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讯息(7/8)

    净尘的性格比较活泼,总是闯祸,或者干活的时候偷懒,被罚跪他就跑来找段需和,段需和觉得小孩子调皮不是大事,留在房间里看书或者让他讲解经文。

    净尘问他:“您早课的时候一直跪在殿里吗?”

    “是啊。”

    段需和用胶水粘补散落的书脊,这本志怪甚至是手抄本的复印件,都不知道多少年了,恐怕经过了不止一百个人的手,已经变得破破烂烂。

    “您也可以悄悄偷懒,早课的时候大师父们都在禅堂,没人会去抓你的。”

    净尘给他出馊主意。

    段需和看到他,就想起谈月梨,他好几次找人去村子里接她,却被告知谈月梨已经不住在村子里了,段需和想大概是谈择把她接走的,不知道谈择什么时候才能跟他说这件事。

    他对净尘解释说:“我不是因为大师父要检查才跪在那里的。”

    净尘说:“噢,你是大人。那么,你是为了菩萨保佑跪在那里的是吗,要我说,只要是好人,就不用行这些礼,菩萨要你总是跪着做什么用呢。”

    段需和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是啊,所以我是为了自己跪在那里。”

    净尘双手握拳敲他的膝盖:“那我帮忙按摩一下。”

    段需和捏他圆滚滚的脸,突然有人闯了进来,净缘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你不许……不许……”

    钟旗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头发刚剃过,贴发根的短,还背着一个双肩包,看起来就像登山路过那样。

    段需和有点吃惊:“小旗?你怎么来了。”

    他跑到这里的事情只跟父母说过,他倒是也很想跟弟弟说,不过谈择根本不理他,况且这种事情,也没必要让他知道。

    净缘拍了拍裤腿:“怎么不听我说话就闯进来!”

    小旗确实太有自己的主义了,之前在公司也是,他要做什么事情没人能拦得住,他一旦钻了牛角尖,就算是小事也不达目的不罢休,段需和怕他这样会很累。

    还没开口,钟旗就很兴奋地说:“段哥,我给你带了礼物。”

    这就另当别论了。

    段需和为自己刚才还想要批评他感到惭愧,多好的孩子啊。

    钟旗把双肩包取下来,递到段需和面前打开。

    给在寺院里借助的长辈会带什么呢,段需和想可能是食物,也有可能是新奇的玩具……不会给他带了小动物吧,他可养不好,恐怕要麻烦净缘照顾。

    然而钟旗从里面捧出了一束花,明黄的花瓣柔顺地交叠在一起,像一顶帽子。

    段需和愣了有两三秒,他收到过太多花,倒很少有这样小巧可爱的。

    钟旗问他不喜欢吗,段需和当然喜欢,他转过头问净尘:“这里有花瓶吗?”

    净尘欢呼雀跃地跑了出去:“我去偷大师父的!”

    在段需和从纸袋中取出花的间隙,钟旗问:“段哥,放假这几天能不能跟你一起住在这里?”

    他在这里的事,段需和猜应该是乔镜华告诉的,虽然她跟钟旗并不怎么联系,但段文方就更不可能了。

    也不敢问,在学校跟人闹不开心了吗,难道刚开学就相处不好?怎么还跑回家找哥哥。

    他只说:“你能陪我当然很好,不过这里不是旅游度假的地方,吃穿住怕你不适应。”

    段需和是“小孩没必要吃苦”派,师出乔镜华女士。

    “不会的,段哥知道我是本来家里是什么样子。”

    钟旗都这么说了,段需和也没有拒绝,让人又收拾出了一间房间给他住。

    周边已经有其他的香客定下,段需和出资为屹山寺添砖加瓦之后,这里气派庄严很多,来上香的人自然也更多了。

    钟旗住得离他有一刻钟的路程,主要因为需要攀爬阶梯。

    寺院里五点钟就用晚饭了,吃完又要诵经,差不多八点休息。

    段需和虽然每天需要早起,却还是有晚睡的坏习惯,他总是靠睡午觉来弥补。

    前院变得静悄悄地,他叫上钟旗来到后院的山路小径,走两步消食,顺便问话。

    钟旗却说,大学挺好的,并没有问题,段需和也觉得他似乎心情确实挺好,他不像是很会遮掩情绪作秀的人。

    散步和登山区别太大了,段需和很快感觉到疲惫,钟旗却一直很有精神的样子,他就陪着他多走了一段。

    分别前,钟旗突然说:“段哥,你出来住,我才有机会孝敬你、伺候你,不然这样的机会都轮不到我。让那两个小孩也不要来了,我会照顾好你的。”

    段需和吓了一大跳:“什么伺候!现在哪有这种话,我跟那些帮助我生活起居的人,都是有合同的雇佣关系啊!”

