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善(“他们说你下面长了女人的B是真的吗?”)(7/8)

    窗外明亮的日光洒进狭小的床铺,谭永善睁开惺忪的睡眼,竟已是中午了。

    他很少睡过头,一醒来便觉身子却好像在梦里搬了几遭砖一样,累得散架。兀自想起今早没能给萧衍准备早饭,慌张地爬起,却发现他已经出门了。

    谭永善有些自责,懊恼地坐在椅子上,想起艰难维持的包子铺。

    最近镇上戒严,虽还是风平浪静,却是人人自危,包子铺的生意愈发惨淡。连胡婶也说这两天赚不到钱,不去出摊了。如今别说要攒钱,就连日常开销都难以维系。

    他叹了口气,就算艰难一些也罢,只要萧衍和他能够平平安安也好。

    他犹豫了会儿,收整洗漱完毕,还是出了门。

    集市上一半的铺子紧闭,街上只有零零星星几个行人。秋寒渐浓,更显荒凉。

    谭永善撩起门帘,穿上围裙。不知今日能卖出几个包子,他不敢多做,只和了一小块面,想着就算卖不出,也可带回家和萧衍一起吃。

    包子刚刚放进蒸笼,只听帘外扑通一声。像是骨肉磕碰地面的声音。

    他掀开帘子,见一位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者满身是伤,虚弱地摔倒在地上。

    谭永善见状,匆忙将他扶起。

    “小友……救……救救我吧……”

    谭永善见他伤成这样,十分惊惶,他点了点头,想扶着老人去医馆,却被阻拦。

    “让我先去你屋中歇一歇便好……”

    他有些有气无力,谭永善环顾四周,并未见到什么人,只是周边开着的铺子看见这样一个浑身是伤的老人,生怕惹了晦气和麻烦,店主也只在门口看着热闹。

    但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见死不救,来不及细想,扶着老人进了店,给他倒了一碗热水。

    那老者喝了水,紧张地向窗外望了望,便噗通跪在地上。

    谭永善被他吓了一跳,慌忙要把他搀起,却见他磕了两个头祈求道:“恩人,我被贼人追杀,流落至此。恐他们马上便要追来,我已无处藏身,被逼至绝境。小友你心善,可否……可否让我在这躲一个时辰。带他们离去,我或许还可有一线生机呀!”

    谭永善见他困窘至此,泪如雨下,不免同情,心中也感同身受起来。这老者十分面善,言辞恳切,不似在说谎,谭永善犹豫了会儿,同情终究战胜了理智和恐惧,点了点头。

    谭永善坐在矮凳上,牙齿咬住下唇,手指不安地搅着围裙边,不时探首撇向窗外。

    突然,宁静的街道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街口骤然多了十余个官兵,下马沿街查探。

    他们行为粗蛮,好不猖獗,见着开着的店面或摊贩,便不说缘由地闯入,暴力地搜翻一切角落,将摊子上的货品弄得一片狼藉。

    摊贩的老板见来人凶神恶煞,皆是敢怒不敢言,只可怜巴巴求着官爷手下留情,却被呵斥着踹到一边。

    领头的人身材魁梧,神情肃杀,面上横亘一条长长的刀疤,冷眼瞧着手下的人搜查盘问。

    谭永善听见窗外的喧杂,掀帘看去,见街上的惨状,不由得冷汗之下。他正焦急之时,那领头之人却正好撞见他的视线,踱步向包子铺走来。

    男人掀帘而进,入目是逼仄狭小的空间,除却一方灶台,便是堆满的笼屉。

    他瞥了眼局促站在屋中的谭永善,厉声道:“可瞧见一个身负重伤的老人经过?”

