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3/8)

    唯有他所握住的,那只始终未曾松开的手,是唯一的真实。

    重力使终于想了起来。

    当时他身后的太宰,身上穿着的并不是港口黑手党的大衣与西装,而是沙色的风衣。

    第二天的干部先生毫不意外地迟到了,失眠加宿醉的联合威力令他的脸色十分难看,哪怕勉强收拾干净了外表,整个人周围的气压也是沉重冰冷的。

    秘书小哥像只探测到糟糕天气的鹌鹑一样缩在办公位上,偶尔才小心翼翼地探头听一听身后办公室里的动静,仿佛里头会打出什么雷来波及到他似的。但办公室里自始至终都十分安静,甚至连重力使结束了工作,接到来自武侦的使唤电话而发出的抱怨声都没有传出。

    并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那天没有电话打来。

    忙于工作外加宿醉的头疼,中原中也一时未能留意到异样,直到他连着三天没接到电话,才突然意识到,说好的三个月使唤权好像被太宰治单方面提前结束了。

    话是那么说,其实也就提前了三四天罢了,如果是之前的重力使,只会高兴得拍手庆祝劫难日早点结束,甚至为此再开一瓶好酒,至于太宰的想法,他根本不关心。

    横竖关心了也没用。

    不管是提前还是延期,如果太宰想要做的话,他肯定总能得逞的。

    而现在的重力使同样不关心,但他多少思考了一下,在横滨没发生任何事件的情况下,他的老对头为什么突然把手里的好东西丢开了。

    思索了一会儿无果之后的中原中也,拿出手机点开标着青花鱼的号码,当然他没有拨通,而是选择了短信页面,“喂,太宰,东西会放在老地方,到了19号你自己去拿。”然后编辑了音频发送出去。

    回信很快。

    【黏糊糊的蛞蝓的品味实在太糟糕了!一定要送的话让红叶大姐来挑!】

    重力使冷笑了一声。

    “你最好仔细听听刚才那条音频。”他既没有发送什么短信,也没点开通讯按钮,而是直接冲着手机说话,“新版本是安装在手机里的?难怪能续航三天以上呢。”

    中原中也发送的不过是以前录下来骂太宰的录音而已。

    那家伙还有侦探社的工作,监听和监视不可能同时进行,留意着动静听一耳朵就是极限了。

    过了一会儿,新的短信又发了过来。

    【今天太阳一定是从西边出来的吧,软体动物竟然进化出脑细胞了!!!这不科学也不异能!!】

    “哈?你往我身上丢这种东西不是经常的吗?”重力使并没有特别生气,以前搭档时期的太宰可过分多了,何止是监听,甚至还放过定位器,入侵过他住所的监控,乃至于他使用的电子产品的浏览记录——顺带一提,上面那些和跟踪狂无异的行为,全部都是为了给那本该死的奇怪杂志取材。

    “所以这次又怎么了,先说好,下不为例,我的行踪就算在港黑也不是谁都能知道的。”把社死信息放在黑手党内部流通已经很丢脸了,敢放到侦探社去他绝对上门打人。

    【切,既然被抓到了,那复活刊就晚一点发行把。】

    “……你这不还是要写吗!!!”

    【中也以为三个月就能抚平我心灵的创伤?怎么可能嘛,像我这样的柔弱美男子,受此打击怎么也得三年才能……】

    “想得美,过期不候,反正现在结束时间也到了,不算违约。”

    【嗳,那不然,我请中也喝酒?我们可以再比点别的花样嘛,大人的游戏我也很擅长的哦,比如受欢迎的程度怎么样?】

    根本没被骗到的重力使瞬间警觉,“……你打算对我的藏酒做什么???”

    【呜哇,这次反应好快。】

    “废话啊!也不想想你糟蹋掉我多少的好酒了!!”而且还是个好酒的人都不能忍的那种糟蹋!!!

    【好啦好啦,和优哉游哉的小蛞蝓不同,我可是还有工作要做的正经人,这个交流装置只是用来预防万一的啦,毕竟中也现在的部下又没有我的电话。】

    【要是有什么突发状况,中也又不能打电话的时候,不就正好了吗?有什么不希望我听到的部分,直接关机就好了,它和手机共用一个电池哦。】

    发完这两条消息,太宰就没有更多的回音了,仿佛真的已经离开去工作。

    重力使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其实他对青年故意左支右拙不肯提及的部分十分清楚,但也没打算刻意去询问。