    钟旗:“那些事情我都可以做。”

    段需和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想钟旗这大概是缺少安全感的表现,他必须去付出什么才认为自己能够得到与之相配的东西,他认真地握住钟旗的肩:“你不需要做那些事,你是我弟弟,你只要好好念书,每天高高兴兴的,我就心满意足了。”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钟旗太固执的毛病还是要配合医生再给他改改。

    第二天清晨,他找到住持那里,给好久都没有使用的手机充了电,跟钟旗的心理医生发了几条消息。

    早上的时间本来就赶,这样一来,也没空吃饭了,他直接去大殿,怕赶不及上香。

    经文已经逐渐烂熟于心,他在心里默诵着磕下头去,并没有看到殿外站着的钟旗。

    净缘:“天下所有跟你年纪相仿的人,都是你的兄弟姊妹。”

    段需和虚心受教:“所以我们要关爱别人,就像关爱自己。”

    净缘:“不,我不是在讲经。大师父说,你是大善人,资助了很多人,我想问你,是把他们都当作兄弟姊妹吗。”

    段需和想了想:“我只是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而已,毕竟我也曾经有过需要帮助的时候,况且这些钱财不是我独自赚取的,也是受惠于我的父母。”

    净缘:“那个跟着你一起来的人,你是因为这个帮助他的吗?”

    钟旗?段需和想,原来不是跟他讲道理,是要拉家常。

    段需和:“当然,他自身是非常努力的,只是遇到了暂时无法解决的困难,我想,有能力的人都会帮他一把。”

    净缘摇了摇头:“根本不是这样。”

    他又问:“如果他不努力,你还会帮助他吗?”

    段需和毫不犹豫地说:“会的,他年纪还小,又没有人教导,不是他的错。”

    净缘:“倘若他即便承接你的恩情,却一辈子没有作为,还是怨天尤人呢?”

    段需和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他觉得钟旗绝对不是这样的人,起码他是很真诚的孩子,懂得知足常乐,他甚至都不怎么问自己要钱。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并不是为了要他成为多么厉害的人,才做这件事,他只要安定地生活下去,就是最好的回报了。”

    净缘似乎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打量他面部的表情。

    最后,他问道:“如果他反过来利用你、加害你,甚至还毫无歉疚悔过之心呢,你还会选择这么做吗。”

    听到更加无理的问题,段需和的心反而放下了。

    如果说前面像是对钟旗人品的质问,层层递进到这里,反而更像对段需和内心悟道的考量。

    他侧过头去,望着窗外在风中轻轻摆动枝叶的巨树,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如果钟旗真的误入歧途,成为不好的人呢?他可能在社会上交到用心险恶的朋友,有可能遇到了经受不住的诱惑,可能仅仅是一时冲动。未来是不确定的。

    然而,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坏人,总不能因为这样,就把所有人都消灭吧,站在不同的立场,善恶也是无法准确界定的。

    于是段需和说:“我还是会这么做的。”

    净缘向他行了一个大礼,他的问题问完了,接下来保持了可贵的沉默。

    一整个下午,段需和都在编织绳串,红线与金线交织,用来系给谈择求的护身符。

    这种小手工看起来简单,要做得平整却不容易,总是有一些凸起或疏散的地方,就要解开重新来过,净缘一直在边上陪着他。

    傍晚时分,钟旗将晚饭端到了他的房间里来。

    平时,段需和都是去前院,跟僧人和其他香客一起吃饭的。

    他奇怪道:“今天都发饭到各院吗?”

