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老师(6/8)
莲是他的名字。
小莲是我喊他的昵称,也只有我这么喊他。
他姓楚,全名楚莲见。
莲在十四岁那年,突然开始厌恶本名,对外只称呼自己为莲。
后来萧逸学着我,喊他小莲,他直接一拳给萧逸揍出了鼻血。萧逸无比委屈地带着一脸血来找我告状,我看好戏地揶揄他:“谁叫你嘴贱,抢人家弟弟。”
萧逸顺着我的话音儿就往上爬,得意洋洋道:“以前是你的弟弟,现在是我们的弟弟,有什么不对吗?”
他刻意加重了我们两个字,挑衅地望向满脸阴沉之色的小莲。我看萧逸就是仗着有我给他撑腰,小莲不敢当面给他第二拳,他嘴皮子才耍得这么利索。
在我面前,小莲始终致力于维持自己和善可亲、乖巧懂事的好弟弟形象。
其实我知道小莲心底一直不肯承认萧逸的姐夫身份,但这并不妨碍萧逸一口一个小舅子叫得倍儿欢,他就是故意的。
我也知道,小莲为什么和萧逸水火不容。
他俩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完美诠释。
一切也都源于那场主题定为“物竞天择”的杂志拍摄。
不过这是后话了,现在我来讲讲,我和莲的渊源。
我一直觉得,十四岁以后的莲不喜欢自己的名字,或许源于他对父亲的彻底改观。
曾经在他心目中宛若巍峨高山般存在的父亲,曾经令他无比尊敬仰慕的父亲,这样崇高伟岸的形象,在他十四岁那年的一个夜晚,彻底崩塌了。
他的父亲是大检察官,楚天甚,在司法界享有盛名。
也是我的继父。
我向来不肯承认楚天甚与我有任何关系,但我不得不面对他,将近十年。
十三岁那年,父母离婚,父亲离开了这座城市,母亲火速改嫁,带我搬进楚天甚的家。
第一次见面,楚天甚牵着莲的手,又牵起我的手,交叠着握在一起,朝我温文尔雅地笑:“以后我们一家人好好相处。”
他说一家人。
因为他,家庭这个概念成为困扰我多年的噩梦。
我想我这一生,都无法忘掉他的模样。
哪怕是在梦里,他的笑容,他的手指,他低头跟我说话的神态,语气,动作……都清晰得仿佛他就站在我身边,站在我身后。
他戴一副金丝细框眼镜,目光投向我,眼神之中的笑意截断在冰冷的镜片之后,令我无端觉得很不舒服。
后来好多年,只要提起温文尔雅这四个字,又或者见到任何戴着类似的金丝细框款式眼镜的男人,我都会条件反射地生理性作呕。
莲比我小一岁,初次见面时,他还没到生长期,比我略略矮了半个头,我轻声喊他:“你好,小莲。”
他不答应,倔强地将脸转向另一侧,不肯看我和我的母亲。
那时我便知道,日后与莲的相处,定不会过于亲密,不过在重组家庭里,彼此能够相安无事,已经很难得了。
我与莲就这样关系寡淡地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好几年,我喊他小莲的时候他从不答应,甚至微微皱眉以示反对。但是没关系,我依旧自顾自地喊着小莲,哪怕后来他高出我好多好多,我还是这样喊他,谁叫他在年龄这方面永远只能是我的弟弟呢。
莲的智商比同龄人高很多,十二三岁的年纪,他已经在电子竞技领域展现出了过人天赋,受邀加入了国内知名战队的青训营,白天在重点中学的重点班当模范学生,晚上闷头躲进自己的卧室排位上分。
我的卧室与莲的仅一墙之隔,他一向沉默寡言,咔哒咔哒的机械键盘声是他唯一愿意向外界传递的声音。
一开始我听着只觉烦躁,整夜整夜的,被这无尽的机械噪音骚扰到失眠。后来渐渐地,我开始依赖它,它是如此的清脆悦耳,是我同黑夜梦魇挣扎时,唯一能够得到的回应,与陪伴。
万籁俱寂的深夜,本应沉睡的时刻,楚家至少有三个人是清醒的。
我听见男人粗重的喘息,颤栗地感受着他的手指缓慢地抚摸过我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再探入到我的腿间……
楚天甚第一次进入我卧室的那个深夜,我到楚家还不满一个月,他用手捂住我的嘴巴,嘴唇贴在我耳边轻轻地告诉我:“让我抱抱你。”
“第一次在你妈妈那里看到你的照片,我就想抱你了。”
我当然没有傻到以为这是父亲对女儿表达亲昵的方式,我知道他是在猥亵我,这种事情本不应该发生的。我被吓傻了,我推不开他。
第一次没有推开,后来再也推不开。
从此我的世界永无宁日。
楚天甚每晚进入我卧室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摘下他的眼镜,放在我的书桌上。
他似乎并不近视,眼镜对他而言不过是种装饰品,是种对外的社交礼仪,遮掩他原本的面目。这种行为给我一种极强的心理暗示,一旦他摘下眼镜,就会变成夜间那个可怕的男人,以至于很多年后,我看见他摘眼镜的动作,仍旧条件反射地浑身僵硬,不寒而栗。
我问过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笑一笑,口吻不像对小孩子说话。
“因为你好欺负,因为你无依无靠,你爸爸不要你,你妈妈不要你。”