    因为那条鱼的反应……让干部先生有点头皮发麻。

    如青年所说,他一直很受女性欢迎的,这点中原中也从15岁起就见识过太多次了,不管是经常会寄过来塞暴信箱的书信还是能响一整天,没一个重复的女性的来电,他全都见识过,其中的大部分还是重力使亲自好声相劝放弃了的。

    没办法,谁让他有个不做人到勾搭女孩子留别人电话跟住址的搭档呢,而那个倒霉的‘别人’通常就只有中原中也一个。

    乃至于偶尔,也会出现连重力使都劝不下来的勇士。

    那种时候就只好让太宰自己去,他也确实每次都成功摆平了,所以好好分手这种事情太宰其实很有经验也很擅长,就是单纯想看干部先生出糗才故意那么做。

    但现在,他不仅对困扰着中原中也的问题一言不发,还装出完全不知情的样子。

    原本那天被秘书小哥说完之后,重力使确实头疼了一晚,但最后他还是想开了,因为就算他喝酒过头脑袋坏掉发了疯,太宰也还是清醒的。

    当时中原中也非常确信,就太宰治和他两人相看两相厌的程度,就算真有什么奇怪的苗头,也会在冒出来的瞬间被掐灭。搞不好还会一边用脚尖碾碎,一边得意洋洋地嘲笑。

    ……现在,他不是那么确定了。

    干部先生头疼地拉下帽子盖住脸。

    再看看。

    “中也先生,这是今天最后的文件。”秘书小哥将整理好的纸张放上办公桌,然后转头看了一下窗外刚刚开始偏斜的日光,“真是久违了呢,能够提前下班的日子。”

    “啊啊,最近确实挺和平的。”取过文件开始翻阅的干部先生语气同样轻松,“晚上要一起去喝一杯吗?黑蜥蜴的家伙们好像打算搞个小聚会。”

    “啊哈哈,最近可能不太行。”秘书露出有点害羞的笑容,“您明明知道的。”

    回忆了一会部下不久前拜托自己帮的忙,重力使饶有兴趣地抬起头,“好小子,这么说成功了?”“是的!多谢您的帮忙!”秘书小哥高兴地挠了挠头发,“所以最近都要忙着准备结婚的事宜,哎呀,第一次知道竟然有那么多东西要弄。”

    “真是的,人生大事当然得好好准备,这可不能马虎,行了,那你先回去吧。”中原中也很爽快地给部下放了假,“反正过几天就是海之日,文件又处理得差不多,就当提前放你走。”对横滨来说,海之日算是相当重要的节日,放假和家里人去海边游玩已经成了惯例,那几天的海岸附近常常是人山人海的。

    港口黑手党当然也会放假,虽然是以首领重力使和尾崎干部轮流坐镇的模式。

    “帮大忙了,中也先生。”秘书一脸惊喜,“本来还以为赶不上了,想要去预定的那家西服店假期竟然不营业,本来还打算今天就算请假也得过去一趟……”

    “嗯?定做的西服你不是有吗?每年都……”

    “咳咳咳,虽,虽然给公司定制服的店也很好,但婚服我比较想要其他颜色的……”

    “呃,是婚服啊……”重力使尴尬地拉了下帽子,“确实得新定一件呢,唔,你要是没排到预约,我就介绍自己经常去的店给你。”考虑到横滨就那么几家比较出名的西服定制店,外加又是节前订单暴增时期,部下这会儿都还没能去预约,他估摸着不一定能排上。

    “咦?怎,怎么好意思又麻烦您……”

    “没关系,就当是新婚礼物吧!正好省了我再去挑的功夫。”中原中也再度翻阅起文件,很快把那点剩余的工作搞定,“行了,我暂时也没什么事,与其提前去酒吧跟他们胡闹,不如先送你一程,还可以去店里看看有没有什么新款。”

    了解干部先生脾气的秘书小哥也就不再推辞,收拾完东西就老老实实跟着上了车。

    虽然横滨比不上东京的寸土寸金,但繁华市区街道上的停车位也照样十分抢手,无论重力使家里停了几辆豪车,到了外面一样只能望着整排被停满的位置叹气,扭头去偏僻一点的停车场找空位。

    “啊啊,果然我还是更喜欢机车。”额外绕一大圈,又在太阳底下行走了半条街的重力使烦躁地说道,“不管停车还是开起来都很方便。”

    秘书小哥镇定地擦了擦汗,七月的横滨还是挺热的,在外面才走了几分钟,头上就开始不停冒汗,他同情地望了一眼黑西装穿得更加严实,还长年礼帽不离身上司,完全能理解对方心情变差的理由,“机车不方便载人嘛。”