    钟旗说:“好像是前头闹起来了,已经在处理,段哥就别出去了,吃完我把盘子端走。”

    段需和看他端了很多菜来:“那你们也一起吃吧。”

    钟旗只递了一双筷子给段需和,他看着净缘:“你师父在找你。”

    净缘并没有搭理他,从袖管里掏出了一只小勺子,段需和拿过来在水杯里洗了一下,才让他用来吃饭。

    前院一直都静悄悄地,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声响。

    段需和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吃完饭人都散了,趁着天还没黑,一个人慢慢走到了前殿。

    这里一切都和原来一模一样,没有损坏的痕迹,或许只是发生了很小的争执,现在所有人都不在这里了。

    太阳西落,殿内的光线也变得昏暗,神像面前摆放着蜡烛形状的灯,与时俱进的供奉,这倒是真正的长明灯。但是四周顶上的诸神就没有这份体恤,他们的面容隐没在暗色里,显得更加愤怒狰狞。正义之神镇鬼,段需和倒不是很害怕,他只怕有什么歹徒潜藏在角落里。那些僧人呢?

    “你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段需和猛然回头,他脱口而出:“然然。”

    谈择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门口小桌上上香的名册,翻看了两下,并没有计较他的称呼:“你不是每日来参拜,你是住在这里。要出家?”

    段需和哭笑不得:“当然不是。”

    谈择冷声道:“想一出是一出,总是到处乱跑,就是不待在家里。”

    段需和越听越高兴,觉得弟弟关心自己:“你来找我吗?”

    谈择:“我来找段文方。”

    他不爱称呼父母……也没办法。

    段需和只道是在说反话:“爸爸怎么会在这里。”

    名册上面确实没有段文方的名字。

    谈择皱了皱眉:“他来这山上却没有来找你?”

    段需和也反应了一会儿:“爸爸真的来了?”

    谈择:“他在这附近扫墓,没有告诉你?”

    段需和完全没有听说,不过段文方做事本来也不用向他汇报,谈择可能误会了,父亲虽然对他很好,但并不是那种时时刻刻都很亲近的状态,毕竟他也这么大了,有自己的生活,段文方又那么忙。

    他刚要解释,侧门突然走进来一个人。

    钟旗缓慢地转动着眼球,将周围的环境收入目光中,他定定地看着段需和:“哥,怎么来前殿了。”

    段需和很兴奋地说:“小旗,你来,我给你介绍,这是我的弟弟,之前说过的呀!”

    谈择一眼都吝啬给钟旗:“刚刚已经见过了。”

    段需和愣了一下:“是吗?”

    钟旗堆起一个老实巴交的笑容:“是的,很高兴见到你,谈择。”

    谈择还没有驾照,司机在门口等着他,段需和简单收拾了一下,护身符还没有做完,但是弟弟都来接他了,没有什么比弟弟本人还要重要,总不能让他自己一个人回去。

    钟旗也搭上了同一辆车,他幸运地享用了单独的副驾驶座,段需和跟谈择挤在后面。

    段需和凑到谈择耳边小声说:“你不要生气……”

    谈择:“让他滚。”

    钟旗笑了笑:“没关系,我知道怎么回去,段哥让我下去吧。”

    段需和点点头:“好,这里太偏了,再开一段吧。”

    钟旗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不停地抚摸谈择的手腕,像顺毛一样安抚弟弟。

    谈择一直没什么表情,他没有看钟旗,也没有看段需和,让钟旗觉得自己不配与他交流,而段需和不配关爱他。

    钟旗把手握得很紧,得以在表面上显得轻松。

    段需和为他叫了一辆车,在山底下刚有公路的地方把他放了下去,在路边陪了钟旗一会儿,确认他知道自己在哪里、现在又要回哪里去之后,返回了车上,放下车窗对钟旗挥手。

    他长吁一口气,小孩子闹矛盾可真不简单。

    “小谈,你不喜欢他吗,放心,哥哥以后就不让他跟你见面了。”

    他诚惶诚恐地,怕刚有点缓和的兄弟关系又被自己搞砸。

    谈择:“你知道为什么烦他?”

    段需和又开始“揣度圣意”,犹犹豫豫地说:“我不太知道,你想要我问……还是,嗯,不问呢?”

