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我一声舅(5/8)

    过了两天,有一家房地产经纪公司给“老大哥”和“小黑胡”打了电话,叫他们俩明天上午十点到公司去面试。挂掉手机,可把两人乐坏了,差点儿就要欢呼雀跃了。一看柳志远和李文朋下班回来,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他们。柳志远有些羡慕,李文朋说,高兴个啥,不就是面试吗,面试过了再高兴也不迟。“老大哥”胸有成竹地说,面试过了我就请客,请你们吃湘菜。“小黑胡”在一旁信誓旦旦附和着。然后又讨论起明天穿哪件衣服去面试,面试时需要注意哪些问题。柳志远说,你不就有两件衣裳吗,这还用考虑,哪件干净穿哪件呗!第二天,两人按照地址找到了那家公司。写字楼看上去挺气派,进了公司里面,内部装修也不错,只是人不太多。负责面试他们的是个染了黄毛的小姐,看模样也就三十来岁。她先向他们介绍了一下公司的主要业务——代理和介绍房屋买卖和租赁,接着又说了一下待遇,然后展望了一下北京的房产市场前景。两人一听待遇,都被吸引了,试用期三个月,基本工资一千五,过了试用期便能达到两千,不过需要完成一定量的任务,完成任务还另有提成。当他们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时,那位小姐问他们接触过这方面的业务没有,有没有证书。他们有些着急和不安,面露难色,真是不想失去这个机会。小姐好像看出了他们的心思,便很理解他们似的说,没有经验没关系,我们这里有岗前培训,只要一周就能拿到证书,然后就能到公司来上班了,培训费是四百五,包括教材在内,你们俩考虑一下吧,要不要参加培训,要不要这个工作。见他们俩犹豫起来,小姐又说,这个培训费只是先让你们垫上而已,等到参加工作一个月后凭着收据还会把钱还给你们。她这样一说,两个人的顾虑便打消了,于是办理了培训手续。培训学校在邮电大学校园内,他们俩坐公交车去了小西天。到那里找到了报名处,交了学费,领了教材便回来了,听课证上写着明天开始上课。由于“老大哥”失业时间过长,他的学费是“小黑胡”给垫上的“老大哥”说等发了工资一定连本带利还给他。“小黑胡”有些担心,他说,会不会是骗子呢?“老大哥”琢磨一会儿说,看样子不是吧,手续什么的都有啊,而且明天咱们就去上课了,别瞎想了。说话算话,当天晚上“老大哥”的确请他们到“旺湘小厨”吃了湘菜,当然连康秀也叫上了。一周的培训很快就过去了。经过一个简单的考核后,他们俩都拿到了上岗证书。这时,他们也接到了那个黄毛小姐的电话,叫他们明天带着证书去公司报到。两人彻底放下了心,确定并没有上当,终于找到了一个相对好点儿的工作。当夜,两人兴奋得睡不着觉,翻来覆去想着明天上班的情景,他们可从来没有坐在室内对着电脑工作过。柳志远也跟着他们高兴,好几次想让他们问问那里还招不招人,但都没说出口。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跑了一天,骑了一百多里地的车子,他是真累了。早晨,柳志远去上班的路上就和李文朋商量着要不要换个工作。李文朋意向不大,他说,能有个事儿干就不错了,我想多攒点钱把平面设计学好点儿学深点儿再去找工作。各人有各人的打算,唯独柳志远没有了方向,他不免感到失落,因此干起活来也显得无精打采。越是骑得慢,大太阳晒得越多,因此这天下来,柳志远全身都粘糊糊的,汗酸味儿泉水似的一股接着一股往外冒。他跟李文朋一起往回走,算计着先擦擦身子再去吃饭。拿出钥匙想开门,用劲儿一推却开了,原来“老大哥”和“小黑胡”已经回来了。只见两人垂头丧气地坐在床沿上“老大哥”抬头看柳志远时,满脸的悲戚、悔恨以及愤怒。发生什么事了?李文朋问他们俩。“老大哥”站起来,拿拳头砸得床铺晃了几下。他说,妈的,还是上当了。