    “后座还是能坐一个的吧?”中原中也这么说道。

    “呃……”秘书小哥觉得自己有点难接话,“一般来说,只会让关系很好的人坐那里。”

    “还有这种规矩吗?”重力使睁大了眼睛,“我怎么没听说过?”当年阿呆鸟也很普通的载过他……不过他们之间关系确实挺好的。

    “毕竟,骑机车的时候,尤其是中也先生您喜欢的那种重机车,会贴得比较近嘛……”秘书小哥有些尴尬地挠挠下巴,试图给自己那个没什么架子的上司解释。

    非常习惯随时使用重力,以前坐朋友车的时候总能轻易保持礼貌距离完全不怕掉的重力使闭上眼睛,“行了,不用说了,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也终于回味过来,为何当时阿呆鸟特地载他去郊外飙车,但结束之后看他的表情却很遗憾,之后就很少再特地邀请过自己。

    合着那时候是打算整他啊!!!

    说起机车后座,中原中也就免不了想起,太宰以前也坐过,虽然他们两个当时都非常不情愿,但为了赶时间还是一起坐了。

    结果太宰治第一时间拿走了他的帽子,然后他们俩就在车上艰难地争夺扭打了整整一路。

    之后中原中原死也不肯再让太宰上他的车。

    现在想想,那家伙应该是故意的,因为两人贴近的缘故,自己的异能会失效,也就是说,平时一直靠着重力才能在高速驾驶中稳稳当当呆在脑袋上的帽子,百分百会飞走。

    所以不管当时的自己做什么反应,最后帽子其实必然得交给太宰保管的。

    然而他就是不说。

    “啊啊,不管这个,还是那个,”重力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为什么我周围尽是些烦人的家伙们。”

    “中也先生?”秘书茫然地看向上司。

    “没什么,只是突然感概一下罢了。”中原中也往下按了按帽檐,“你说的就是那边的店铺……吧?”

    “就是那家……唉?”原本还神色有些怅然的上司突然烦躁地弹了下舌,让秘书小哥下意识地移动了视线,然后顺利捕捉到对面街道上正和几位美丽的女士相谈甚欢的熟悉背影,“那个,莫非是……太宰先生?”

    “啊啊,这种让人熟悉的不爽感,除了那家伙还有谁啊。”

    “说起来有点时间没见面了呢,要去打个招呼吗?”明明之前要么自己跑来,要么打电话来,搞得上司这里天天鸡飞狗跳,结果最近突然就没了动静,害得秘书以为侦探社全体去国外出公差了。

    “想什么呢,这么好的天气可别提扫兴的事,我没为之前的麻烦去揍他几拳都是看在今天心情不错的份上。”

    “唉,所以……”

    “……虽然是烦人的家伙,不过算了。”中原中也转过头后这么说道。

    他身边的烦人家伙们,就像是庆典的烟花那般,总是突兀地出现,给他的人生带来一阵喧哗和光彩之后就消失得干脆利落,再也寻觅不到,只余下硝烟的气息久久不散。

    那条该死的青花鱼虽然是最烦人的那个,时不时会让自己头疼地宁愿再也见不到,但他总是在那里的,哪怕偶尔消失了一阵,最后也始终会出现。

    “就这样吧,走了。”看在太宰终于知道出来一下证明他没在躲自己,中原中也决定勉勉强强放他一码。

    秘书小哥有些为难地看着上司目不斜视地带着他一路往预定的店铺前进,仿佛完全忽略了边上正笑意盈盈地和女孩子们说话的俊美青年。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修罗场?感觉踩到地雷的秘书一路走得战战兢兢,直到进了店铺才勉强敢稍微出点声,“那个……中也先生果然很在意吗?”

    “啊?”正向店员索要目录的重力使茫然地看回来,“在意什么?”

    “呃,毕竟,太宰先生……”

    “他怎么了吗?”干部先生随手翻了翻目录,“除了邀人殉情或者搭讪,应该也不会做别的事情了,那些女孩子怎么看也跟晚上的世界没关系,不至于去找她们套情报……唔,如果是侦探社的任务倒也有可能,不过刚才他看上去不像是在工作,应该就是普通的搭讪吧。”

    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种回答的秘书先生有些怀疑人生。

    要么是他的眼睛有问题,要么是上司的思考回路可能确实异于常人。

    “所以,您一点不介意吗?”秘书带着点小心翼翼地问道。

    “介意什么?”重力使看上去困惑得真情实感,仿佛完全不明白部下的想法。

    “对于太宰先生很受女性欢迎这一点,呃,我以为中也先生您和太宰先生……”

