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飘飘的裙子(2/8)
“无论是什么，我肯定回答不了的。因为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于是他们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下马车的时候还叼着根烟，但很快又意识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位医生，于是他有些歉疚的笑了下，把烟擦熄在了墙上，说：“我作为商人，时间久了，难免会遇到有些帐收不回来的情况，没有钱，就只能拿东西抵债，不一定能收回全部的损失，但也聊胜于无。”
“恐怕到时候我又会为不必要的交往而头痛了。您也不用太担心，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他露出了一个带着安慰性质的的笑容，“在不同的地方会遇见不同的事，但无论在哪里，总是好坏参半的。”
“那么，我大概要努力忘记你了。”医生的表情简直要哭一样。这是江户川第一次见到他露出这种表情，医生之前展露的脆弱从来都是关于寂寞，但现在，让他脆弱的是某种更加疼痛的东西。
“这孩子太凶了，但是又很漂亮。”放下帘子，中年男人拢了拢自己的衣领，说话间吐出白色的雾气，脸色有些犹豫，“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如果是个贵族，一定会虏获许多男人女人的心，可谁让他现在是个奴隶。他适合被卖到斗兽场一类的地方，看他，又漂亮又凶猛，贵族老爷们肯定都愿意在他身上押注。”
“记不清了哦。”医生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表情温和，“那些笔记里的东西具体事情发生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我已经完全记不起来了。”
“我并不想知道你的名字。”
艾兰发现有哪里出了错，或许早就出了错，只是现在这个错误还在扩张，伴随着一起蔓延的还有心头那莫名其妙的恐惧。他的茫然太过明显，那张俊秀的面容简直要与风雪同色，以致于商人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看着医生，神情里透出担忧：“我亲爱的医生，您看起来不太好。”
他目光落在地面上，声音轻的仿佛清晨里花瓣上的露水般一触即落，他好像觉得这样就能让伤人的话语显得柔和一些一样。然而即使为尖刀般的话语裹上糖衣，这样自欺欺人的行径也并不能减少对他人的伤害。
江户川乱步尽量不把这当成是一句控诉。他觉得自己已经够委婉了，但奈何医生自欺欺人。
“啊，我知道的，”既然这一次希尔薇没有来，那么艾兰觉得自己或许应该主动一些：“如果可以的话，也请您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合适的孩子吧。”
可惜那些水雾太淡了，不然还可以遮掩一下他们的神情。现在，他们两人抬眼就能轻易把对方扫个完全。
“大概是因为越是记录，才越发现记录与记住都是毫无意义的事吧。”
“我就知道。”男孩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医生的答案也在他意料之中，平静的好像即将远行。
“为什么？”
“听说是欠了我债务的那人捡到的，迷路的外地人，可能用了点哄骗的手段。他没有身份，也正是因为没有身份才会被人盯上。他的长相很好，遇到合适的人说不定能卖出大价钱，那位庄园主本来想靠这孩子拿到一笔钱延缓危机，但在他行动之前，他就破产了，他把自己负债累累的生命送给了一根麻绳。”
侦探没有管他，只是自顾自的继续：“…不是希尔薇，我的名字是…”
商人的再一次到来比艾兰想象的要快。
他与医生对视，没有继续说下去。
“是你，”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与江户川乱步对视，目光专注，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坚定：“是希尔薇。”
只一眼，艾兰就确定他不可能是希尔薇。
“我已经忘记很多事情了。”他扶着少年在浴缸里站起来，“说不定以后还会忘记更多事情。”
“也不一定，其实只是会背而已，我后来就不怎么记东西了，所以其实反而是很多时间近的东西既没有写下来也忘掉了。”
他站在一旁揉了揉自己的小腹有些无奈的笑了笑，眼睛却还是不离沙发上的人。冬日里的痛感似乎要比其他季节更加厚重而持久，像是雪地里留下的印子，要日光慢慢的消融或雪花慢慢的填补，总之，缓慢的悄无声息的不知何时消弭。
“而他可怜的债主们只能接手这个烂摊子。”
这种感觉在商人又一次上门的时候到达了顶峰。
艾兰对此有些惊讶。在过去曾经也有过吗，现在这样的拥抱？他不能确定，但是在一切已经发生的或潜在的改变里，至少这个拥抱并不令人讨厌。
“要去洗澡吗？”
经历了太多遍的事情早已在脑海深处留下了根深蒂固的无聊印象，于是后来艾兰开始自动自发的远离，就算到了连事件本身都遗忘的时候，那种印象仍未消退。
“您说想要个合适的伴侣，您是善良的人，我不知道这样是否合适，虽然名义上奴隶制被废除了，但法律只保护合法的人民，有些人…并不属于这一范畴……”
艾兰也察觉到了他的冷淡，解释了一句：“……毕竟我常常靠着那些回忆度日。”
“你该搬去城里，去有人烟的地方呆一段时间，孤独也是一种难捱的病症。”商人的眼神简直像是再看一个任性的孩子。
江户川乱步在意的倒不是这个，他盘腿坐在床上，又示意医生坐在一旁，这才开口。
这一次商人没有带希尔薇来。