原来今早上“老大哥”和“小黑胡”到了那家房地产经纪公司后却吃了闭门羹,打那个黄毛小姐的电话提示关机,于是他们俩就和好几个同样上当受骗的人一起砸门,不料却把物业招来了。物业带着几个保安让他们赶紧走人,说这家公司上周就已经退房了。直到这时,这拨人才明白被骗了,四百五十块钱打了水漂。“老大哥”说完,便跟更加恼火痛心的“小黑胡”保证,放心吧,兄弟,欠你的钱我肯定尽快还给你,而且要加倍。“小黑胡”对此兴趣不大,他还在想着被骗的事儿,前前后后想了好几遍,不时说出几个破绽,着了魔似的。柳志远和李文朋心里很不是滋味,同时也庆幸自己还有个工作。他们俩隔靴搔痒地安慰受了打击的两个人,说着在北京遇到的诸多不顺心的麻烦,不知不觉中也黯然神伤起来。10被骗后的“小黑胡”很快便找了一份工作,只是这份工作还是“取送”不过是换了东家而已。他还和柳志远他们住在一起,偶尔也和他们交流一下两个公司的不同之处。柳志远觉得“小黑胡”变得沉默了,经常愣怔着,目光呆滞,虽然他从来没提过被骗的事,可是这件事给他留下了很深的烙印,他的脸上总是洇着类似于不得志的郁郁之情。“老大哥”并没跟他一块儿干,他变得比“小黑胡”还沉默还抑郁,并且有了酗酒的倾向。好在他的经济能力有限,所以还不至于天天买醉,而且喝的也仅限于散装的“北大荒”或者“红高粱”因此,宿舍里比以往多了一种劣质白酒的味道。他很少说话,一旦说话就是有朝一日赚大钱以及赚了大钱以后如何享受与花销,犹如痴人说梦。家里又给柳志远来了电话,除了一些琐事外,父母再次告诉他不想干了就回家。劳动节回家时,父母终于得知了儿子的工作是整天骑着自行车在外面跑,出卖柳志远的是那张被太阳晒黑的脸。而且在这之前,父母有次把电话打到了柳志远的公司,正好赶上他不在公司,结果接电话的人说他在外面送资料,这是让父母生疑的根本。父母带着审视和怜惜的目光盯着唯一的儿子,柳志远招架不住只好如实招了。经过商量,父母一致决定让柳志远回家找事做,眼看一年比一年大,总在外漂着也不是回事儿,反正落在北京的希望甚为渺茫,不如早点回来,安安稳稳地成家立业。柳志远当然不同意这么做了,他找不到充足的理由,便说和公司签了一年的合同还没到期,现在走是要吃官司的。父母到底是被吓住了,便叮嘱儿子合同一到期立马回家,一天也不许多呆。柳志远算算,顶多也就剩下半年时间了,如果半年之后还是这个四处跑腿的工作,就算父母不催他,他也是要回家的。所以,不管使用什么办法,他只要争取在半年内找到一份有盼头有前景并且工资可观的工作,那暂时就不用回家了。只有这样他才有可能继续留在北京。为了工作的事儿,柳志远心神不宁,渐渐就有些心灰意懒了。这当口,经理却找到他,跟他促膝长谈了一次。柳志远没想到好运会这样降临在自己身上,真是世事难料啊!经理的意思是要培训他做技术工,也就说培训完成后就不用再骑着自行车四处跑了,只要朝九晚五坐在空调房里工作就好了,并且工资也会比之前高出很多。柳志远的眼神将信将疑,经理解释道,我这么做就是因为你对公司一直忠心耿耿,工作也非常卖力,不像某些人不是发脾气就是耍心眼,所以我得对你进行奖励,除了工作上的,还有物质上的。说着,经理不知从哪儿拿出了一瓶“茅乡”酒推到柳志远跟前说,这是人家送我的,你要是不喝就拿回家给你爸喝,一百多块钱呢!柳志远想推脱,但经理言辞恳切,且不容违背,于是他只能恭敬不如从命。“捡到大馅饼”的柳志远兴奋得差点儿找不着北,他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康秀。康秀听了更是替他高兴,嘱咐他一定好好学好好干,不要跟“老大哥”似的整日无所事事,像个魔怔。说这话时“老大哥”也在小饭馆内,但他没在吃饭,而是跟康秀的父亲闲聊。他们俩斜对而坐,你一句我一句,谈得不亦乐乎。柳志远纳闷道,他什么时候跟你爸搭在一块了?康秀的口吻有些鄙夷,她说,俩没事干的人成天瞎聊,反正有的是时间。柳志远哦了一声,又说,我看你爸根本不像得病的人啊,是不是医生诊断错了?