    细密的汗珠洇湿额间的碎发,谭永善嘴唇紧张得直发抖。他垂着首,摇了摇头。

    “抬起头来。”

    谭永善抬起头,目光便对上那人冷厉审视的视线,他心脏慌得仿佛要跳出来。

    男人死死盯着他,余光看到灶台上冒着热气的一碗水,嘴角突然勾起冷笑,对着门外的官兵道:“将这包子铺仔细搜一遍,一只蚂蚁都不许放过。”

    “是。”

    那些官兵掀翻堆得整齐的笼屉,把厨具尽数打碎,谭永善哭着想要阻拦,却被踹到一旁。

    一排笼屉被踹的四散凌乱,被掩盖的墙角处藏着个半人高的柜子。

    谭永善还没来得及扑上去挡住,便见那为首的官兵将柜门打开,把里面受伤昏迷过去的老者拎了出来。

    “回大人,正是昨日从狱中逃出的死囚。”

    死囚?

    谭永善脑中倏忽空白,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慈眉善目的老者,身子吓得瘫软在地上。

    “来人,把这死囚,连同这私藏罪犯的人一起带到牢房。”

    不知为何,谭永善并没有被带到衙门公审,而是直接被拉到了刑房。

    牢房里常年不见天日,自土地里洇出一阵阵骇人的湿寒,破败斑驳的墙壁上挂着令人望而生寒的刑具。

    连带刀疤的男人坐在刑案后,厉声对跪在地上咿呀咿呀,挥舞双手的谭永善呵道:“现下铁证如山,你在这里乱叫什么?”

    “来人,拿出罪状,让他画押。”

    不,不是这样。

    谭永善疯狂摇着头,想说自己并不知他是罪犯,却没人能看懂他在比划什么。

    狱卒架着他便要他在罪状上按上手印,他虽不识字也不清楚律法,却晓得私藏罪犯不是轻罪,不死也要坐很多年牢。

    不能,他如果坐牢,如果牵连到阿衍怎么办。

    想到此,他拼了命挣扎,为首的男人见两个狱卒也制他不住,醒木拍在刑案上。

    “放肆。”他骂道:“你这哑子胆大包天,我看不上刑伺候是不会招了。”

    他对手下使了个眼色,只见一名狱卒端上来两排竹片和麻绳做成的刑具,配合着两名狱卒,将那两排竹具架在了谭永善的双手上。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究竟有没有私藏罪犯?”

    一双胳膊被两名狱卒禁锢,又来了四人分别拽住竹具两端的麻绳,谭永善的十指夹在竹片的缝隙之间,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恐惧。

    惊惧的泪淌了满脸,谭永善从未像此时此刻这般无助,他摇了摇头,张开嘴巴想要说什么,却只是发出嗯啊嗯啊叫人听不懂的话。

    “不见棺材不落泪。用刑!”

    随着那人的一声喝令,四人用力扯拽那拴住一排竹片的麻绳。

    四个成年男子用足了力气,坚硬的竹片夹住手指剧烈收紧,钻心的痛苦自十指传至四肢百骸,谭永善仿佛在自己的惨叫中听到骨肉碎裂的声音。

    可疼痛随着神经传递,并不会因为骨肉断裂而停止。用刑之人觉得已将那刑具扯到极限,便会松下来几秒,再换个位置用力收紧,几番下来,那十根白皙纤长的手指早已血肉模糊,骨节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扭曲。

    “停。”

    不知过了多久,那首领终于叫了停。

    其实便不用他叫停,那几名狱卒也觉得无从下手了。一开始凄厉渗人的惨叫声随着刑罚的进行逐渐变成细微的呻吟,此时已彻底缄默,只因谭永善痛得彻底晕厥过去。

    “你们下去吧。”

    失了禁锢,谭永善倒在地上。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亦是煞白,干涸的泪水和黏腻的冷汗将凌乱的碎发糊在清秀的脸上,若不是不时因痛苦而颤抖的睫羽,真似一具失了灵魂的死尸一般。