“您这话真叫我开心，真希望有什么是我能帮到你的。”商人压低了声音，神态里也显出几分踌躇：
“从一开始就记得，”他停顿了一下，错开了与少年的视线，一边转过头去拿毛巾一边说：“一切都记得，像是记得该怎么吃饭喝水一样。”
“每一次我可都是默写下来的。可能每次也会有一些遗漏的东西，但至少现在你看到的版本我是会背的。”
半人高的铁笼里是个少年人。蜷坐在阴影里的少年看不清脸，他安安静静的呆在那里，一双蓝眼睛亮的惊人，毫不胆怯的与艾兰对视，那双漂亮的眼睛冰棱似的锋利，透露出蓬勃的怒气。
雾气仅有的作用像是只浸湿了医生的眼睛。
“我有时候也会这样想，但正如您说的，这里太偏僻了，连路人都少见，更难遇到合适的伴侣。”
被打断了。
“但是看到这个的时候，我又感觉我的运气也不算坏。”他引着艾兰走到马车前，掀开了厚重的毡布帘子。
“那你记得时间最长的东西是什么呢？”
商人对此有些意外的样子，但似乎也有些欣慰：“我会尽力的。”
“停！”医生捂住了耳朵，他现在看起丧气得简直像只落水的猫。面对往往远比忍耐更需要勇气。
江户川乱步皱着眉头：“我还没说想问什么。”
“我的名字，”少年的神情难得凝重，反而让艾兰有些不安了，医生踌躇着，仿佛下一刻就会找个借口离开。
“你难道要我去想象沙漠里长出玫瑰吗？”他总是温柔的笑着，如今难得的没了表情便显出难以言喻的悲伤，“这未免太残忍了。”
“你笔记里可从来没有提到过，”侦探对他的郑重不以为意，只撇了撇嘴，“那你记得多少？”
江户川乱步没有问他为什么要重复记录相同的事情，他随便捡了句无关紧要的话：“那你不会已经背下来了吧。”
“你想象过另一个世界吗？”
“你绝对是皮肤饥渴。”在刚刚的搏斗中不小心扯到了红肿的穴口，侦探冒着泪花表情愤恨，江户川乱步是真用力了，谁让医生牛皮糖似的，说也说不听推也推不走。
我还要等希尔薇呢，如果她找不到我怎么办。他这样想。时间在这里流成了古怪的圈，希尔薇是不变的圆心，艾兰不能失去希尔薇。
艾兰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要挽留他。他只是觉得有些遗憾，可莫名的情感封住了他的唇，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些笔记的样子还很新。”
他谁都没有带来，他只是给医生送了钱，感谢了他的善良，说了一些艾兰听过无数遍的话，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他上门，送钱，又道谢。只除了他这回没有给医生送个奴隶。现状实在太令人费解，像是某个重复运行无数次的精密机器在不知道哪里丢失了一个螺丝。
艾兰抬眼望去，纯白的大地与灰白的天空在极遥远处交融，套着绳索的马匹安静的站在车厢前，只偶尔原地踏步几下，天地之间除了呼啸而过的风声似乎就只剩下他们交谈的声音。
没救了这家伙，江户川乱步下了判断。一直到他们回了卧室他也没再说话。
他们间的距离只维持了一小会，艾兰就又忍不住凑了过去。
他声音轻飘得像是含着愧疚。
“不过这次我的运气不算好，等我得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那一家已经被瓜分完了，只剩下了一些不太好处理的东西。”
“其实我也觉得可能有一点。”医生不觉得这有什么可否认的。
对于好不容易踹开的人又粘过来这件事，江户川乱步显然有点不爽，但是他也没有为难自己的打算，精液淌出来粘在腿根，冰凉又黏糊糊的让人讨厌。至于自己走到浴室洗澡这个选项，光是想想他就已经浑身抗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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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孩子受骗一次后警惕心变得很强，太不配合，身上又带着伤。暴雪要来了，我们还要赶路，还有许多商品等待着被运送到终点。没有办法驯服他，但又总不能放任他空耗自己的生命。况且就算不管提到的几个因素，这件事对我－－一个合法公民来说也要背负很大的风险，我知道自己只是个小人物，但又舍不得之前的损失，纠结之间便想到了您。”
“我没事，”状态不佳的医生拢了拢自己的大衣，他的笑容显得有些虚弱：“大概只是被昨晚的风声影响了睡眠。”
“我也并不想记住你”
可是这一次他感到焦躁，仿佛真切的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可偏偏又想不起来。
医生表情诚恳的说：“若不是因为住在这里，我又怎么会遇见你呢，我的朋友。”
“但我已经重复写过很多遍了，你看到的已经是第不知道多少本了。”
“话说你笔记里的那个……”
临别时，有些出人意料的，商人轻轻的拥抱了医生。
半躺在温水里的时候，名侦探侧过头来问艾兰，他还试图迂回一下，但医生对此过于敏感与逃避。
“所以现在留下的都是对你很重要的事吗？”
这是他万能的借口。
艾兰莫名觉得空落落的，不同于以往每一次熟焾的空虚。那时他的心里有着期待，他看向天空时，云朵描摹着的是希尔薇的影子，他摘下林间的花朵，那嗅闻过许多遍的气味也曾缭绕在希尔薇的肌肤上，他活在这个世界上，踏出的每一步都像是覆盖着希尔薇的足印。
“您是医生，更该注意自己的身体。”商人的表情真挚，“你一个人，又住的这么偏僻，出于朋友的角度，我真为你担心，至少该有个人陪着你的。”
江户川乱步乖乖的被他牵着迈出浴缸。
于是侦探特别矜持的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嗯”来，医生伸手把他抱起来，他就很乖的抱着医生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