    他小心翼翼地眨着眼睛,看起来像是被欺负一样。

    有的人天生根本不会做哥哥,协商是为了跟人撒娇,流眼泪是为了命人让步。

    “你现在说得这么好听。”谈择看起来在恨他,“消失的时候却一点消息都没有。”

    段需和忙不迭地道歉:“对不起,小谈,我怕你不想看到我,多说些话害得你心烦。我不可能离开你的,只要你找我,我立刻就回来。”

    谈择不听他的花言巧语:“你妈妈告诉我,你总是跪在大殿中,说是为了保佑我平安。”

    段需和心里咯噔一下,又开始道歉:“对不起……”

    谈择嗤笑:“你对不起我什么?”

    段需和:“我不应该做这种迷信的无用功……对不起,小谈,我再也不会这么做了,我,我是没有办法……我只是为了,让我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他垂着头,都没有力气抬起来了,更没有勇气看弟弟憎恶的眼神,他总是什么都做不好。

    弟弟却没有接着骂他,而是把他的裤腿挽了起来,看着他腿上添的新伤。

    谈择久久没说话,可能在检查他罪恶的证明。

    段需和小声说:“我以后再也不自作主张了,我只听你的。”

    谈择突然说:“我让你做什么都可以吗,哥哥?”

    这声久违的“哥”和段需和记忆中和稚嫩的童音相融合,简直就像努力了一辈子的继父,终于得到了继子的认可一样,他获得了真正的宽恕,感动得都有一些哽咽了:“然然,我……”

    谈择没什么感情地说:“晚上来我的房间,不许穿衣服。”

    直到下车的时候,段需和的脑袋都还处于宕机的状态。

    他转过头看弟弟的表情,谈择就像刚才只是说了“今天晚上一起看球赛”,神色如常,走路稳健自如,并且在段需和差点摔倒的时候服了他一把。

    弟弟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段需和没有失忆,他记得自己和谈择发生过性关系,但是那是在特殊情况下,而且谈择多次表示很厌恶这件事情,这样看来,谈择这么说或许是作为一种攻击的手段。

    不过这也并不算非常过火的话,结合上下文语境,可能只是谈择一种羞辱人的表达而已,并没有认真的意思。

    在屹山寺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段需和现在差不多已经要睡觉了,他没有精力再去想弟弟的暗喻和讽刺。

    他简单地冲洗了一下,躺在浴缸里的时候都差点睡着。

    但躺到床上以后,他反而失去了睡意。

    要是完全置之不理的话,谈择明天更生气了怎么办?就算是恶作剧,或许这样就能让谈择消气。

    他辗转反侧太久,月亮都升到了高空,夜深了,他终于想出了一个好主意。

    也不用真的脱光光去嘛,只说不穿衣服,也没说不能穿别的呢。

    而且现在这个点,谈择可能已经睡了,这不能怪他,弟弟没有说清楚几点。

    段需和信心满满地裹了两条宽大的浴巾,拿上那个半成品护身符,悄么声地来到了谈择的门前。

    把谈择接回来以后,他还没机会进去说话呢,今天是拉近距离的一大步。

    轻轻敲了两次门,并没有人应答,段需和决定,再敲最后一下,要是把睡着的弟弟吵醒就不好了。

    没承想最后一下敲完,门恰好应声而开。

    谈择看起来刚起完澡,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看着裹得像个老冰棍的段需和,不是很欢迎他的样子。

    明明是他指定的会面,怎么还不开心?

    段需和扯了扯领口,露出赤裸的前胸,证明自己确实没有穿衣服。虽然说这身看着有些滑稽,能让弟弟开心就好,很富有童心,很舍己为人!

    他拿出金黄金黄的护身符递给谈择,两手相触的那一刻,谈择拉着他的手把整个人扯了进去,并把房间门关上了。

    里面更安静,连走廊的风声都没有。

    段需和看他对护身符不太感兴趣的样子,热心地解开袋口说明:“里面是你抓周抓到的金珠,我在让人在上面做了合你生辰八字的转运纹,你可以摸一下……不是摸我。”

    谈择的手顺着他的腿往上,这个行为怎么看都不是很礼貌,不过段需和想他可能是检查到底有没有穿衣服,于是一动不动地等待检查结果。

    都这么配合了,谈择还是不高兴,他更生气了。

    “段需和,你真的大半夜不穿衣服跑到别人房间里?”

    什么话!明明是他自己说的,怎么又改口指责?

