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帐腻容花露香(3/8)
陆赫一整夜没睡,端着汤匙把药酒喂进嘴里,将他趾头长长的双足浸在水里,用甜杏仁油皂将少年从头到脚擦洗了一番,直到白雪的薄皮肤下面鲜红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少年开始高烧性谵妄,果冻似的嘴巴向一边咧去,叽里咕噜地说着艰晦的语言。
意识模糊中,他感到有人在为他剪手指甲和脚趾甲,用淘得很细的白云石灰给他洁牙,将潮呼呼的深色软帮鞋脱下来,换上漂亮的带扣黑皮鞋。香肠和干酪被切成一小口的方块,他的胃部长久靠野菜根充饥,已经太久不曾有幸消化过现代社会的食物了。
有一个人一直抱着他,好奇怪,他的气味好令人安心。
那是神圣的一天,他从未感到自己如此安全,这越来越猛烈地把他最孤独的磁极边拉回、解救过来。即使外面世界燃烧起来,他在这个怀抱里也觉察不到。
他开始无声地哭起来,他不知道这么幸福该感谢谁。上一次被这样安然的美好包裹,还是母亲最后一次送来生日礼物——一辆新簇簇的漂亮自行车,在夕阳下亲吻他的额头。
“beruel?”jaces担忧地出了声,“你又想起了folgandros小镇的事情了,对吗?陆很有责任感和正义感,我也非常钦佩他不分贵贱贫富、种族国家的善良,这种品质我几乎没在别人那里见过。”
贝缪尔用力地甩甩头,将自己从回忆杀中打捞出来。
但是想起那个大学刚毕业的陆大助理律师,他忍不住笑了。
青涩时期的陆赫是一个满分理想主义者,充满锐意,热情奔涌,一个能把对面气到肾上腺素狂飙的全国大学生最佳攻辩手。庭审上为了所谓正义争得面红耳赤,根本不屑看法官的脸色。那么有血有肉的愣头青形象,并不像现在这样欠缺温情和真实感。
而那时的贝缪尔,真的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熊孩子。举个例子,夜半口渴了,他就常常跑到停车场,用泵抽出一捧含有铁锈味的水,贪婪地喝下去,咽下去的时候鼓起两腮,发出恶魔似得噗噗的声音。
可是即使他这样没有教养,也知道躲在那束蓬松的白丁香花盛开的灌木后的时候,要屏住呼吸,绝对安静。
因为陆赫常常坐在月光下的一块圆石头上,一个人读书,像时而静默的高山。星云中的无数天体闪闪放光,像是贝缪尔偷偷望着他的眼瞳。
“我喜欢听你说出的任何一句话,喜欢看你的每一束目光。”写日记的笔僵固了,墨水也干涸了,朴素的闪米特语,只允许贝缪尔这样粗陋地记录他的初恋。
况且陆赫不止是救命恩人那么简单,如果没有他,贝缪尔也不可能被jaces知遇。
贝缪尔天才横溢,幼小的鼻子像一把解剖刀一样锋利,能够分辨空气中每个飘浮着个性气息的精美分子,香味轮廓清晰得像一条虹的彩带:厨房弥漫的烂菜和羊油的臭味、制革厂里散发出苛性碱气味、甚至能嗅出教堂里胖女人身上的肿瘤病。
驻扎在folgandros的那段时间,jaces教会了他如何手工制作酊剂、精馏搽剂、浸汁和香精。jaces说,调香师不是批量制造的化学家,学习这些包罗万象的祖传知识会锻炼你的直觉力,让你的思想逐渐清晰明朗。
贝缪尔很勤奋。他每天五点半早起,在一口大锅里把猪油和牛油融化成奶油状的液体,倒入大量新鲜的花朵,然后用一把像扫帚一样长的工具搅拌,汤液太浓就倒到粗筛上,除去废渣再加入新的花朵。等待精油沉淀的间隙,还有一些零碎的活计,比如蒸馏薰衣草,用菜刀劈开龙涎香块茎,用礤床把紫罗兰根擦成屑,然后用最优质的酒精浸渍碎屑。
一点钟入睡的时候,他的手臂重得像铅一样,两只手都长了老趼。