康秀说,没有,我又去医院问过一次,医生说这是慢性的,症状不明显,不过天天跟他在一块,我还是能看出他的病情在加重,我私下里跟他说过,让他再去医院查查,可他说什么也不去,倒是每天都在吃药,我正想着如何跟母亲说呢,又担心她接受不了,真是为难啊!柳志远握住康秀的手,食指在她手心上划着道道。他说,明天周六,找个时间,咱俩一块儿把这事儿告诉你妈,早晚都得说,不能再拖了。李文朋被公司开除了。柳志远从康秀那儿往回走的路上碰到了他。李文朋叫他去喝酒,他说已经吃过饭了。李文朋不悦的脸上显出无助,近乎哀求道,吃了就不能再陪我喝一杯吗,我有事儿跟你商量。在“成都美食”里,李文朋告诉柳志远自己被开除了,经理刚刚找他谈了话,并且把工资也给他结清了。柳志远很是感到意外,他觉得李文朋工作一向很努力,而且比自己来得还早,对客户也更熟悉,真不明白经理为什么奖励自己而要开除李文朋。李文朋干了一杯啤酒后说,想不通吧,其实这事儿也怨我,是我让财迷了心窍,如果不是有人告密,经理也不会发现的。柳志远不明白,便问,发现什么?李文朋看了他一眼,眼神怪怪的,仿佛在说发现什么你还不知道。他又喝了一杯酒,才说,自从年后过来我一直在利用工作之便赚外快,你没发觉吗?柳志远摇摇头,李文朋睃他一眼,说出了原委。简单来说就是他胳膊肘往外拐,把属于公司的老客户给竞争对手介绍过去了,然后再从竞争对手那里拿到一定报酬。纸包不住火,李文朋一直觉得自己做得小心翼翼,不料却还是被经理知道了。柳志远想李文朋还真是能耐,不过对不起良心的事儿是不能干的,天不藏奸嘛,结果还不是丢了工作?他不好说什么,便问李文朋以后打算怎么办。李文朋余气未消,瞪着眼睛说,要是让我知道谁告的秘,我非让他好看。注视着他恶狠狠的神情,柳志远忽然明白了——原来他在怀疑我。悟到此意,柳志远的火气直冲脑顶,不禁脱口而出,亏得咱们还是同学还是好朋友,你怎么能怀疑到我头上呢,我压根就不知道你搞的什么猫腻,你真是太令人失望了,本来就是你不对还不知悔改!柳志远越说越激动,声音不由得大起来,饭馆里的人朝他们这边张望着。柳志远懒得再坐下去,喝完杯中的酒,甩手而去。周六下午两点多,柳志远去饭馆找康秀。这个时间,就是午饭吃得特别晚的人也该吃完了,因此小饭馆里显得挺冷清。康秀和母亲坐在里面,她母亲手里拿着一只苍蝇拍,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那架势倒不像在拍苍蝇,而是耍着玩。他进来后叫了一声热,然后坐下来。康秀站起来把摇头扇固定下来对着他吹风,问他是否吃过饭了。他说不饿,在宿舍吃了两个面包。他又问,你爸呢?康秀说,吃过饭就跟吴辉出去了,问他去干啥,他也不说,只管直瞪瞪地看着我。柳志远没有多想,压低声音说,那正好,咱们可以跟你妈好好说一下。康秀嗯了一声。柳志远和康秀来到康秀的母亲面前,康秀说,妈,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不过你得提前有个心理准备。柳志远说,对,其实这件事早就发生了,我们一直没敢告诉您,就怕您受不了。康秀的母亲见两个孩子一脸严肃,便猜到了八九分,问道,是不是和你爸有关?康秀点点头。她母亲微微释然道,我早就觉得你们有事儿瞒着我,你爸他到底得的啥病,是不是很严重?柳志远刚想回答,就听见有人叫康秀。三个人朝门口看去,原来是小卖部的张姨。她有些气喘道,康秀,快去接电话,你爸好像出事了。张姨家有一部公用电话,她说是吴辉打来的。三个人一听,顾不上说话,一起朝小卖部奔来。康秀拿起电话喂了一声,她的手在颤抖。那边吴辉先说话了,康秀吧,你爸让车给撞了,你们快点儿来医院吧,晚了就看不见他了。康秀当即懵了,一松手话筒就掉了下去,被柳志远接住了。柳志远记住了医院的地址,拽上悲痛焦灼不已的康秀母女到马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尽管没有堵车,可还是晚了一步。当他们三人走进病房时,康秀的父亲已经没有了呼吸,身上盖着一条白布,上面洇着几块血污。两个白大褂在旁边整理已经用不上的医疗器械,吴辉垂着双手站在旁边。