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妈的什么贱东西”(3/8)

    夏宵放下册子,握住袖子上的手,触感温热柔软,是正常人应该有的温度——比摸着冰块的感觉称手多了。

    夏宵道,“晏琛戕害其他皇子的证据才搜寻到一半,现在正是紧要关头。晏瑾还不能走,阿临,你能理解吧?”

    夏临嘟起嘴不情不愿的点了下头,起初他因为晏瑾跟夏宵吵过好几回,可后来他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厌倦。

    往常不管夏临怎么发脾气,夏宵总是会顺着他的意哄他,头一回露出类似不耐的表情,立刻让夏临心慌了。

    只有被放在掌心宠爱的人,才有资格肆无忌惮地撒泼或撒娇,一旦看见夏宵露出第二种表情,夏临马上就收敛了。

    他隐约察觉这件事或许真的很重要,他哥绝对不可能让步,所以最后只好由他来让出这一步。

    “那这个,”夏临指着那盘白白嫩嫩的点心,“你不准吃!”

    夏宵看向点心,个数不多,摆盘却很精致,上面放有不同口味的干果,能看出来晏瑾做的时候很认真。

    夏宵一只手端起盘子,“我让院子里的家仆分了吧。”

    夏临将盘子抢过来,瞪大双眼道,“也不准!这东西沾了狐狸精的骚味,谁都不准吃!哥哥,你叫人把它拿出去扔了好不好?”

    夏宵盯着盘子,略微迟疑,唤来侯在书房外的家仆,让他随便找个地方倒掉。

    昱国

    月城郊外,雨夜

    两名侍卫撑伞站在树林中,滂沱雨点被头顶的伞挡住大半,仍有不少顺着横斜的风飘进来,淋湿凤衡的衣摆袖口。

    凤衡站在伞下,面无表情看向前面动作的人群。

    十多名侍卫扛着铁楸,在暴雨中拼命挖地,脚下形成潮湿的水洼,雨水流进眼睛里模糊视线。他们迅速抹一把脸,继续埋头卖力干活,有陛下在旁边目不转睛的盯着,半点懒也不敢偷。

    这群人挖了几个时辰,掘地三尺弄出一个深陷的大坑,可底下除了石块泥土,什么东西也没有找着。

    凤衡招手,叫来其中两名侍卫。那两人神色畏惧,丢了铁楸战战兢兢上前,比起回凤衡的话,他们宁愿要死要活地挖地。

    那两张脸被暴雨淋得模糊,凤衡懒得细看,“你们不是说,他的尸体就扔在这个地方?”

    雨夜寒凉,两人打了个哆嗦,其中长的胖那个点头哈腰地解释,“陛下,当日我们扛着定安侯夫人的尸体出城,随意找了座林子就扔了!这些林子都长的差不多,我们、我们也不能确定……”

    凤衡眯眼,神情在夜色中透出肃杀,“不能确定?”

    他的表情,看得另一名侍卫心惊肉跳,立即跪在泥泞中磕头,“陛下!他说的不对,属下记得很清楚,抛尸的地方就是这片林子,绝对不会有错!”

    这人磕头时,额头沾染的泥水溅上凤衡衣摆,后者盯着那些泥点子,轻轻蹙眉,“那尸体呢?”

    两人答不出话,齐齐跪在地上哭着磕头,求凤衡息怒。

    凤衡淡漠地看了他们后背片刻,忽然抬脚踹在对方胸口,两人接连飞出去老远撞在树上,口中喷出一大口血,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话都说不清楚的东西,留着也没用。”凤衡扭头,对身后那名侍卫道,“杀了。”

    那侍卫拔出腰侧佩刀上前,抓起一人后领就要下手。

    漆黑雨丝中,一抹白影从树后走出,看了眼浑身泥水的两名侍卫,隔着咆哮的雨丝,声音轻缓地飘过来,“你在找晏瑾?”