后来,再次出现在陆赫面前时,他已经是那个金发、白肤、高挑的顶级调香师了,一个绝美的模子里铸就的天使。可是那张随着日月推移显得更加高傲的面孔,在昔日暗恋的男人面前,甚至紧张得发丝微微颤抖。
但是,那天。
“我来介绍一下,这是陆先生。”
姐姐挽着他朝思暮想的人的手臂,笑得很甜蜜。
贝缪尔一觉睡醒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了。
陆赫竟然为他留了早饭,一只玩具北极熊端端正正地坐在餐厅座椅上,厨房米黄色小方砖的便签上的笔迹完美地像是字帖:“包子要上锅蒸,鸡蛋不能用微波炉加热。”
这明显是错到家的预判,懒惰如贝缪尔,哪里会重新热一遍。
囫囵吞了一顿后,贝缪尔倚着阳台的门框,静静观赏陆赫的园艺宝贝们。
他养的埃及蓝睡莲和印度红睡莲真的很漂亮,洒金的碟形花朵呈星芒放射状,硕大地甚至遮住了盆口,可见培育的人是那样温柔周至。
他若有所思地出神了一会,然后拨通了总部:“给我接沈鹭博士。”
全息投影中的男性穿着白色的实验服,容貌与沈贺惊人地一致,但是面部轮廓更加柔和,像是beta
“曦露!你在中国一切都还好还顺利吗?”沈鹭惊喜地看着他,目光里有说不完的话。
“蓝血七号你修好了吗?”贝缪尔一眨不眨绿汪汪的眼睛,显然没有半点寒暄之意,“我希望你如实地移除了那蠢爆的情感中枢,你问问两个半球的居民都会觉得它蠢爆了。”
沈贺也出现在了投影之中,他看上去像沈鹭更加英俊、更富有男子气概的孪生哥哥,各方面都大了一个号,很驯顺地低下头:“是的,老师,我下个礼拜就会回到您的身边。”
“哦,我真开心。”贝缪尔将一绺棕蓓般柔软的鬈发绕在一个手指,眼睛一直充满笑意,深切甜美、痴迷陶醉地看着沈贺,带着成熟的、充满占有欲的激情,两片富有诱惑力的嘴唇轻轻吐字,“你一点也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诚实的沈贺完全掉入陷阱,马上脸红。
“哦!沈博士,这就是你说的成功移除感情系统?太棒了!”一声又轻又薄的嗤笑,贝缪尔像听见了一个糟不可言的大笑话,表示出极度的厌恶和疲惫。
“我只需要一个枪准的智能人、一个武器、一条狗,你明白吗?多余的感情只会成为软肋,他那天可以调换我的诱导剂,明天就会把我的猎物救走,美名其曰劝我改邪归正,你到底懂不懂?你会毁了所有的事!你到底在搞什么?”贝缪尔大发雷霆。
“不是这样的,曦露,你听我说,你,你知道我不可能害你。”沈鹭长呼了一口气,“我只是想让他不光可以保护你,还要理解你、照顾你。因为你接触太多阴暗的事了,我知道你每天都提心吊胆地躲避国际刑警的追捕,那根本不是人过的日子。如果蓝血七号也是一个冷冰冰的机器人,那么时间久了,你的精神一定会出大问题,你知道你已经有轻中度躁郁症了……”
贝缪尔直接砸向按钮,切断通讯。
“你怎么了?”陆赫忽然回家了,担忧地走过来。
他正好看到贝缪尔怒气冲冲地点着香烟,从鼻孔里喷出来的烟气好像一对獠牙。缺乏色素的皮肤蜡白地吓人,双手都气得指节发红了。
贝缪尔打开冰箱,捧了一大玻璃杯混合菠萝汁,汽水加冰块的快乐也许有稍稍纾解的作用。
他闭上双眼,一屁股倒在安乐椅里,手脚像海星似的摊开,两条腿架在椅子扶手上,火气让他的脊椎骨上半部都在僵硬发疼。
“怎么了小露?”陆赫将手盖在他的额头上,柔声问着,“又发烧了吗?”
“啪”!
贝缪尔挥起手背打了一下,匀称有力的双腿也蹬了过去,一脚踹到他的腰窝,蛮横无理极了。
“没有不舒服就好。”陆赫稍微后退了一些,对这没有晴雨表的脾气习以为常,将贝缪尔乱扔在各处的踏扁了的纸杯、几块弯曲的牛奶瓶碎玻璃捡起来,看着他压抑的双唇和两只冷漠的眼睛,好一会才说,“晚上一起吃饭吧,想吃什么?”
