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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我,上学是什么样的。我和他说了很多,他还追问我食堂的饭菜真那么难吃吗?我真的没谈过恋爱吗?他看起来很感兴趣,眼睛亮晶晶的。
我都给予了他肯定的回答。
他突然认真地看着我:“姜沉,那你有没有喜欢过谁?”
我再次给出肯定的回答:“嗯,但他和我们不一样。”
他朝我投来同情的目光。
这段时间,我没事的时候常泡在网吧里,小舟偶尔也会和我一起。我试图搜索关于我们这个群体的信息,但那时候网络很不发达,在有限的报道描述中,无一例外地都是极度侮辱和恶毒的词汇。
“变态。”
“病了。”
“电击治疗。”
我们看着小舟,他的眼里似乎也很茫然,但我们都没说什么,只是回去的路上我们都有些低落,后来小舟再也没和我去过网吧了。
可我还是不甘心,终于有一天,在我魔怔般的搜寻下,我发现了一个叫bed的网站,浏览的时候不可置信的我全身都在颤抖,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天啊!原来世界的各个角落有这么多和我一样的人。
我把这个消息分享给小舟,但是他没有和我一样开心,他早已接受了自己,比起这个,他更感兴趣的是他最近在书店发现的一本名为《ontheroad》的书,他几乎是睡觉前都抱着看,碰到不认识的字,还会让我讲给他听,甚至会和我一起念出来。
“我这辈子遇到自己感兴趣的人都是这样的,因为我觉得疯狂的人才是真正的人。他们疯狂或者,疯狂说话,疯狂想要得救,渴望同时得到一切。他们从不打哈欠,从不说一句庸俗的话,只是燃烧、燃烧、燃烧,像那些美极了的黄色吐珠烟花,炸成一只只蜘蛛,遮住漫天繁星,你看见中间的蓝色光芒爆开,所有人都说‘哇哇哇!’”
小舟说由此也诞生了一个“公路梦”,并邀请我们一起。我们对这种想法从来都没有抵抗力,纷纷笑着约定着以后一起上路,踏上属于我们的公路。
八月下旬,就在我们还有最后一晚出的前一天,蒋磊忽然说他们要来市里玩,因为陆江明生日,顺便给我捧个场……
我说不上来什么感受,我这个月的确没再想过他。但是此刻,突然用上来的千万种说不清的情绪里,思念的感觉最为清晰强烈。我太久没见到他了。
他们在市里聚餐结束来到我这里的时候已经是十点了,但此时歌舞厅的气氛刚被推上高潮。
上台前,我坐在给他们安排的卡座上和他们聊了会天,玩了会骰子。陆江明没有参与,而是坐在他女朋友旁边教她。
那个女生虽然有些不适应这个环境,但也不怯场,玩了两把下来,也放松了许多。
直到时间快到了小舟来催,我才离座。走出去没两步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表抛给了陆江明,他反应很快地伸手接住了。
“生日快乐啊!”我说。
他笑了声,打趣着:“谢谢老板。”
最后两场的演出效果都很不错,转动的宇宙灯把整个舞厅晃得五光十色,吊顶的雪球反射出纷乱如雪的白点,六个音响轰得整个场子都在震。
我疯狂地敲打着鼓面,踩着踏板,操控急剧兴奋的神经,在lo部分加了好几段鼓花。
我完全沉浸在盛大的音乐和在浪潮一样的欢呼声中,把所有难受的心思抛之脑后。直到结束,我的手指,甚至是小腿都因为过于猛烈的动作在微微发抖。
下场后,我和陈开他们一起回到了排练厅,除了我们几个,排练厅里还有其他一些玩音乐的朋友。
刚进去,门都顾不上关,小舟便扑到我身上,丝毫不介意我身上的汗,抱着我的脸就激动地亲了几口:“姜沉,你太帅了!你刚才太帅了!”
而其他人对于我俩已见怪不怪。在这里的人不会因为一个gay的身份,就对你另眼相看,投来打量或鄙夷的目光。
他们都各有各的怪癖,根本不在乎你是什么样的。或者说,他们都是不同形态下的我,怪异的我,不被社会接纳的我。
连着两场高度投入的演出下来,我已精疲力尽。
不知道为什么,我甚至感到灵魂都似被抽走,要虚脱了一样,我从来都没有这样无力过。
小舟把我推在墙壁上,凑了上来亲着我的嘴,我没有拒绝,在虚幻的感觉中麻木地回应着他。
直到结束,我们都有些喘气。但我很快就平复了下来,然后便跟着其他人一起收拾乐器。
这时,我听到了敲门声。陆江明站在大开的门口看了过来:“姜沉在吗?”
