽然后续身体检查的结果良好,但她仍然十分紧张和愧疚。她看到来人是他的副官处长,又见对方神色不好,心一下就悬到了嗓子眼:“怎么,军长身体不舒服吗?”

    即使勉强算是军长多年的“老熟人”,她也知道作战室是军情重地,出于保密需要,军医及护士们都是非请勿入的。这个“建议”让她简直瞠目,连说话也不利索了:“这、这能行吗?”

    阮静秋稍微松了口气,不由得更奇怪了:“是什么要紧事,让军长一大早就急着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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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静秋生怕发出声响惊扰了他的睡眠,于是轻手轻脚地放下药箱,远远地到一旁坐着。在印度的时候,他的头发只在头顶留得短短一茬,以应对整年不绝的炎热。那时她也曾经注意到,他明明人在盛年,又较五军内另几位长官更年轻一些,头发却先于他们零零星星地白了许多。之后回国参与湘西会战,继而又到东北,他才开始留起鬓角,不再打理得那样频繁。现在他熟睡着,她得以大胆地直视这位老长官而不必有冒犯的顾虑,于是更清晰地看出,非但他头顶的发丝已渐花白,双鬓也早就先于年纪而染透风霜。虽然这也可能源于家族的遗传,但她眼见着他每必躬亲、宵衣旰食,若说这和日复一日的费心劳神无关,那绝对是不可能的。中医古籍中对此好像也有一些记载,但在这方面,她只和父亲、祖父学到了一点点皮毛,恐怕不足以调理好他的身体,于是暗暗想,等战事稍微平息些,或许应该请父亲或祖父这样更有经验的医生来为他诊一诊脉,好好调养一阵。

    阮静秋说:“我汇报完工作就告退了,不打扰长官用饭。”

    伍处长却拉住她说:“军长已经安排好了,说要是你中午来,就留你吃午饭。时候差不多了,你先进去,到屋里坐着等他。”

    他直起身,重新戴上眼镜,镜片背后的眼睛半睡半醒地眨了眨,应该是终于看清了她,于是很和蔼地笑了。

    伍处长说:“是工作调动上的事情,他想听听你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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