这些忽如其来的态度剧变,像是极地的一场暴风,把贝缪尔连人带心刮得大乱。
他是一个死刑犯,本该独自跳下罪恶的渊薮,可是幸福的碧空上隐隐约约的爱情星斗,又甜蜜地让他束手无策,心里浮现出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堕落念头,忍不住就想倒在意中人的怀里,贴着他的耳朵说一整夜的甜言软语,那种想入非非的由衷喜悦令人深恐。
“不可以,我晚上有约会。”还是理智最终更胜一筹,贝缪尔昂着头,小女孩一样骄纵淘气的神态,“或者你求求我,我或许可以给你插个队,的缎带。
他的个子中等偏矮,刀疤脸,剃着半寸的头皮微微发青,手臂肌肉的凸起线条不大夸张,看上去像一只敏捷的伶盗龙。
贝缪尔脸色雪白、天真无邪地看着他,然后听到对方笑了:“不要紧张,我的意思是说,这里是alpha的卫生间,你敢一个人进来很大胆。
“特别是…一个这么甜的oga。”他点了一根烟叼在嘴里,皮肤泛着鳞甲的光泽,慢慢地向贝缪尔迫近,“原谅我的无礼,我忍不住就要贪婪地看你,禁不住说你长得多么漂亮。你比我想象得还要惊艳多了,最起码整个欧盟都没有哪个oga媲美你的万分之一。”
贝缪尔不动声色地弹开大腿上的巴厘蝴蝶刀,凶狠的近身武器蓄势待发。在这个距离,九毫米的手枪子弹可以从下唇穿过去,炸穿他的后脑勺。
“或者专业点来说,那不是想象……”刑柯丢下五个字,转身便走,“是犯罪侧写。”
“刑柯?这个人不在数据库的档案里。我现在就让所有数据科学家,一起调取国际刑事警察组织124个成员国和国家中心局的人员资料。”沈鹭说。
沈鹭飞快敲击键盘:“你别千万别着急,他肯定是因为抓不到证据才来恐吓,想让你一慌张就露出马脚。如果真的有抓捕计划,为什么挑这种时候打草惊蛇?”
“我慌个卵子?icpo这群蠢驴,两年重新签发十五次红色通缉令,结果到现在连我的国籍都搞不清楚。”贝缪尔神情乖戾,对近在咫尺的杀身之祸露出蔑然神色,“还有那些公检法机关废物,我希望他们没忘掉敦刻尔克的教训。”
沈鹭点头附议:“他们的确是没头苍蝇,我看到最新的文件上你的资料一片空白,你的代号还是‘transylvania’”
,该隐,名字意为“得到”。亚当和夏娃的两个儿子之一,作为兄长的他亲手杀了弟弟,是世界上所有恶人的祖先。
transylvania,特兰西瓦尼亚,德古拉居住之地,位于吸血鬼迷信最复杂的罗马尼亚。
“闭嘴。”贝缪尔在往停车场走,夜晚起了很大的风,他模糊地大声骂道,“真他妈傻逼中二,听起来像个体面的塞尔维亚老处女。”
官方宣称transylvania操纵着强大的有组织犯罪网络,他用邪教信仰操纵手下,专营杀人放火,在东欧地区展开最为血腥而残酷的屠杀。
这是为了维护社会稳定。
身边任何一个美丽温柔的oga,都可能是心怀叵测的阉割狂魔——多惊悚的都市传说,真的会降低生育率。
对普罗大众来说,相较之下,一个远在天边的黑手党传奇人物反而不足为惧。
贝缪尔裹紧衣服回了车上,见到酩酊大醉的陆赫睡着了。
“陆赫。”是黑帮大佬很低沉又霸道的嗓音,贝缪尔的角色还没转换过来。
但他舌尖一顶,轻松抬起软腭,喉骨和胸腔的共鸣很快改变了音色和音调,声音转瞬间偏柔偏高,稍微还有些虚化,撒娇讨饶:“陆先生,陆先生?起来一下嘛,我来开车,我们该回家啦。”
陆赫霸占着驾驶座的位置,醉倒的alpha不要太沉,让贝缪尔没了办法。
他看了一眼手表,还没过十二点,索性打开车门出去了。
十分钟后,他拎着一个生日蛋糕回来。
这个点没有什么好货卖,奶油和水果不大新鲜,底层的戚风都塌了。插上蜡烛后,一切才显得稍微像话一点。
贝缪尔并不知道,陆赫其实根本没有喝断片,只是吃了很大剂量的醒酒药后,一阵十分难受的眩晕让他困窘、昏沉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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