我在一瞬的心惊后,面色正常地朝队友打了个招呼便走了出去,把门带上。
我摸出了一盒烟,本来想分他一根,但想起他因为女朋友在戒烟了,便自顾地点上抽了几口,在烟雾中我问他:“怎么说,你们今晚住哪里?”
话音刚落,蒋磊也找了过来:“哎你俩怎么说这么久啊?”
“没,刚走错了,才找到他。”陆江明回道,然后接着说:“蒋磊他们去网吧通宵,我和秦韵找个旅馆住一晚,想着来和你打个招呼再走。”
“哦”我没有什么话想说,只又抽了一口烟。
蒋磊贼笑着勾住陆江明的肩膀,荤话张口就来:“这次得打全垒了吧套都带了吧。”
陆江明一把拍开他:“管这么多干什么就你嘴脏。”
“呵,姜沉你看,有女朋友了就是不一样,还装起来了”蒋磊嘲笑着,伸出手就去掏陆江明的裤兜:“私底下套都装满了吧,你装什么正经啊”
“滚滚滚!”陆江明推开他:“乱说什么,我真没带。”
蒋磊愣住了:“你傻啊,大晚上哪有店开门买这玩意。”
陆江明语气讪讪:“今天一天下来,我也没机会买啊。”
在他们的打闹中,我的烟已经见底了,我把烟屁股按灭,抬头对着陆江明说:“等等,我给你拿一个。”
我转头回到排练室,从小舟那拿了几个递给他:“够不够?”
我笑了笑,调侃着:“不够也收着点,年轻不节制,老来空悲切。”
蒋磊几乎是捂腹大笑,而陆江明则神情古怪地盯着我看了好一会,才伸手接过去。
“那我们走啦,回学校再见。”蒋磊拍拍我的肩膀,然后和陆江明勾肩离去。
我揉了揉已经僵硬的脸,又连着抽了几根烟才走回排练室。
大家都已经把乐器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键盘手问我一起回去吗。
因为大件乐器,比如我的鼓,明天会有车来拖,所以今天这里还可以再住一晚。
但我看了腻在沙发上吻得不可开交的小舟和陈开一眼,便点点头,和键盘手带了些小件就离开了。
闷热的夜晚里,我坐在急速前行的摩托车后座上,终于感受到风的流动。
城市的灯影向后流逝,我抬头望着辽阔无垠的漆黑天空,突然想起了小学的时候,班上那个用左手写字的女孩。
因为正常人都是用右手写字吃饭,所以她被同学嘲笑,被老师批评,把她视为超出正常规则的异类。
可是“用右手写字的人才正常”这句话本身就不正常。
直至今日,我也觉得她没有错,她只是和我们不一样。
进入高三的高压下,不论是主动还是被动,陆江明那群人都收敛了不少,很少呼朋唤友吃喝玩乐了。尤其是听说姜韵家里人打算送她留学之后,陆江明身上的压力和紧张肉眼可见。
好多次都看见他睡在宿舍的床上辗转反侧,有天还半夜里跑去网吧注册了个eail,为他们今后的联络作保障。
甚至在秦韵留学面临费用上的问题时,还拿了八千给她当做生活费。我不由问他哪来这么多钱?他说找他爸妈要的。
我突然明白过来,毕竟他们之间已经发展到更亲密的阶段了。
“不出意外的话,等她回来我们就会结婚怎么说我也应该对她负责,我爸妈也支持我们。”
他说着,那眼神里的认真都在昭示着他不再似一个青涩贪玩的少年了,而是一个为未来思索,做出承诺的男人了。
结婚我在心里反复咀嚼着对我而言异常遥远的两个字,即使在这几年中无数次做着这样的心理准备,也无济于事,我被当头一棒。猝然之间,我的心被两个字碾成一团血肉模糊的肉泥。
为什么这三年我会做这样愚蠢而毫无意义的打算?带着一张无可挑剔的高尚假面,清醒理智地沉溺在完美无缺的正当痛苦之中,在野蛮的强硬法则下,不敢地喘息让精神与现实统统都背离自己。
而未来,还将如此。这就是我生活的全部了。
我忽然感到绝望,绵延一生的绝望。
在这样的煎熬下,我们毕业了。
往日好友各自奔向天南地北,蒋磊成绩依旧稳定发挥,没有再读书了,只跟着他舅继续做起了倒卖生意。而我和陆江明却在那只看不见的命运之手的拨弄下,留在了本市的学校。
他在一所还不错的综合院校,我则选择了一所职业艺术学院的打击乐专业。我们学校之间不过5站车的距离,但除了有时通个电话聊聊近况,一直到学期结束我们也没有其他任何来往。
三个多月,一百来天,这三年,我从来没有这么久没见过他。
好几次无数次我都想约他出来吃个饭,就像老朋友老同学一样,但我做不到在这种情况下还带着那些密不敢宣的心思接近他,这太无耻了。
春运期间的客运站挤满了人,非常的乱。
即使头一天练了一晚上的鼓,我也没敢在车上打瞌睡,免得真碰到那种被割破口袋或行李包的倒霉事。就这么警惕地到站下车,看着周围熟悉的建筑才慢慢放松了下来。
冬天的太阳不扎眼,这会已经是快日落的时候,天边只剩下朦胧的余晖。
走出车站,突然扫到个熟悉的身影。他穿着深蓝色的棉衣,背着个黑色的包,就这么双手插在棉服兜里站在那,隔着一条马路不经意间转动视线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我心口骤然收紧了一下,稳住平静的表情,走了过去。
看见我,他眼神也有些惊讶。我以为他会先寒暄一二,没想到他一开口就说了句:“你头发怎么长这么长了?”