    狂乱风雨中,白渊如同一株岿然不动的兰草,那只伞将他与外界隔开,树林里再怎么风雨飘摇,他依然从容地撑伞站着,四处飞溅乱蹦的泥水,也不能将雪白的衣角弄脏分毫。

    凤衡与白渊不是一类人。凤衡从前不怎么在意这号人物,对白渊最深的印象,就是晏瑾好像喜欢他。

    看见那抹不染尘埃的白色出现在雨夜中,他没由来觉得厌烦,冷声道,“跟你有关系?”

    扑面而来的敌意,白渊并不接招,只平静回话,“他不在这里。”

    凤衡这才正眼看他,联想到什么,出了雨伞的遮挡走向白渊,脚步略显急促,旁边撑伞的侍卫小跑才能跟上。

    凤衡上前抓了白渊领口,对方身上终于染了雨水的湿痕,“你把他弄走了?”

    白渊看着他没说话。

    这人越是一副故意不说的冷静模样,凤衡就越是焦躁,掌心将对方攥得紧了些,“他没有死,对不对?你们联手骗我?”

    白渊低头看了眼领口那只手,心念微动,一股无形的力道猛然将面前这人震开。

    凤衡连退几步稳住身形,好歹没当着对方的面摔倒。仔细看去,白渊面前有一道近乎透明的白色气墙,乳白色灵光流转,隔绝在两人中间。

    透过烟雾般的气墙,白渊的声音混在雨丝中,“我带你去见他。”

    天色熹微时暴雨停了,只剩牛毫似的雨丝刮在天幕下,凤衡一行人收了伞,随白渊来到归云观后山。

    兰草地旁边有一座简陋的土堆,前面立了块方形石碑。这石碑被搬过来充当墓碑前,似乎经历了不少风吹日晒,粗糙的表面爬满裂痕。

    石碑上什么也没写,大概是之前某任观主葬身之处。凤衡看了片刻,扭头问白渊,“晏瑾呢?”

    白渊指了指那座无字碑,“就在底下。”

    凤衡盯着那座寸草不生的坟茔,又看向白渊,勾唇道,“出家人也可以打诳语么?你在这儿立个碑,随口说说这里埋了谁,你以为我就会信?”

    白渊双手拢进袖中,淡淡睨着他,“有一座坟,总比弃尸荒野好。我将晏瑾的尸身带回来,就埋在此处,你不信算了。”

    凤衡瞪着那无字碑,像是想要洞穿这简陋阴森的东西,看清楚那个梦魇般让他挥之不去的人,是不是真的躺在底下。

    他凝眉盯了片刻,往后退开,朝身旁侍卫招手,“把这座坟挖开。”

    白渊挑眉,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

    众侍卫立即动作起来,十多把铁楸围了一圈,吭哧吭哧上百下,很快就挖掉一半的土。

    凤衡闲闲站在旁边,脸上一点也不着急,甚至有点期待,像是等着揭穿某个谎言,接下来就可以逼迫白渊交代晏瑾真正的去处。

    众人挖了大半个土堆,底下显出漆黑的棺材一角。凤衡眉尖跳了跳,心中徒然一沉,正要叫他们继续挖,身后一人道,“你疯够了没?”

    众侍卫迟疑地顿住,凤衡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转过身,看见萧络身上脸上沾了雨水,负手站在不远处,目光冷凝的看着那群人刨坟。

    抛尸那夜,白渊将晏瑾尸体带走,后来萧络处理完手边事务,曾经到归云观来看过几次。这座坟的存在他早就知道,因为亲眼看到白渊抱走晏瑾的尸体,所以从未产生质疑。

    萧络缓步走过来,凤衡指着底下逐渐显露出来的棺材,“你不想验验么?你真觉得他死了?”

    萧络冷眼看他,“他死没死,你不是最清楚么?毕竟晏瑾那晚,是当着你的面咽的气。”

    凤衡收回手,不说话了。

    萧络讥讽道,“活着的时候你折腾他,将他当做货物一样说送就送。现在人死了,你跑来挖坟想证明他没死,有意思?”