    总算想起来就是秘书帮自己戳破了一些窗户纸的中原中也大声地咳嗽了几声,“没有的事,我和太宰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的视线可疑地游曳着,“而且确实没什么好介意的,去邀请殉情的话百分百会被拒绝吧,搭讪就算聊得好,结束之后他给的也是我的地址和电话啊。”

    秘书小哥一脸震惊,秘书小哥眼神颤抖,“您,您是说,从以前开始到现在,经常打过来找您的那些骚扰电话……”

    “啊啊,全部都是太宰干的好事。”重力使一脸没辙地叹了口气,“竟然还敢说什么让我体会一下受女孩子们欢迎的感觉。”

    这确实是谁也不可能会介意的!!但秘书小哥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搞出这种操作。就算说是打算败坏上司的风评,但那些女孩子都是见过太宰本人的,只要问一下就马上能搞清楚了,而且在那之前太宰自己的风评早就完蛋了吧?

    虽然太宰先生好像确实没什么风评可言……想想过去对方曾经留在港黑的丰功伟绩,秘书小哥默默抹了把脸。

    至于上司的嘴硬发言,秘书非常体贴地当做没听到。

    什么人才会为了根本不存在的关系寻找解释呢?

    “您辛苦了,中也先生。”

    “喂喂喂,我总觉得你好像误会了些奇怪的东西……”

    “没有误会啦,中也先生。”

    “果然你就是误会了啊!!”

    和部下掰扯了半天,始终没能纠正对方误解的重力使心累不已,连合意的新衣服都没法让他的心情重新恢复。

    “果然遇到太宰就没什么好事。”将大包小包的购物袋丢给商场的外送员,又去吸烟区放松了一会儿的干部先生疲惫地吐出一口气,将燃尽的烟蒂塞进弃物盒后准备回家。

    然后十分碰巧地遇上了正在街道上转来转去的武侦小鬼们。

    “啊啊,是你们啊。”毕竟正是两个组织之间关系还算温和的时期,面对主动向自己走来的灰发少年和黑发少女,重力使的态度十分平和,“又出来约会吗?”

    “才,才不是啊!!上次也不是!!”率先炸毛的仍是化身为虎的少年,说起来,为什么太宰选的弟子没一个像他的,不管是芥川还是现在的中岛,感觉都十分活泼。

    “只是被拜托,出来买东西。”镜花怎么也在港黑呆过不算短的时间,尤其还被红叶关注过,因此中原中也对她的印象更好,态度也更和气些。

    重力使看看他们空空如也的双手。

    “没买到?是卖完了吗?”

    “不是,只是太宰先生突然中途开溜了而已……店铺的位置只有他认识啊!明明刚开始还好好的,真是的,每次都这样。”灰发少年露出让重力使心酸同情的疲惫表情,十分熟悉,他也经常备着一个同款的。“啊,不过既然中也先生在这里的话,说不定太宰先生马上就会出现了!”

    中原中也愣了一下,他突然挑挑眉。

    “那家伙什么时候不见的?”

    “一小时前。”因为打算拜托对方来当诱饵,所以镜花十分乖巧地回答了。

    很好,刚巧是他和秘书路过的时候。

    如果当时太宰没在和女孩子们交谈,而是正和后辈们一起逛街,相遇的时候肯定会搭话吧,不管是年轻的后辈们还是他的秘书,都算是比较外向的性格,彼此之间也不算陌生了。

    意识到了什么的重力使慢慢从怀里拿出烟盒,叼起一根烟,“这样,我大概知道他在哪了。”

    “呜哇,不愧是中也先生!”“嗯。”无论是灰发少年还是少女,都露出了期待的眼神。

    “很遗憾,我有点私事要找他,所以店铺的位置还是你们自己找吧。”因为面前有未成年人,没有点烟,而是用烟嘴磨着犬齿的重力使缓缓露出一个有点危险笑容,“视情况而定,你们可能得给他请假。”

    听到这番话语的中岛敦并没有因此慌乱起来,经过了诸多事件的历练,少年如今也沉稳了许多,他先是上前一步将镜花隐隐护在身后,才一脸正色地向重力使开口询问,“那个,中也先生,方便的话,我能不能问问缘由呢?虽然太宰先生可能做了什么,但也许他有理由……”

    似乎是感受到了挑衅,重力使不快地挑起眉扫了一眼,明明对方身量低于自己,但随着那道视线蔓延而来的压迫感实在过于鲜明,让少年下意识地缩起了脑袋,仿佛他正在被什么可怕的野兽俯视,甚至连心里的老虎都压下耳朵,想要蜷缩起四肢,但即便小腿都开始发抖,他也还是牢牢站在那边,倔强地直视中原中也的眼睛,试图讨要一个承诺。

    “敦。”镜花从后方握住少年的手,无声地呼唤出了夜叉白雪护卫住两人。

    干部先生咂咂舌,有点烦躁地吐了口气,收敛了刚才释放出来的气势,“这是干嘛,都说了是私事。”他只是想打个招呼,又没打算欺负小鬼。

    黑发的少女从中岛背后探头,眨眨眼看向重力使,“……吵架了?”