    段需和觉得很委屈,但是又不能说弟弟,只好讨好地小声说:“不是别人呢。”

    是亲人,是兄弟,小那么多,简直像段需和自己的孩子,是他最重要的人,从诞生起就发誓会爱他,永远最爱他。

    弟弟把自己锁在带刺的房间里面,一靠近就扎得很痛,但是段需和还是一遍一遍地来,从兜里掏出新找的钥匙来试。

    好在这次他的钥匙找对了。

    谈择终于收起了厌恶的表情,他低下身去看段需和膝盖上的伤口,轻轻碰了碰。

    段需和:“不痛的。”

    谈择拍了拍他的腿:“去坐着。”

    他进到储物室里去了,段需和悄悄转了一圈,打量他的卧室。

    送的东西基本上都没拆,大部分都堆在角落里,属于他自己的东西少得可怜,感觉一有什么事,他背上一个双肩包就能干净利落地离开。

    弟弟不喜欢这个家,这让段需和感到沮丧。

    他怎么努力也不能彻底改善关系,已经过去的时间是弥补不了的,谈择大概更喜欢自由,喜欢能自己独立当家做主,喜欢麦浪和田野。

    段需和沉浸在自己悲伤的情绪当中,谈择拿着药膏出来,看到他对着全新的游戏机缅怀。

    “想要就拿走。”

    段需和赶紧说:“这是给你玩的,我已经过了这个年纪了。”

    谈择把一个黄绿色瓶子打开,里面的药膏散发出一种浓重的薄荷味:“我是什么年纪。”

    段需和扶着床沿慢慢坐下:“年轻嘛。”

    弟弟给他上药,本来是让段需和感到非常幸福的,但是谈择蹲下来把他腿上的浴巾往上掀之后,情况就有一些不对劲了。

    他真的里面什么都没穿,谈择之遥稍微一抬眼,可能就被看光了。

    微凉的药膏让段需和突然抖了一下,他微不可察地往后挪,悄悄扯过床角的被子。

    谈择抬头瞥了他一眼,把他的浴巾往下按了按。

    明明什么都没说,段需和却感觉他坦然自若的意思是,哪里我没看过?

    他默默躺了下来,把本来要盖腿的被子盖在了自己脸上。

    谈择仔仔细细上完药,把段需和乱挪动碰脏的床单也擦干净,段需和还埋在被子里面装死,他把目光从那片白色中移开:“起来,回去睡觉。”

    隔着被子,只能听到段需和嗡嗡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谈择坐到他边上,俯下身去拽被子,段需和自己冒了出来,脸被闷得红红的,他说:“晚上就在这里睡行不行。”

    温暖的被子,寂静的夜晚,段需和想跟弟弟一起睡,他可以把所有秘密都告诉他,跟他说小时候拿的奖,也说出的糗。说不定作为交换,谈择也会愿意敞开心扉,他想听弟弟在学校适应得怎么样,有没有喜欢的人,会不会讨厌拖堂的老师。

    不过他觉得自己突然提出这件事,可能冒犯到弟弟,因为谈择死死地盯着他,就好像他刚才说了什么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情一样。

    “没事,没事。”段需和赶紧撤回,“我走了!”

    不过在这个房间里,他说了不算。

    谈择把他重新按回床上,大半个人都压在段需和身上了,虽然隔着被子有缓冲,但还是让他有点吃力。

    弟弟老是生气,他又生气了:“你凭什么……你答应我的事情还没有做到。”

    段需和都不知道自己这么能惹人生气:“怎么可能呢!我什么都肯做的。”

    谈择:“你分手了?”

    段需和不说话了。

    不是他不肯做,只是认识这么多年了,又没有大是大非的问题,要彻底分开肯定需要时间,感情要梳理清楚,资产也要分干净,不是两手一挥就能解决的问题。

    他跟弟弟好声好气地解释,弟弟根本不听。

    谈择:“分手就是分手,你跟他说明白,明天把东西都还给他,就算结束了。”

    段需和笑,他觉得小孩子很可爱:“我跟他说过了……这怎么可能呢。”

    谈择冷硬地说:“你再跟他说一次,说明白,不许笑着说,今晚就能睡在这。”

    段需和愣了一下:“现在吗?”

