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杨和他的小狗(3/5)

    与柳澄风再遇,是至德二载正月,杨绪云于蜀中近灵州一处小镇再遇柳澄风,他倒是没什么变化,无非是肤色更深了些,个头比当年更加高壮。当年他要去长安赶考,是杨绪云认不出柳澄风的模样,现下却又轮到对方认不出自己来了。

    有些讽刺,杨绪云想到,并不想出声与柳澄风打照面,制动轮椅打算离开,他此时只不过是镇里一学堂教书的先生,拖着几近残废的身体,却连千岛湖也不愿回去,怕同门笑话,也怕自己碌碌无为地过完一辈子。

    “绪云……兄?”

    柳澄风出声叫住了他,他的语气语调还同小时候那般平稳,甚至有些淡漠,这十年来变得多的,似乎只有杨绪云一人。话虽如此,柳澄风却有些急忙的模样,三步化作两步赶来杨绪云身旁。

    “风弟,好久不见。”

    柳澄风觉得杨绪云不过支撑自己微笑,早与十年前的他相去甚远,当年的杨绪云古灵精怪,大方开朗,却绝非眼下这般模样。风弟——这是第一次见面时,杨绪云给他起的昵称。

    “我一直在找你。”

    “……在河朔守着九天武库有何不好的,要来到这破碎的俗世。”

    “外头传说,你逝在长安失守那年,我……”

    “没有,你的玉麟护住我的心口,没有被乱箭打伤。只是最后拖着这样一具残破的身子,力不从心。”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杨绪云忽而觉得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伶牙俐齿的少年,反而笨嘴笨舌,和柳澄风半斤八两。不过庆幸这时陈子灵关了药铺来找他,怕是又遇见了什么烦心病人要过来一吐为快。

    陈子灵是当年杨绪云洛阳被贬,救助他的万花谷医者,相识也有好几年,互相称呼得也算亲切,大老远听见他喊阿云。

    柳澄风听了这称谓有些愣神,盯着陈子灵的脸看了许久,干巴巴地问了句阁下何人,语气之生硬像是见到了什么敌人。杨绪云拉着他说这是陈医生,万花谷工圣门下弟子,自己的轮椅还有假肢都是他安的。被人拉住柳澄风还算老实,话很少,听着陈子灵和杨绪云扯皮,不反驳也不应和,让陈子灵倍感压力,没一会儿就离开了。

    “嗯……你说一直在找我,何意?”

    “天宝十四载,我同兄长他们去苍云军支援武器,听到的传闻,翰林院学士杨绪云自荐东征,某怕你危险。”

    “的确,听着挺蠢的,一个学士,自愿东征,最后被革职,随着百姓难民东奔西走。”

    “不,柳某不曾认为绪云兄是愚蠢,只是担心杨兄安危,柳某没什么朋友,你是第一个。”

    杨绪云点点头,不置可否,他们两人这样默默呆了一段时辰,竟是柳澄风先开口:“那个医生,叫杨兄阿云,你们很熟么?”

    “是吧,我半条命是他救的,这几年关系也密切,我在镇里教书,他在这边看病。”杨绪云淡淡地答道,觉得柳澄风话里有些怪,又说不出哪里怪。

    “你伤重时……是他在陪你吗?”

    “是也不是,当时伤重的难民多,大都是他救好的,我是他其中一个病号。不过我口才不错,常常为那些病人排忧,他们也管我叫大夫。”

    “杨兄口才还是这样好。”

    柳澄风夸赞一句,这样一来二往,好似回到初见的童年,只可惜杨绪云学堂还有课,只能暂时告别。

    杨绪云小时最喜欢的事情是旷课,溜达到书市玩儿去,第一次和柳澄风见面时就偷摸着带他跑书市玩,结果被书院的学堂先生发现了。

    他被留堂抄书,柳澄风从茶馆带了许多点心,傻傻地说绪云兄被罚和他也有关系,硬是要杨绪云将点心吃了。

    没想到自己当了夫子,也成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模样,抽背,对诗,还有罚抄。

    最后一个学生离去,早就是月上柳梢头了,平日里就剩自己一人归家,现在门口却多了一个柳澄风,他怀里揣着包点心,这光景似曾相识。

    “教室里本是不能吃点心的。”

    他尝了几块,开玩笑似的开口,柳澄风听了果真有些慌忙,支吾着道歉。

    “我小时被罚抄,你也偷摸溜进来给我拿吃的。”

    “嗯……好久之前的事,我以为你忘了。”

    “是因为几年前在千岛湖我不愿同你讲话,你误会了。当时我有些无理取闹,但并非忘了。”

    柳澄风也拿了几块吃起来,似乎在想事情,腮帮子吃得鼓鼓的。杨绪云觉得有些好笑,时间过了那么久了,对方幼稚了些,自己却变得沉寂。

    “澄风,你能帮我再刻只麒麟吗?”