    “别说得好像我们关系很好一样。”

    “被捉弄了?”

    “不是。”

    “真的?”

    “起码这回不是!!你们这些小鬼管太多了吧!!”被光明正大质疑的重力使几乎是立刻就恼怒起来了,如果镜花不是女孩子,这会儿可能已经挨了他一颗爆栗,连中岛都有些无奈地拉了拉少女的手,示意她稍微收敛一点。

    可惜少年的用心良苦全然没有任何用处。

    “可以旁听吗?”某些时候坦然到可怕的少女问出了口。

    这回蔓延过来的东西就不是单纯的气势了,虽然十分微弱,但无论是敏锐的老虎还是前杀手都绝不会认错从重力使身上飘出的淡淡杀意。

    一点没受影响的镜花点点头,仿佛已经明白了什么。

    “知道了,敦,走吧,太宰先生不会有事。”她十分笃定地说道,然后不由分说地拉走了还想要继续问话的中岛。

    “可,可是镜花……你看中也先生他……”都放杀气了啊!!怎么也不像是会轻易放过太宰先生的样子!!

    “没关系的。”少女说着回头看了一眼重力使,“只是找太宰先生问话而已。”

    两个未成年人就那么吵吵嚷嚷地离开了。

    总算清净下来的中原中也有些心累咂咂舌,“真是的……又浪费了点时间。”再不赶紧出发,很难说那条滑溜溜的鱼会钻到哪里去,要是被他提前溜走,下次想逮住现行就难了,至于镜花他们说的‘诱捕’……重力使冷笑了一声。

    唯独只有今天,青花鱼是绝对不会主动靠过来的。

    但没关系,他过去也行。

    只要知道了太宰治就在附近,那么中原中也想要找到他就相对容易起来,毕竟重力使找鱼既不靠摄像头也不靠战术和头脑,而是玄学到近乎不讲道理的直觉。

    反正当干部先生一步步走到街道尽头的小公园角落里,从浓密的树荫里拉出一条在半空晃荡的腿的时候,正在进行一些脖颈拉伸运动试图冷静头脑的太宰是十分无语的。

    “我都特地挑了一棵平时绝对不会看一眼的树来上吊了……”被切断了吊绳的青年重重摔在草地上,但他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无光的沉沉鸢瞳厌倦地半垂着,再配上因为血流不畅而格外青白的肤色,躺在地上的太宰看上去就像一具早已死去多日的尸体。

    重力使瞄到他这幅摸样就忍不住来气,烦躁地踹了两脚,“行了,起来。”

    “不要。”青年冷淡地拒绝,“明明是小矮子莫名其妙来妨碍我自杀,我才是受害人!”

    “少给我张口编织无聊的罪名,有话要跟你说,起来。”

    “不管是站着还是躺着,我的耳朵都有在正常工作,所以中也现在就可以说。”太宰治似乎是打定主意要在地上躺到地老天荒,甚至非常坚决地摆了大字。

    重力使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口气,“……不起来是吧,行。”他弯腰一把提起太宰的衣领,抱是不可能抱的,就算那样更方便,中原中也仍是硬将太宰半丢在地上,只提起青年的衣领用来拖行,仿佛正在试图移动的是某种碍事到了根本不想碰的东西。

    “拖地了!!!而且不只是拖脚后跟下半身全拖了,中也,你难道已经缩水到只剩下1米了吗?这就是传说中的返老还童吗?真好啊,大家一定会很羡慕的吧。”

    “烦死了!!不想被拖就自己起来走!”

    “才不要——先是妨碍我自杀,然后是强行绑架,现在甚至要求被害人主动配合,现在横滨的罪犯已经猖狂到这个地步了吗?军警到底有多无能啊。”

    “再吵我就真的去买个行李箱把你塞里面!”重力使恶狠狠地威胁。

    “嗯……横滨能买到的行李箱型号,哪怕是最大的,应该也没法把我塞进去呢,不分尸绝对做不到,但要是换成中也的话,普通型号就行了。”

    “别在这种奇怪的地方得意洋洋啊混蛋!!”