没有人注意他,康秀和母亲几乎同时掀开了白布,上身赤裸的父亲直挺挺地躺在上面,任母女俩如何摇晃拍打都无动于衷。父亲的明伤并不多,身上主要是擦伤而已,致命伤在脑袋,猛烈的撞击导致了颅内出血。两个女人泪流满面,康秀的母亲哭得差点儿背过气去,她抱着康秀父亲渐渐冷却的身体不肯松手,医生只好先出去了。柳志远没有劝她们,让她们肆意地哭着。他注意到康秀父亲的脖子以及太阳穴附近结了不少血痂,这一刻他想到即使不出车祸,康秀父亲的生命也超不过一个月了,他的身体已经自然出血了。柳志远问在一旁的吴辉有关事情的经过。吴辉说他们俩是打算去药店买药的,根本没注意到那辆别克,等他看到时,康秀的父亲已经被撞出了四五米开外。柳志远赶忙问道,那撞人的车呢,你有没有记下车牌号?吴辉说,人家根本没有跑,还是他们开车把康秀的父亲送到医院的,人就在门口守着呢!康秀听到了吴辉的话,拿胳膊在脸上抹着就出了病房,柳志远和吴辉紧随其后。肇事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一身西服革履,戴着金边眼镜。当他得知康秀的身份后,连声说着对不起,还让他节哀。康秀再次放声大哭,柳志远立刻强行制止了她,从后面抱住她说,别哭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啊,别哭了,解决问题要紧。小伙子身旁的半老徐娘说,姑娘,出了这种事儿谁都不愿意啊,你难受我们也不好受,都怪那个拐口太窄了,刹车已经来不及了。看样子,她是小伙子的母亲。康秀停止了哭泣,可她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只是偶尔冒出“爸”这个音节。小伙子以为柳志远是个主心骨,便对他说,咱们到交警大队去一趟吧,谈谈如何解决。柳志远说,等等,我们一块去。11事情解决得还算顺利,双方都明白人死不能复生这个道理,在现实面前,肇事者愿意息事宁人,而受到伤害的康秀也出奇得冷静,甚至没有跟对方红脸,仿佛害怕惊扰了逝者上路。因此交警在这场事故中所起的作用并不大,除了收取罚款外,他们的最大作用便是调解。其实也用不着他们调解,双方在赔偿问题上表现得异常礼让,和气得仿佛在做生意,若不是弥漫在康秀及其母亲脸上的一层愁云,任谁都看不出事关人命一条。最后商量下的结果是肇事者一次性赔偿了康秀家六万块人民币,并且主动承担了双方的罚款。康秀对这个数目没有异议,而她母亲更是没有多说一句话,好像这跟她无关似的。柳志远觉得她可能是悲伤过度,情绪还停留在丧夫之痛上,根本没有拉回到眼前的赔偿问题上。当他们拿到钱的那刻,康秀的母亲只是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那六万块钱,她惋惜而又不屑道,人都死了,再多的钱还有啥用?康秀没吭声,她觉得这钱得拿着,这是父亲拿命换来的,虽然父亲在家庭中是无价的,可到了社会中他就有了价值,你不认也得认,不甘心也得甘心。况且,如果人家知道父亲得了白血病,肯定不会给这么多钱的。康秀想到这个问题就觉得自己该抽——父亲都死了而我还在想着钱,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也是康秀不想跟对方讨价还价的原因,说到底她心虚。其实,心虚的不只她一个人,肇事者同样心虚。虽然那个小伙子的驾照等证件一应俱全,严格来说他却是个生手。驾照是他四年前考下来的,拿到驾照后他便去了法兰西留学,留学期间开车的次数有限,因此他早把技术忘得差不多了。于是,他们只盼望着赶紧了结这个案子,否则拖下去难免会节外生枝。拿钱那天,陪着康秀母女俩去的是吴辉,柳志远还要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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