    闻言柳澄风仰起头来,又重重的点了点头。

    “你当初送我的玉麟护了我一命,这玉髓还算坚韧,却还是碎了。”

    这些天来柳澄风住在杨绪云住所,杨绪云生活清贫,室内只一张床,柳澄风是在地面上打地铺的,杨绪云本想说为他再多安置一张床,只可惜囊中羞涩,镇里资源也少,都是逃难来的百姓,也没什么物资。

    柳澄风不想见杨绪云愁眉苦脸,说自己身子骨强健,无所谓睡在哪儿,以前在风雷刀谷铸刀,常常就在锻炉旁睡了,也不见他缺斤少两。杨绪云稍稍被说服了些,还是嘱咐道难受就要上塌上来,每每说完柳澄风就脸红,也不知为何。

    但日子是一天比一天更冷,只让人睡在冰凉的地面实在不好,果然在年末的时候柳澄风染了风寒。陈子灵要去隔壁村拿药,留下杨绪云柳澄风二人在屋里。

    他浑身滚烫,拉着杨绪云的手嘟嘟囔囔地,说话很含糊。

    “我听不懂,澄风。”

    “……风儿。”

    “嗯?”

    “你能叫我风儿么?”

    杨绪云见他神智不清,怕是想念起亲人,拉着自己冰凉的手背贴在滚烫的额头,把人当作母亲了。

    “我不是你娘呀。”

    他淡淡地答道。

    “我娘……我娘不在了……”

    说到这里,他垂下头去,眼角湿漉漉的,全然不是往日那副淡然的模样。

    “……不哭了,嗯……风儿。”

    那日杨绪云一直抚着柳澄风的脑袋,说了很多安慰的话,这又让人想到十年前在千岛湖微山书院,他也想这样安慰柳澄风。

    柳澄风没有朋友,所以孤僻,他不知当年自己与他在一起玩闹的日子对澄风而言是否重要,也不知天宝九年对他冷淡疏远,又是否让人伤心。

    “你知道我是谁么?”

    杨绪云见人好像沉沉睡去了,又小心翼翼问道。

    “嗯……阿云。”

    “阿云!”

    本是很普通的一天,陈子灵很普通地想找杨绪云发牢骚,因为今日看病又碰见了医闹,有些古怪,杨绪云身旁站着个陌生人。陈子灵根本不知道这个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看着很年轻,和杨绪云差不多年纪,身上披着皮草,但不知是不是因为长途跋涉已经粘成一缕一缕的了,没有束发,身上衣装布料倒不便宜,只是也破破旧旧了。

    杨绪云和这个男人认识——陈子灵猜他们应该是认识的,只是说话一来二去显得特别陌生,若不是自己过来发牢骚,这两个人大概连话也说不下去。杨绪云跟他说,这是太行山霸刀山庄的子弟,和他是旧识。

    “陈先生。”

    这个姓柳的男的惜字如金,说话也没什么情绪,显得淡淡的。陈子灵倒也无所谓,但他自己是个多话的人,杨绪云是他在灵州认识时间最长的人,很多时候他憋不住话就会找杨绪云吐苦水,例如今日给隔壁镇子抓药的时候来了个马匪医闹,在药房撒泼,给他气的不浅。

    他自认为自己是个口才很好的人,但站在柳澄风面前却像支支吾吾的,那人盯着自己,又不说话,陈子灵只是干巴巴地骂了那个马匪一通就走了,也不知道在心虚什么。

    那个柳澄风留在灵州了,陈子灵本以为这人只是暂时留在此处,实则不然,他一天到晚有些粘着杨绪云的意思,向来独来独往的杨先生却也无所谓,由着他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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