    钟上的时针已经指向两点,沉默的夜晚是一块巨大的黑石,把人们的活力都夺走了,大多数人都在休息,段需和觉得梁苛应该也睡了。

    谈择把自己的手机扔给他,靠在床头,监工似的看着他。

    段需和硬着头皮拨打了梁苛的电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接起来。

    梁苛并没有睡觉,他很清醒:“哪位?”

    段需和:“……是我。”

    梁苛“噢”了一声,有些懒散地说:“总算等到你联系我了,需和。怎么这么晚,出什么事了吗,这是谁的号码?”

    “梁苛。”段需和听到他周围闹哄哄的声音,反倒冷静了很多,认真地说,“我们分手吧,我是说真的,这一段时间你也应该想清楚了,其实我们根本没有那么需要彼此,这段感情也没有非要继续的理由。”

    梁苛:“怎么了,谁跟你说什么了?”

    段需和:“没有。”

    刚否定完,抬眼就看到坐在一边的谈择。

    他莫名感到有点心虚,但是谈择确实没有说梁苛的坏话,他只是……直接完全否认了整个人。

    段需和咳嗽了一声:“我们明天见面细说吧,你有时间吗,我把你的一些东西也带过来。”

    梁苛还要说什么,段需和打断他:“好了,今天也很晚了,打扰你不好意思,有什么明天再说吧。”

    挂下电话,他很期待地看着谈择。

    谈择破天荒地露出一点笑意,把被子掀开,让他躺进来。

    灯关上以后,段需和才说:“药把被子弄脏了。”

    谈择:“我明天洗。”

    段需和觉得这话非常可爱,哪里用得到弟弟洗被子呢,但是听起来非常有担当,很像大人的样子。

    床太大了,他往弟弟那边挪了半天。

    谈择一侧身就把他抱到怀里了,这样的姿势很有安全感,很温馨,段需和想了一会儿,准备从自己小时候梦游的故事开始讲起。

    他刚开口:“然然,小时候我就很想要有人抱着一起睡,那个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是你上辈子的事情,我做梦梦到……唔”

    谈择从他的脸颊亲到嘴上。

    段需和想,难道是我太烦人了吗?

    不过无论如何,和弟弟在床上接吻,都是有点奇怪的事情。

    但是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和亲近给段需和带来了太大的幸福感,他总不能就为了做一个正常人,去推开弟弟吧。

    对吗?

    第一个失而复得的夜晚是特别的,在这时做一些格外亲密的事情,也是正常的,段需和在心里制定新的规则。

    今天,然然第一次开口说话了。

    他学会了属于他的第一个单词:哥哥。

    乔镜华比段需和还要高兴,她说,父母关爱自己的子女,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只有兄弟之间相互关爱,才能使家庭和睦团圆。

    段需和给段然拍了很多照片,把最喜欢的一张放在铅笔袋里面。

    他从来不参加社团活动,每天自习课结束就回家,抱着弟弟在窗口做游戏,看飞过的白鸟,给他读书,教他新的词语。他把弟弟放在窗台上,自己退两步走到床边,把头低下去,又突然抬起来做鬼脸,弟弟会被逗笑。段需和喜欢把脸埋在弟弟的小枕头上面。

    为什么把弟弟放在窗台上?

    段需和突然感觉到不合理,这太危险了,他猛地抬起头来,窗台上面是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帘幕留下轻轻的摩挲声。

    “然然!”

    段需和疯了似的跑过去,往下面看是一片浓雾笼罩的黑色。

    段然掉下去了吗?无论如何,他需要去下面找一找。

    一跃而下之时,帘幕突然放大了无数倍,把他紧紧地包裹着,他挣扎不开,难以呼吸让他面前出现了弥漫开来的黑色漩涡。

    “段需和。”

    沉沉的黑暗突然被掀开,段需和感觉就像被从水里捞起来一样,突然回到了现实当中。

    谈择摸了摸他的脖颈,上面已经有一层薄汗。

    动作使被子外的空气钻了进来,吹过带着汗的皮肤,让段需和冷得瑟缩了一下。

    这时他才突然发现,自己的手用力地掐着谈择的胳膊,可能是梦里太害怕了,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

    谈择好像没感觉一样,只是问:“做噩梦?”