“你妈妈想要我。”
“我要她的原因,只不过是为了你。”
……
我听见莲卧室内传来咔哒咔哒的机械声,拼命地在脑海里放大它们,试图掩盖楚天甚附着在我后颈处的呼吸与话语。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时刻我脑海里总会浮现出莲的模样,默默想着,他知不知道此刻隔壁在发生什么。
每一夜皆是如此,每一夜。
其实莲知不知道并不重要,对我而言,他醒着便是一种默契。
好像命运的一道细绳,我拽着这一端,他拽着那一端,轻轻晃动便能引起他的轻颤回应。当然这所谓的回应只是我强加给自己的错觉,让我能够假装,自己还没有被永远地抛弃在这一侧的黑暗世界里。
我的痛苦,始终有着一位无知无言的旁观者。
无论他愿不愿意,知不知晓,他都陪我度过了这样的每一夜。
冗长黑夜,有人清醒着痛苦,有人清醒着无知,还有人清醒着,偏偏每一夜都假装沉睡岁月静好。
沉睡的是我的母亲。
她知道一切。
当我第一次尝试着反抗楚天甚,颤抖着威胁他我要告诉我妈妈的时候,他只是一笑,问我:“你觉得你妈妈会管吗?”
“要不是你,我为什么要娶你妈妈?”
“你可以去告诉你妈妈,你猜她会不会信,你猜她愿不愿意信?”
他的目光流连在我身上。
我的眼泪落下来,他用食指指腹轻轻揩去,又问我:“给你买的礼物不喜欢吗?为什么不穿呢?穿上它好不好?我想看你穿那条裙子。”
语气多温柔,目光多缱绻,仿佛眼前浑身颤栗着的,是他深恋多年的情人。
……
我想或许楚天甚是个恋童癖,我想或许等我长大了,他就不会再来骚扰我了。
可是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而在我长大之前的这几年里,我要怎么做才能保护好自己呢?
我不知道,对于恋童癖,多大的年纪才算长大,多大的年纪才能令他对我彻底失去兴趣。
后来我才明白,他根本不是恋童癖。
他就是对我,有那种想法。
莲总是沉默。
我以为他是无知,直到那晚在饭桌上,他终于爆发。
他声嘶力竭地诘问在他心目中威严崇高有如神只的父亲——为什么亲生父亲的眼里没有自己的儿子?对儿子身上发生的一切事情,不管好坏都视若无睹?为什么亲生父亲偏偏对着外来的继女关怀入微?她想要什么就给什么,甚至她不用开口,一切早已安排妥当?甚至连她每个月的经期都记得清清楚楚一天不差?
原本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楚天甚对待我比对待他的亲生儿子还要细致入微。直到后来接受心理治疗,翻阅了许多案例,才了解到,这类典型的猥亵儿童罪犯只会注意到他们垂涎的儿童,严重者甚至会忽视自己的孩子。
想来真是可笑,如果忽视掉这个男人每天深夜在我卧室里所做的事情,楚天甚简直可以说是完美的继父模板。
甚至我的亲生父亲,都无法做到像他这样的耐心细致、体贴入微。
他从未缺席我的任何一场家长会,从初中到高中,甚至大学,他每一次到来,都会令我原本平淡无奇的校园生活一瞬间蓬荜生辉,所有领导老师都知道他是谁,恭敬地同他问好,所有同学都羡慕我有这样一位开明的爸爸,不约而同地向我投来艳羡的目光。
楚天甚对待外人,向来谦逊有礼、温文尔雅,从不仗着身份摆架子,他会耐心地向老师询问我的学习状态、精神状态、感情状态,从而了解我在校园里发生的一切。
他从不要求我,他只会满足我。
甚至我都不必开口提要求,他就知道我想要什么,我缺少什么,他会观察,会揣度,我的心意,我的喜好,然后慢慢地,渗透我的生命。
就好像他最喜欢买衣服给我穿,买饰品给我戴,我从十三岁开始,就拥有了一整间步入式衣帽间,里面全是他给我的礼物。
这对于一个即将步入青春期的少女来说,是很难拒绝的。
我想他就是算准了这一点,用这些浮华绚烂、价格昂贵的身外之物,来引诱我。
我厌恶楚天甚,但我无法厌恶他带来的这些礼物。
当我慢慢穿行在衣帽间的走廊,两侧灯带随着我的脚步声一盏盏地亮起,照亮那些衣架上悬挂着的,纤尘不染的玻璃之下精心摆设着的,美丽的,耀眼的,辉煌的,璀璨的——衣饰。
能够满足少女对于美的一切幻想,一切虚荣心。
楚天甚会根据我的反应,探察我对不同款式不同类型的喜爱程度,然后总结归纳,吸取经验,他买的东西越来越符合我的审美,终于他彻底染指了我的穿衣打扮。
渐渐地,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他太过了解我,还是我在按照他的喜好长大。
他这样,让我觉得好恐怖。
更恐怖的是,他的区别对待渗透进我生活的细枝末节。
他能够发现,我早餐很喜欢吃半凝固状态的溏心煎鸡蛋,但是楚家佣人做不好这种蛋,楚天甚就每天早上起来亲手为我煎鸡蛋,只煎我的份。
这种偏心程度,只要是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他对我的与众不同。难怪小莲忿忿不平,长期积蓄的怨愤终于在这一刻抑制不住地爆发出来。
“本来我们两个人生活得好好的,她来之后一切都变了!”