    他们这样走在街道上当然十分地引人注目,但无论是太宰还是中原中也都不肯率先退让,而围观的人在发现两人吵得有来有回之后,也停下了试图前来帮忙的脚步,最后重力使还是成功顶着沿途人们异样的眼神,一脸窘迫地将人拖到了最近的,方便落脚的地方。

    虽然中也可能已经忘记了,但太宰治抬头看到眼熟的门扉就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这间安全屋他实在不想再进第三次,下回找个理由弄垮它好了。

    反正横滨总是多灾多难,突发事件波及到了一栋建筑物之类的事情,再常见不过。

    进门之后干部先生抬手就把太宰摔到了床铺上,而自己则往沙发上疲惫地躺下,其实以他的体能和青年那点白长高个的离谱体重,消耗并不会很大,刚才被路人围观了十几分钟的部分才让重力使真正感到心累,需要缓缓。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在外面还说个不停,把中原中也好几次烦得想要堵住嘴的家伙,进屋之后却仿佛被叼走了舌头一样的安静。

    总算收拾好了心情,从方才的围观事件里缓过神的重力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太宰,除了刚才的抱怨之外,你还有没有要对我的说的话?”

    房间里略过淡淡的轻笑。

    “真有趣,脑子里只有黏黏糊糊玩意的小蛞蝓,突发奇想要学习人类使用语言了?”

    “别故意找我吵架,有,还是没有?”

    “这句话难道不是该由我说吗?”太宰的声音变得柔软而粘稠,明明是清澈的音色,却莫名给人一种冰冷的感觉,“中也,你这么郑重其事地把我带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重力使沉默地揉捏着帽子,过了半晌才冷漠地哼了一声,“也对,指望你这家伙主动开口,那今天的太阳肯定从西边出来的……”

    话是这么说,但他从沙发上起身走到床边的脚步却也称不上干脆,那份带着点犹豫的缓慢步伐,与其说是从容,倒不如说更像在逼迫自己必须前行一样。

    站在那儿的重力使神色复杂地望着仍然表情恹恹的太宰治,正当他想要开口的时候,青年却将自己撑了起来,因为起身太猛,差一点就撞上站在床边的中原中也,“竟然被中也从上方俯视什么的,我可不允许,好了,这个角度还差不多,可以继续了哦?”

    而此时的两人,近得稍微摇晃一下脑袋就能让鼻尖擦过对方的脸颊。

    被太宰打断了开头,然后在意料之外过于接近的距离互相平视的干部先生吓了一跳,不仅后退了半步,还下意识地压下帽檐,用帽子隔在了两人的眼睛之间。

    “别突然凑过来啊。”他小声地抱怨。

    “那么,中也想好了吗,打算说的事情?”似乎是此刻的情形取悦了太宰,他的语气听上去轻柔松快了不少,言辞里的温度也不再那么冰冷。

    “……啊啊,也不是什么大事。”中原中也压低了声音,“只是正好弄到了非常棒的酒。”

    “唉?”似乎是没听懂他的意思,太宰治眨了眨眼睛,但视线里始终只有碍事的黑漆漆的帽子,以及帽子边缘隐约才能够窥视到的,重力使那正在泛红的耳垂。

    “所以,太宰,你……”

    “品酒之类的活动,不管是森先生还是红叶大姐,都会很乐意的吧?平时你也没少请他们来喝。”太宰露出没趣的表情,懒洋洋地塌下肩膀,感觉很快又要躺回床铺里。

    “是世上仅有一瓶的佳酿,而我只打算邀请你。”中原中也意外坚定的声音回荡在小小的安全屋里,明明并不是什么特别的话语,重力使也没有如平时那般提高音量,却成功压过了房间里的一切杂音。

    如果听到这份邀请的是其他的人,肯定会欣喜不已地应允吧?太宰看着挡在面前的帽子,和帽子的主人,慢慢露出了一个凉薄的笑容。

    明明都那么努力地阻止了。

    为什么非要说出来不可呢?中也。

    让自己只剩下回答这一个选择。

    他以为会很难,但意外地轻松,不如说,那些早就准备好的言语,就像倾倒而下的泉水那般容易地流泻而出,然后将屋内原本摇曳不已的氛围无声地冻结了起来。

    “真遗憾,中也,你知道我不喜欢红酒的吧?”