    段需和的嗓子干地冒烟,谈择一直紧紧地抱着他,他太热了,弟弟长大后变成了一个灼烧的太阳,快把段需和烤干了。

    “别怕。”

    谈择低下头亲他的眼睛,声音非常温柔,段需和好像永远在半梦半醒的时候才听到弟弟这样的声音。

    就算被烧尽也好,不要消失不见。

    段需和也努力地回抱住弟弟,毕竟体型比他大太多了,他没办法像小时候一样,把他抱在怀里。

    谈择更是反过来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他睡觉一样。

    段需和觉得很惭愧,他怎么反倒像个小孩一样。

    “把你吵醒了……我没事。”

    “没有吵醒。”

    谈择又摸了摸他的额头,上面也有薄汗,出汗肯定会口渴,他起来给段需和倒水。

    段需和捧着谈择的杯子,咕噜咕噜地把水喝光了。

    刚躺回被子里,安静了两秒,段需和又不好意思地说:“我去一下厕所。”

    大半夜把弟弟闹得没法睡,他觉得很内疚。

    谈择:“再给你洗个澡好不好。”

    段需和捧场地笑起来,他以为是弟弟在嘲讽他事情多,说冷笑话呢。

    不过谈择并没有笑,他低下头静静地看着段需和的脸。

    直到谈择放好了水,扶着他坐进浴缸里面,他才意识到,原来是说真的。

    谈择仔仔细细地把他的皮肤用水淋湿,打了很薄的沐浴液,再冲洗干净。

    当碰到比较隐私的地方时,谈择抬头观察段需和的表情,看到他并没有脸红或者害羞,而是露出了一个有些欣慰的笑容。

    谈择:“……你在想什么。”

    段需和回过神:“嗯?我,哦,我在想,如果我老了以后没有人管,你可能会这样照顾我。”

    他以为这样说很讨骂,但是谈择只是拨弄着浴池中的水,淡淡说:“对,所以让你的那个男朋友滚,那个时候他都死了几十年了。”

    段需和这次不敢乱笑了,他不知道弟弟是不是认真的。

    洗得干干净净睡觉很舒服,段需和一觉睡到大天亮,谈择早就不在了,另一边的被子是凉的。

    今天他也有事要做,昨天承诺要分干净,段需和又给梁苛发了消息,敲定下午见一面。

    他把旧房间里那些贵重的礼物,以及梁苛寄放在他这里的一些纪念品,收拾了出来。

    其中一个粉钻制成的海豚形状胸针,是梁苛恋爱后送给他的第一个礼物,虽然不是特别名贵,但因为纪念价值非凡,段需和甚至会在一些正式的场合佩戴,有一些感情了,不太舍得还给他。

    不过这样的东西留下来,以后保不准是要出事的,万一变成他别有用心的证据就不好了,最后忍痛割爱,一起放到了袋子里。

    临出门,谈择回来了。

    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了,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事,因为他的脸色不好。

    段需和小心翼翼地问:“怎么啦,有我能帮上的事吗?”

    谈择:“把段文方茶室里那几个茶壶拿出来给他摔了。”

    看来又在跟爸爸吵架,段需和并不感到意外。

    那几个茶壶是段文方托了很多人才搞到的,来头不小,他很喜欢,还请了一些友人来家里赏玩。

    段需和只是想,看来弟弟真的生气了。然然虽然脾气大一些,但不是无理取闹的小孩,肯定是爸爸做得不对。他犹豫了两秒,真的转头往茶室走。

    谈择拉住他的手腕,语气放缓了很多:“对不起,我不是对你。”

    段需和很想说没关系,但是谈择拉过他,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

    这真的没关系吗?

    他是一个成年人,很重的,而且这样看起来真的很不像话。

    弟弟蹭他的耳朵,问他都准备好了吗。

    段需和把东西都准备好了,但是他没有准备好带上弟弟去分手,果然,梁苛一看到谈择就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谈择看起来非常从容,低着头玩手机上一个界面很花哨的数独游戏。就像再普通不过的、沉默的拖油瓶,等着哥哥办完事情带他去吃晚饭。

    一开始,梁苛还保持着好聚好散的体面,和段需和不停地相互检讨。

    但他诚恳的话说得越多,谈择就显得越发不耐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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