    李牧城见手下们走远,才站起身来。

    他跨过谭永善的身体,出门走到隔壁的牢房。

    这件牢房不同于谭永善受刑地那间破败肮脏,反而被打扫的干干净净,只摆了茶几和太师椅,茶几上的白瓷壶中冒着热气,氤氲出于牢房格格不入的茶香。

    然而旁边的青瓷茶盏却是空的,可见坐在太师椅上的已无心品尝这香茗。

    修长的身形端坐在椅子上,黑袍的帽子遮住他的面容,看不清神情,只能见到修长的五指紧紧抓住茶几的桌沿,好似在微微颤抖着。

    李牧城进门,视线不敢高抬,自然没有注意到这种细节。

    他恭敬地俯首,单膝跪到地上,道:“少主吩咐的,属下已办好,不知接下来要如何处理这人。“

    像是做了一场被血色和黑暗浸染的噩梦,但梦中的痛楚却那么清晰。

    血肉被碾碎,神识被凌虐,泪水和疼痛了吞噬一切。

    谭永善艰难地睁开眼睛,入目的是熟悉的屋顶,他一时分不清是梦醒还是跌进地狱。

    “哥哥……哥哥,你终于醒了。”

    是萧衍的声音。

    谭永善转过头,看见跪在自己床边,满脸泪水的萧衍。

    眼前的少年哭得抽噎,眼底有些乌青,想是熬了很久没睡,连平日梳的整齐的发冠也凌乱着,看起来有些狼狈。

    谭永善记得萧衍上一次哭得这么伤心,是听见别的孩子羞辱他,动手打架那回。

    倒不是因为打不过而哭。

    他那么小,却像只不服输的雄鸡,一人将几个比他大的孩子按在地上揍,被打伤了也没掉一滴眼泪。却在谭永善为息事宁人在那家人门口跪了两天晕倒之后,抱着他哭了一宿。

    八岁的稚子小脸哭得涨红,漂亮的凤眼肿成了两颗小核桃,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腰,窝在怀里哭得涕泗横流,抽抽搭搭得道歉,说着哥哥别死,不要丢下阿衍,任谭永善如何轻拍后背都止不住哭声,直到哭累了昏睡过去才停止。

    谭永善眨了眨眼,眼前的脸和记忆中八岁的孩子重合,不禁苦笑。

    怎么这么大了,还是这么爱哭啊。

    他想伸手擦去他脸上的泪,剧痛却从双手传来。

    “哥哥别动,你手上的伤很严重,大夫瞧过了,说需得慢慢养着。”

    萧衍坐到床边轻轻把谭永善扶起,抽噎道:“哥哥,我听说你被官府抓了起来,便匆忙去寻你,好在县令与教我的老师交好,知晓那罪人奸诈,定是你蒙了怨屈,才肯叫我把你接回来。可还是晚了。哥哥,是阿衍没用,让你受苦了。”

    谭永善呆滞地看着眼前被纱布裹缠的双手,可见里面渗出的血色。

    他摇了摇头,抬起一双盈满泪水的杏眼,苍白的嘴唇张了张,焦急地想要问起什么。

    “哥哥……大夫说,你的手伤得太重,指骨尽断……”

    萧衍用袖口抹了把泪,挤出个难过的笑宽慰他:“不过他说只要慢慢养着,许是年,总能活动起来的。”

    年,还只是能活动起来。

    谭永善在心底重复着这个数字。

    只因他的一时心软糊涂惹来这等祸端。三年五年,没有双手,变成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人。

    他和萧衍要如何生活。萧衍科考的费用又如何是好。

    愧疚和迷茫成了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绝望地抬起头,无助地看着萧衍,苍白起皮的嘴唇无声张合了几下,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再也忍不住泪,摇着头恐惧地恸哭起来。

    “哥哥,没事的……”萧衍安慰着他,含着泪水的眸子写满了心疼和难过,颤抖着双手擦去谭永善滚烫的热泪,触到他脸颊的皮肉,却冰冷得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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