    青年毫不意外地,看着帽子的主人一点点变得僵硬起来的身体,以及重新变得苍白起来的皮肤,即便如此,他开口的时候也没有丝毫的犹豫。

    一切都不过是手掌上已经上演过的戏码。

    “啊啊。”重力使慢慢将帽子戴了回去,露出勉强做出平静表情的脸,以往总是神采飞扬的蓝瞳稍稍有些暗淡,他垂下了视线,没有继续直视过来,“这样啊,我知道了。”

    “那么,还有别的事吗?中也。”

    “……没有了。”他这么说道,“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既然如此,我就回去了。”重力使原本似乎想要说些别的话,但张了张嘴后还是改了口。

    中原中也离开的动作并不快,似乎那样就能掩盖他此刻近乎落荒而逃的心情,如果是平时,太宰肯定已经开始嘲笑他的胆怯,但今天的青年却只是含笑目送他的背影。

    “被记性不好的小蛞蝓闹了半天可真是累死人了,还要走回去好麻烦,”他呼地一声重新躺倒,“先睡一觉再回去好了。所以我就不送你啦,中也。”他没精打采地冲着离开的重力使挥了挥手。

    干部先生没有回头,而是重重地关上了门。

    随着拖拖沓沓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太宰脸上的笑意也彻底散去,重新变回了仿佛尸体一般的苍白与阴霾,过了好一会,他才用半死不活地声音开始自言自语。

    “啊啊,回想了一下果然还是有点恶心。到底从哪个三流连续剧里学的台词啊,笨蛋蛞蝓。”

    “不,是恶心死个人了,唔呕。”

    他躺在床铺上嘀嘀咕咕地抱怨了好一阵,最后才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起手遮在脸上,然后小声地开了口。

    门突然打开了。

    “当然……是骗你的啊,中也。”

    “抱歉啊,突然为这么无聊的事情把你抓来,还是把你送回去……”重新回来的重力使探出头,正好迎面撞上本来绝对不会得到的真实。

    两人的声音就那么重叠在一起,天空般的蓝眼和阴影里的鸢瞳重新对上了视线,小小房间里的一切就像被按下什么开关一样凝固了起来。

    下一秒,太宰用任何人都没见过的敏捷动作从床铺上一跃而起,只两三步就冲向了安全屋仅有的窗户,他想要逃走的意图是如此明显,以至于中原中也忍不住恍惚了一下才想起这间安全屋确实是在某间公寓楼顶搭建出来的额外建筑,真让太宰跳窗,他怕不是今天就要得偿所愿。

    重力使轻巧地踩了一下地面,在上面留下一道深深的印痕,过于迅捷的身形之间几乎能听到气流摩擦的尖啸声,他后发而至地冲到了太宰面前,然后旋身一脚将对方踹回了床上,即便接触的时候多余的重力瞬间消散无踪,中原中也认真起来的力道也不是青年能够抵挡的东西。

    哪怕落点是柔软的床垫,被踹过去的太宰依然撞得浑身剧痛,而他挣扎着试图起身的时候,悄无声息地贴上咽喉的那只手掌又将他重重地按向床铺,其力道之重,让青年几乎陷入仿佛入水一般的窒息里。

    在变得模糊不已的视界里,太宰治看到了中原中也近乎盛怒的眼瞳。

    啊啊,小矮子真心生气了。

    今天八成会死得很惨。

    “……谁允许你逃跑的,太宰??”重力使此时的声音,让太宰忍不住回忆起对方和森先生最初的会面,如此充满了真切杀意的中也,即便对他而言也算是久违的存在,仿佛从地狱深处飘荡上来的诅咒一般可怖。

    但青年没有再试图逃脱,甚至反而放松了身体。

    大概是意识到了他的顺从,中原中也压在脖颈上的手掌总算稍微松开了一点缝隙,勉强恢复了呼吸的太宰艰难地咳嗽了几声,笑意无法抑制的从他上扬的嘴角溢出。

    “明明,是我,要说的话啊……咳咳,中也,你的脑袋终于,彻底坏了吗?”青年也许是想要露出从容一些的表情吧,但因为缺氧和咳嗽,再加上被丢到床上的缘故,更加纷乱的头发和苍白的面孔,近乎青紫的嘴唇,让他的笑容看上去只有一股凄惨的味道,“你应该,比谁都,清楚的吧?这世上再也没有,比我,更糟糕的对象了吧?不过对我来说,中也也是,一样的啦……光是想想,就想要吐出来……”

    “还用你说吗?”重力使极为冷漠地瞪着他,“意识到竟然是你的时候,我就已经足够心烦了。”

    “咳,那还不,赶紧去用酒精,把自己腌入味,然后把这档子蠢事,给忘掉……笨蛋蛞蝓,不是一直都喜欢用这种方法,来解决那些黏黏糊糊的麻烦事吗……”

    作为互相最了解彼此的搭档,中原中也对太宰许多烂习惯了如指掌,太宰自然也对中原中也的坏毛病知之甚深。

    大概是自己的行动被描述得过于精准,重力使不由得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才带着某种近乎苦涩的意味开了口,“还记得你从前告诉我的话吗?”