“你每天晚上都给她带礼物,亲自为她挑新衣服挑新鞋,她随口一提的东西你第二天就会送给她,你眼里只看得到她!她到底有什么好?”
“那我呢?我还是不是你的儿子?我算什么?!”
这样的歇斯底里令我明白,原来莲是真的无知。
只有无知者才拥有不顾一切的勇气,才能够如此光明坦荡地宣泄自己的不满。他根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却一瞬间慌乱起来,脸色苍白,想阻止他下一句脱口而出不计后果的话——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莲问他的父亲:“为什么每天晚上你都要在她的卧室呆那么久,却不肯来隔壁看我一眼,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小莲,不要……”
我与莲的声音在同一时刻响起。
莲住了口,我祈求地望向他:“求求你,别说了。”
楚天甚只是不动声色地说了一句:“莲,闭嘴。”
我用最后一丝期待的眼神望向我的母亲,期待她能够站出来,能够为我做些什么,又或者阻止些什么。
她一如既往地低着头。
我默默收回目光,发誓这将是我此生最后一次以这般哀求希翼的眼神看她。
我不敢再去看莲的表情,他那么聪明,被楚天甚勒令住口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终于。
这个家里,三个人同时掩耳盗铃自欺欺人掩盖着的丑陋事实,被揭开了。
莲,欢迎你,加入我的噩梦。
这场爆发式的对话过后,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但是起码那天夜里,我得到了久违的安宁,久违到好似幻觉,轻飘飘的不敢置信。
楚天甚的生活依旧规律。
清晨起床洗漱,喝一杯黑咖啡提神,下楼健身一个小时,然后冲澡,结束后进厨房为我煎蛋,再用十分钟结束他的早餐,顺便看完早间新闻。
他是大检察官,他很忙,但是他每天不管忙到多晚,都会回家。
旁人赞他是好丈夫好父亲。
他每天晚上都会给我带礼物。
毛绒玩具、衣服、首饰、口红、高跟鞋……随着年龄渐长,他给我的礼物越来越成熟化私密化。
他喜欢为我买不同款式的内衣,我的维度随着我的生长不断改变,但他挑选的尺寸总能够完美地契合我的形状。
他用目光,用手指,一寸寸丈量。
我不要。
我连包装的蝴蝶结都没拆开,当着他的面,我丢出去。
楚天甚什么都没说,默默走进了他的书房。
但他那天深夜来到我的房间,抱着我,伤心地问我为什么。
那次他强行把手指伸进来了,我很痛,在他双臂间颤抖,他却在哭:“不要伤我的心,不要拒绝我,不要令我难堪。”
“我会等到你愿意的。”
“我不会强迫你的。”
我求他把手指拿出去,他说:“不要再拒绝我,否则下次就不止是手指了。”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他还不如直接强奸了我,我能死得比较痛快。
他无底线地迁就我。
对我提出的唯一要求是,不许我剪掉头发。
所以我的头发总是留得很长很长。
楚天甚很喜欢替我吹头发,我永远都忘不了,他摸着我微凉微湿的发尾,一遍遍地告诉我——
我在等你长大。
像句不可饶恕的魔咒,一下子,将我的世界诅咒得黯淡无光。
或许这个世界本就如此,偏偏我还幻想世界的另一面存在着温情,爱,或希望。
高二的时候,我开始频繁地逃学,频繁地接触校园之外的世界,灯红酒绿,声色犬马。
我迫切地想要证实,在更广阔的天地间,我是不是能够寻找到一处避难所,短暂地逃离楚天甚的控制欲。是不是有这样一处地方,能够使濒临窒息的我得到片刻解脱,深深地喘一口气。
学校方面很快向楚天甚反馈了我的缺席情况,他一贯温和应对,说会在家里与我好好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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