“大学自由些,想留就留着了。”接着我又没话找话地问:“好巧啊,怎么你回来都不和我说一声?”
他看着我,半响才慢慢接过话:“因为你是大忙人啊,上次通话不是你说和乐队可能还有排练吗?”
我一愣,讪讪而笑:“哎我给忘了,乐队这事都说不准,这不被老板放鸽子了,演出取消就直接回来了。”
他没继续这个话题:“一起打车回去吧。”
“行。”
很快,我们拦到一辆计程车,把行李放好后,一同坐在了后排。
一路上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些学习生活之类的这种不重要的话题。其实由于很长一段时间的失眠和频繁的跑场演出,到现在我已经很累了,我眼皮直打架地仰头靠在座位上。
突然,他说起蒋磊一周前打电话过来,让我们回去找他聚一聚。他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你还别说,这么久没见那小子,怪想他的”
我顺着这个与我们联系得亲近些的话题,强撑着精神调侃地笑:“是吧……我也挺想他的,想回去狠狠宰他一顿。”
“我呢?我们也挺久不见了,想我吗?”
我心跳停了半拍,看着他玩笑似漫不经心的表情,压制住不该有的胡思乱想,语气轻松:“想啊,当然想。”
“嗬……你这话听起来也太假了。”他把头靠在椅背上,带着些淡淡的嘲意,看了我一眼:“想也不见你来找过我玩儿,五站路整得和异地一样。”
“实在是大一课多啊。”我胡乱编了个借口。
“得了吧你,是忙着玩乐队去了吧。”
我感觉他的语气隐隐有些不对劲,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好一会,也没看出他表情有什么异样,于是两手一摊:“要吃饭的嘛。”
说完,我也没有交谈下去的欲望,转头看向窗外,在车体的颠簸中我更困了,直接闭上了眼……半睡半醒间,他也没再说话,只感觉他把车窗拉上,然后也靠着椅背不动了。
就这么睡了半刻钟,车子先停在了我家门口,我拿上东西和他打了声招呼:“走啦。”
“等等。”
我回头看向他,只见他拿出一张封面灰白的cd递出车窗:“我记得你好像听这个乐队吧?送你了。”
我吃了一惊:“你怎么弄来这版的?”
他皱着眉,有些不耐烦:“一个香港的室友送的,我也不怎么听,拿着……明天晚上老地方聚啊。”
说着他把cd盒塞我手里,就摆摆手走了。我在把这盒cd塞包里还是拿着之间,选择了把它紧紧抱在怀中。
走在回去的路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笑得像个偷了五百万的傻子。卑劣至极……又无法抑制地轻易为他随意的举动而感到开心。
第二天晚上,按点到老地方的时候已经坐了一圈熟人面孔了,一过去蒋磊就给我来个大拥抱,拉着我上瞅下瞅:“你们上大学的不是很潇洒吗,怎么一个两个回来都还瘦了。”
我拍了下蒋磊的肚子:“比不得你。”
而他坐在那儿和旁边的人聊天,看了我一眼,挪了下位置:“来啦?”
我点点头。落座后,大家走了一圈酒。聊了些各自的近况,就有人开始划拳。但我玩这个玩得少,总是反应不过来,玩了几轮下来就数我输得最惨,面前的空酒瓶也最多。实在扛不住了,就只得认输求饶,靠椅子上缓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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