    “……”并不是不记得的表情,太宰无声地望着他,无声地询问是哪一句。

    也是,这家伙怎么可能会忘记自己亲口说出来的东西。

    中原中也嗤笑了一声,“呼吸,进食,恋爱,死亡……这些贯穿着人的一生的东西——也尽是些根本由不得你自己决定的东西。”

    “心情那种东西要是能操控自如,谁会想不开到喜欢上你这混蛋啊!!”重力使磨着牙,恨恨地从齿缝里挤出声,“要是酒精能把你的存在冲走,我的酒窖还轮得到你来祸害吗??”

    “…………什么嘛。”听完之后的太宰治不再笑了,表情看上去比之前还要厌烦,“真是超没用的小矮子。”

    “哈?轮得到你来嘲笑我?”

    “反正来告白的又不是我。”

    中原中也冷冰冰地撇了他一眼,“哦,那你跑什么?”

    太宰治不说话了,他闭上嘴巴开始装死,甚至拉过皱皱的床单盖在了脸上,仿佛要贯彻自己成为尸体的决心。

    可惜重力使一点要惯着他的想法也没有,中原中也毫不留情地扯开了床单,让青年的面孔再度暴露在自己面前,“今天你就算是死了也给我先回话再去死。”

    太宰有气无力地耷拉着眼皮,恹恹地开口,“中也想要,听到什么呢?再仔细想想吧,不仅是叛徒,还加入了敌对组织的我,和仍然是高层干部的你……中也不会以为,森先生以前,真的很希望我们俩,关系变要好吧?”

    青年的笑声轻飘飘地,却远比雪花冰冷。

    “我们的关系,要是很亲密的话,根本不用,等到我十八岁……恐怕中也一得到‘污浊’之后,他就要寝食难安,恨不得立刻把我赶走了……”

    “而如今,中也,你觉得,森先生,会高高兴兴接受这件事吗……”

    “啊?那又怎么样。”重力使咂咂舌,“就算boss会为此不高兴,只要没损害到港黑,他也不会特地做什么的,私事只要不妨碍工作,怎么都行吧?”他不爽地切了一声,“芥川那家伙,比起我或者boss,怎么都是更听你的话啊,森先生还不是继续让他当游击队长。”

    “说起来他最近是不是还跟你们家的新人小鬼打赌了?不杀人的黑手党,嗤。”中原中也原本似乎还打算说什么,但却撇撇嘴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哼,所以中也还记得啊,我们,是两个互相敌对组织的成员。”太宰以沙哑且干涩的声音如此说道,“虽然现在处于,微妙的停战期,但什么时候都有可能……重新展开厮杀的那一天,到时候,中也打算怎么办呢?”

    “……你要说的就这个?”出乎青年意料的,中原中也的表情看上去奇妙极了,“区区两个组织的对立而已,就算一个是港口黑手党,一个是武装侦探社,化解纷争的手段难道你会没有吗?你认真想做的话,像那只老鼠一样同时耍弄所有人也就是花点时间吧?”

    “怎么想都肯定比喜欢上你这件事要简单得多。”重力使得出了一个让太宰治也觉得有些目瞪口呆的结论。

    “……唉,是吗?”太宰眨巴眨巴眼睛,喜欢上他这么可怕的吗?他在小矮子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虽然听上去有点像在夸他,但味道怎么这么不对劲!

    “啊啊,毕竟喜欢上你的话,就等于要与你为敌这种事情,我比谁都清楚啊。”中原中也垂下眼帘,带着极为复杂的神色看向太宰,如是说道。

    青年整个僵在了床上,有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身上的衣物,绷带,甚至连皮肤和血肉,在面前这双天空般的眼瞳里都是不存在的。

    中也确实正看着真正的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晰地。

    “……真不可思议。”太宰忍不住这样说道,“软体动物竟然真的有大脑存在耶。”

    重力使说出口的,正是某种意义上的真实,那也是为什么青年明明非常受欢迎,却从来没有跟任何人发展出更进一步的关系的真正原因,既不是他心有所属,也不是他没有想法,仅仅只是对太宰治而言,人类的存在过于浅薄,所以无论是什么样的人类,都没法和死亡的魅力相提并论。

    所以喜欢上太宰治的人,要么和他一起去死,要么就想办法让他放弃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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