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熹·汉恩自浅胡恩深4(1/8)

    俗话说“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

    譬如张能,在宋朝是前呼后拥、万人之上的少宰相公,还未到知天命的年纪就身列两府,学术上也是一代大儒;可到了金营中,面对女真人的刀枪,可没人愿意听他讲一些经史子集,于是只能含泪做枳。

    如果单是受冷落也就罢了,金军主帅完颜宗望最大的爱好之一就是把这宰相叫来威胁与恐吓。

    宋朝的金银财宝正源源不断地输送到金营来,可远远没达到宗望要酋的数目,张能两股战战,一边流泪一边流汗,心想你和我说有什么用?他亲弟弟在那儿呢,你怎么不问他要?

    赵煊的亲弟弟,宋朝的康王赵熹就是一款特殊的橘子,特殊就特殊于他在宋朝是橘子,在金国也是橘子,两边的日子都过得很不错。此时他正摘了幞头,坐在宗望身边喝水,额头滑着汗,脸颊红扑扑,衣服袖子也都挽起,正是最青春活泼,惹人喜欢的年纪。

    看这样子他是刚和宗望打了马球回来,这是他每天必备的活动之一。

    完颜宗望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打马球,除非天上下刀子,不然就得早起挥几下杆子,难得赵熹十来岁,最起不来床的年纪,都能每天从床上爬起来陪他打球,再到他帐子吃早饭。吃了早饭赵熹也不睡,而是躲回帐子里写字。

    他开蒙自然学的是父亲赵持盈的字,后面慢慢又向黄鲁直靠近,与父亲带有少年意气,锐可切玉断金,如鹤鸣于九天的字迹不同,他笔下的大字从容娴雅,落笔松缓,如同仕女半抱琵琶。

    逸而缓。

    这样一练就是一上午,他从家里带出来一本黄鲁直的《兰亭集序》字帖,日日临摹也不曾疲倦。

    到了下午,如果宗望没有别的活动叫他,譬如看蹴鞠、射箭、摔跤比赛一类的,他就到张能的地方里和他说说话,或者一起看书。

    康履对此感到很不满:“那帮侍卫在背后乱说大王讨好贼帅,有不臣卖国之心。我看都是张相公在背地里教的,大王还陪他读书!”

    赵熹居住于金营最中心,宋朝的侍卫进不来,索性全部派给了张能。他道:“我若连书都不陪他读,岂不是更坐实这些话吗?更何况,只要不和他说金国,单和他读书,还是挺有趣的。”

    张能到底是一代大儒,四十多岁就官拜少宰,说是平步青云都不为过。说实在的,要不是共同出使金营,按国朝亲王手无实权的处境,张能的地位不如赵熹,可权势、资财恐怕要胜过他,又怎么可能像对待子弟那样悉心和他一同读书?这也算是一种“共患难”了。

    至于什么讨好贼帅,说是讨好就讨好吧。

    陪宗望打球、看蹴鞠,人都来了金营做人质了,非板着张脸让人不喜欢干什么?非得受虐待才能表现出自己的气节吗?

    这两个字,于赵熹可以说没有。他是来赌博的,又不是来受苦的。况且,宗望要和宋朝议和,必然要对赵熹好,以表达他议和的决心,赵熹下他的脸有什么好处?当然,对张能的恐吓威胁,也同样是为了警醒宋朝。

    不过,赵熹在张能这里留再久,也尽量不会在张能这里吃饭,因为张能的伙食非常不好,是军中统一配送的大锅菜,厨子比起杀鸡估计更喜欢杀人,鸡毛都不耐烦拔干净。

    当然有肉吃已经是属于特殊待遇了,但赵熹显然不干。他一般和宗望一起吃饭,宗望的同胞弟弟宗隽也认识他,他的汉话说的没有哥哥好,因此把赵熹当成汉语陪练,跟着宗望一起叫“九弟”,其实他比赵熹小,才十四五岁就被哥哥带在身边出征,女真人成年早真不是夸张,不过成年和智商没关系,赵熹教了好几遍,他终于改口叫“九哥”了。

    赵熹经常通过诱惑宗隽来获得食物,譬如和他说某个面很好吃,宗隽就会一哭二闹三上吊地和宗望要,赵熹也能如愿以偿地吃到,这一个方法头一次奏效的时候,赵熹的内心其实很奇怪。

    他在想,宗望对宗隽很不错,俨然是如父的兄长,可对乌珠却全然不是这样,这是为什么?

    哦,乌珠。

    大家都在揣测赵熹给了乌珠多少钱,让他情愿每天送热水给赵熹,宋朝的富庶人尽皆知,他们揣测宋朝的亲王会有多少钱,但事实上赵熹并不富有,他的大部分财产都属于赏赐不能变卖,不过女真人不知道。

    通过赵熹貌似无意的暗示,大家都以为他是乌珠的金主,那么乌珠为他做的肯定不止烧热水这一件事。因此,即使再好奇他的身家,也没有人闲着没事去偷窃或者抢劫。

    可没人知道,雇佣乌珠只需要两贯钱——两瓶药粉在保寿馆售卖的价格——还有一点时间。

    晚上是赵熹最自由、最无拘束的时间。

    因为乌珠喜欢他。

    在知道被喜欢以后,赵熹肆无忌惮。

    他每天晚上洗了澡以后都会对乌珠表达一种酬谢,譬如用一贯钱一瓶的药粉给乌珠上药,有的时候是用刷子,有的时候是用扑子,有的时候他会用指腹,一点点擦过乌珠身上的,由他造成的伤痕。

    赵熹看见他肩膀、胳膊还有背部的肌肉线条一起绷紧,只因为指腹滑过。赵熹问他:“痒吗?”不等乌珠回答,赵熹就用一点喜悦的声音说:“那是新肉要长出来,马上就能愈合了。”

    扑通、扑通,谁的心在跳,乌珠的发辫被扫到胸前,好像在一起震动。:“他在下午的时候在外面骑马摔倒,连挪动也不行,就地休息了。明天绝不可能打马球——你现在还洗澡吗?”