    凤衡闭了闭眼,所有情绪都在一瞬间掩下去。他挑了下唇,反唇相讥,“你真厉害,这几句话说的,我差点要以为你当初对晏瑾有多好。”

    萧络抿唇看着他,两人无声对峙片刻,凤衡转身,让一众探头探脑看热闹的侍卫下山等着。

    无关紧要的人扛着铁楸走光了,凤衡才接着道,“我是将他送给了耶律格没错,可是当时你也在场,你有半点维护过他?和耶律格成亲换药,不是经过你默许的?自己老婆要嫁给别人,还上赶着写休书把人送走。当时没见你有什么话说,现在倒是站在这里指责我,我没意思,你有意思。”

    萧络动了怒,用他最后一丝理智强忍住了,才没有扑上去给对方脸上一拳,“至少我不曾利用过他!你让晏瑾背地里为你做的那些事,以为我半点都不知道?让他去勾引太子,又想睡他,事成之后再拿他换药,这世上,恐怕没有比你更会物尽其用的主人了!你不是看不起他么?叫属下拿他的尸体去喂狗的人是你!现在假惺惺跟我掰扯,你不觉得讽刺?”

    凤衡看了眼那座无字碑,薄唇掀起一个冷嘲的弧度,“是啊,我是看不起他。一个被自己父皇抛弃,丢到昱国受苦受难的丧家之犬,有那么点价值被我利用,是他的荣幸,他有什么资格要我看得起?只不过,我不喜欢被人耍的团团转,要是让我知道这贱东西敢假死骗我,我……”

    话未说完,一道劲风伴着零星雨点袭来。在速度和武力这块,凤衡逊了萧络一筹,他半边脸结结实实挨了一拳头,这一下直接将他揍得摔在地上。

    凤衡身上的锦袍沾染大片泥污,他抹了下嘴角,看见掌心的血迹,脸色冷凝地站起来,那目光像是想要撕碎血肉的凶兽。

    他转身上前,带有泥土的拳风袭向萧络。两人就在这座无名坟头前打了起来,飘摇细雨密集地落在他们身上,旁边堆着的泥土染黄一大片草地,在凶悍的拳脚中,两人精致的衣袍也变得脏污不堪。

    没有多余的赘言,只有拳拳到肉的掌风。两个人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发什么火,总之这火一直存在,从晏瑾死的那一刻开始就被点燃,在时间的发酵中愈演愈烈渐成燎原之势。

    他们想不明白也发泄不出来,只知道心口快要被这种疼痛撕裂,迫切的需要一个宣泄处,比如无所顾忌的跟人打一场。

    天穹中落下来的雨丝不大却很密,到了日出的时辰,淡薄朝晖从远处山头寸寸扫过来,镀上那座无字碑,镀上红伞下白渊的侧脸。

    半张脸被雨伞投下的颜色映得生动,白渊轻轻转着伞柄,站在雨中无言旁观那两人如狼似虎地干架,唇角轻扯,露出一抹微不可察的嗤笑。

    晏瑾从昏迷中惊醒,面前是一座废弃的破屋,他双手被捆用一根绳子吊起来,只有脚尖能挨着地面。

    破屋里光线昏暗,外面有淅沥雨声,不时有雨丝从墙壁破洞处飘进来,沾在他手腕脖子上。

    四周或站或蹲分散开十多个男人,衣着脏污破烂,但看得出来原先的布料很精致。见晏瑾醒过来,其中一个啃着冷馒头的男人抬手指他,“殿下,三皇子醒了。”

    屋内角落点着仅有的一根蜡烛,一人背对晏瑾靠在墙边观雨,听见下属的话,转身朝他走来。

    那张脸越来越近,晏瑾眯着眼适应光线,终于在他停下脚时看清了,对方正是晏琛。

    晏瑾心里想骂人,然而现在他是砧板上的鱼肉,加之这样吊着实在拿不出什么力气,只好警惕道,“你真是厉害,连相府都敢闯。”

    晏琛笑了笑,在他下巴处勾了一下,和印象中一样又冷又滑,“怪只能怪你那位相好思虑不周,他找遍整个阙城,在外头布下天罗地网,逼得我不得不从部下家中仓皇逃出来。然而有一句话叫做灯下黑,他将这座城围堵得密不透风,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我竟然敢跑到他家里,给他来一个后院起火。”

    晏瑾道,“你想怎么样?”