    赵熹垂着眼睛,他感到手里那条腰带,腰带上面的圆形玉块深深硌着他的手:“不洗。四哥穿的这样少,赶紧回去吧,不要着凉了。”

    乌珠有点不解地看向他,因为眼睛黑黝黝的,所以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会回去的,你急什么?”他好像听不懂赵熹赶他一样,甚至还走了进来。

    寂寞,苦闷,禁忌……

    危险!

    赵熹心里警铃大作,乌珠忽然从背后拎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青铜鼎,这个据说有两千年历史的武王小鼎并没有被好好爱护:“给你。”

    赵熹没反应过来:“你不是要留着腌菜吗?”

    乌珠有点恼怒:“我有病吗,拿这个锈盒子腌菜,不怕被毒死?”他把青铜鼎递给他:“不是你要吗?”

    赵熹定定地看着他,没有接,也没有否认:“那你今天就什么都没有拿到了。”

    的确,除了这个青铜鼎,乌珠一无所获,他有几千兵马,但事实上,在宗望的军营里,他和赵熹一样是一个外人。

    乌珠并没有说什么“别的我都看不上”一类的大话,虽然在赵熹面前,他经常把宗望手底下那堆将领形容成猪狗,仿佛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个天才:“那你拿东西和我换。”

    赵熹愣住了,乌珠很不自然地说:“我是说,你也知道,我今天只拿了这个东西,而且也是为你拿的,给了你,就什么也没有了。如果你过意不去,可以拿别的东西和我换。”

    可这个鼎只要一文钱。

    赵熹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用掌心反复碾腰带上的玉。

    看,这个人多喜欢他!赵熹有一点得意,有一点骄矜,甚至还有同病相怜:“四哥,你要什么呢?”

    其实赵熹对这个鼎感觉一般,更多的是一种美梦破碎的痛苦。

    但他愿意拿出来和乌珠交换一些什么东西。

    乌珠把鼎随手放在桌上,背着手,在赵熹的领地里巡查,就好像那天赵熹翻遍他的营帐,只为找到一个和黑珍珠那样珍贵的宝物一样。

    最后,乌珠缓缓踱步到他的面前,弯腰看了看他的腰带。

    这不过是赵熹很多腰带中的一条,没有什么稀奇的。也许乌珠是个女真人,不知道腰带的含义:“四哥要这条带子么?”

    乌珠摇了摇头,他指指腰带下的,赵熹从不离身的挂坠:“这个还不错。”

    玉羊。

    那是父亲赐下的凭证,怎么样也不能给人。赵熹道:“你平常爱腌什么菜?”

    乌珠并没有计划落空的羞赧,而是说:“我又没说要,你急什么?”他忽然弯腰伸手,撩起那枚玉羊:“我只是看看。”

    腰带被赵熹拿在手里,腰带上挂着的玉羊却被乌珠握住,他把玉羊往外扯,赵熹只能顺着他的力气抬手,把腰带递近,唯恐羊上的穗子被扯断。

    乌珠的拇指一寸寸碾过玉羊,赵熹忽然觉得有一点热,汗津津的,仿佛乌珠抚摸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看好了么?”

    “没有。”玉羊躺在乌珠的掌心,他把羊推倒,羊的腹部露了出来,“这是什么花纹?”

    “这是字。”

    “什么字?”

    “‘凝真’。”

    “凝真?”

    乌珠的发音那样奇怪,他肯定不知道凝真是什么:“这是我的道号,我是一名道士,我爹爹的舍身。”

    乌珠重复:“舍身?什么意思?”

    赵熹忽然觉得心里畅快极了,他不能一个人难受,禁令为什么拦不住乌珠?

    “我排行第九,九是中国的极数,因此一出生,爹爹就让我替他入道了,这就是舍身。道士,就如同是你们女真中的萨满,或者说契丹的僧侣。”

    乌珠有一些呆住了,他意识到赵熹身份的某种禁忌:“你,道士?”

    赵熹颔首,乌珠的目光不可置信地描摹过他:“那么你也要像萨满和僧侣那样……”

    赵熹说:“是,我要像他们那样,永生贞洁。”

    乌珠重复:“贞洁?”他有些发呆,也许这个词对他来说太深奥了。

    赵熹从他的手里拿走玉羊,他有一些悲哀,也有一些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告知:“贞洁就是……”

    他还没说完,一阵冷风就忽然窜了进来,康履惶恐地掀开帐子。

    失去隔音以后,嘈杂的声音铺天盖地而来,厮杀、马蹄、大叫、呼救,康履脸色发白,大喊道:“大王,有刺客!”

    赵熹悚然改色:“什么?”

    就在下一秒,身披铠甲的女真将领也来到,但他是来请乌珠的,几句女真话过后,乌珠转身就走,赵熹慌了神:“四哥!”他不知道叫乌珠干什么,但远方传来的厮杀声证明一切,康履并没有当着乌珠的面说出实情,这绝不是来了几个刺客那么简单。赵熹身边所有的护卫都不在,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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