    晏琛揽着他的腰感受掌下弧度,手感格外好。

    要是他往后扳倒了夏宵,到时候把这位三皇兄扣回去,养在府中玩玩似乎也不错,“我不想怎么样,只是想请你们陪我玩个游戏。”

    晏琛将他转了个方向,晏瑾才看见旁边还有一人跟他一样被吊起来。迷药药效没过,那人垂着头还没清醒。

    对方正是夏临。

    晏瑾隐约猜到晏琛想做什么,恨声骂道,“论明的你斗不过,所以就只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技俩?你要不要脸?”

    晏琛哼笑,“你管我正大光明还是下三滥,只要最后赢的人是我,手段见不见得光有什么关系?”

    前段时间,夏宵与朝中一帮重臣联手,搜集过去两年晏琛篡改先帝遗诏、谋害几位皇子的证据,同时剪除晏琛羽翼、秘密策反他的部下。万事俱备火候一成,夏宵在朝堂上公开对晏琛发难,控制兵部与禁军将他拿下入狱。

    无论是舆论还是实权,晏琛都落了下风,顿时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好在有几个心腹忠心耿耿,设计将他从牢狱中调包出来。

    晏琛入狱之后,原本的幕僚有八成被夏宵恩威并施收入囊中,剩下不服气或者信不过的,就调兵围住府邸,一举一动都受到监视。

    晏琛躲在大杂院一个下属家中,可夏宵发现他逃跑之后不留半点空子,连这种地方都要一一搜查。

    晏琛被逼得东躲西藏,饥一顿饱一顿受了许多苦楚,想出城逃命,结果阙城八道城门,全都有朝廷的人拿着画像排查。

    他忍无可忍,只能铤而走险,与十多个不离不弃的下属一起,潜入夏宵府中绑走了晏瑾与夏临。

    夏临对夏宵有多重要,这些年来阙城上下有目共睹。至于晏瑾,一旦晏琛被拿下斩首,夏宵只能扶持唯一的皇子晏瑾登位。

    晏琛要死死拿捏住夏宵,并且这回不能出半点差错,于是将两个人都绑到阙城一角的小破屋,也就有了晏瑾现在看到的情形。

    晏琛招手,让下属接了盆雨水将夏临泼醒。

    夏临被他哥宝贝似的护着,什么时候见过这种阵仗,当即破口大骂,重复说感动他一下他哥不会放过这些人。

    晏琛被他吵得耳朵疼,几个下属也嫌他喧闹,扬手给了两个耳刮子。夏临立即老实了,并且害怕盖过了愤怒,咬着唇瞪圆眼睛盯着屋外。

    晏琛的目光,在两个人质之间转了转,忽然嗤笑,“听说夏宵那只老狐狸,把你当男宠养在后宅?皇兄,同姓兄弟一场,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你去了昱国四年,恐怕对这些年发生在夏宵身上的事所知甚少。他是不是对你说,这四年里他没有娶妻,是为了等你?哈哈哈哈!要是你信了他,那么你就完了。我告诉你,他这种阴险狡诈的变态,他……”

    小破屋的门被人踹了开,这一脚力道很足,直接让摇摇欲坠的两扇门扑在地上寿终正寝。

    夜色透进来,夏宵身后上百名禁军腰侧佩刀,右手挽弓左手举着火把,将这座逼仄的屋子映得通亮。

    夏宵穿着披风,雨水沾湿胸口系带,他抬指拉下帽檐,对晏琛道,“你要告诉他什么?”

    屋内十多个亡命之徒立即靠成一团,两名汉子一人一边拿剑抵住人质的脖子。

    晏琛站在人质中间,抬臂搂住两人的腰,恶意地笑道,“夏大人,你很有手段啊,我这位皇兄回来才几个月?就被你诓骗到床上去了。你将他哄得团团转,我这个当弟弟的,今天就来做一件好事,帮他认清你这个人有多虚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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