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进村(8/8)

    看来又在跟爸爸吵架,段需和并不感到意外。

    那几个茶壶是段文方托了很多人才搞到的,来头不小,他很喜欢,还请了一些友人来家里赏玩。

    段需和只是想,看来弟弟真的生气了。然然虽然脾气大一些,但不是无理取闹的小孩,肯定是爸爸做得不对。他犹豫了两秒,真的转头往茶室走。

    谈择拉住他的手腕,语气放缓了很多:“对不起,我不是对你。”

    段需和很想说没关系,但是谈择拉过他,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

    这真的没关系吗?

    他是一个成年人,很重的,而且这样看起来真的很不像话。

    弟弟蹭他的耳朵,问他都准备好了吗。

    段需和把东西都准备好了,但是他没有准备好带上弟弟去分手,果然,梁苛一看到谈择就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谈择看起来非常从容,低着头玩手机上一个界面很花哨的数独游戏。就像再普通不过的、沉默的拖油瓶,等着哥哥办完事情带他去吃晚饭。

    一开始,梁苛还保持着好聚好散的体面,和段需和不停地相互检讨。

    但他诚恳的话说得越多,谈择就显得越发不耐烦。

    在一段沉默后,梁苛直接说:“需和,你一直觉得我对你弟弟的事不够重视,但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是你自己偏执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你的人生过去就围绕着他转,现在呢?”

    贸然带着谈择来,确实是自己的不对,段需和承认,一开始梁苛还是很好的挽留态度,让他觉得更内疚了。

    但是梁苛直接说出来,难为他的弟弟,那就是很过线的行为。

    谈择很懂事的,他又没有做什么,只是坐在角落里面玩手机而已,怎么能当孩子的面说这种话。

    段需和:“他还小……”

    梁苛听不下去:“他不是已经成年了吗,难道他永远五岁?”

    这说话的态度已经有些尖锐了,段需和坐直了身挡在谈择面前:“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不论他,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我首先检讨我自己,我不是一个全身心投入恋爱的人,你大概更适合那样的伴侣,但是我不可能抛弃亲人,你也没办法接受我的态度,我想我们并不一定要分个对错,我们只是不合适。”

    梁苛深吸了一口气:“需和,我们曾经也有很好的时候,你忘了吗,在很多伤心孤独的时候,我们都陪伴着彼此,你离开我到底是我受不了你,还是你这个弟弟容不下我?是不是他跟你说了什么?”

    段需和为人处事优柔寡断,上次刚聊完,关系还稍有缓和,安安生生过了没几天,毅然决然要分手,说没有人在枕头旁边吹风他不信。

    谈择轻笑了一声,不过段需和没有听见,他忙于解释“:梁苛,你可以指责我,但是你不要说然然,你知道他在外这么多年有多不容易吗,你也看到了,他以前居住的环境是怎么样的。我只想尽可能地补偿他,我只有一个人,没办法兼顾你们的感受,我们就这样体面地分开吧,对谁都好。”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再挣扎就是不体面的范畴。

    梁苛收起了那份过于虚伪的温柔,将刀叉丢到空盘子里,代表着谈话结束了,其他的也结束了。

    要是弄得太僵,连从小的情分也要没有了。

    段需和居然也感到一阵解脱,还好心地争着埋单,完成了社交礼仪的最后一环。

    他起身去亲自输密码,同侍应生讲话的时候,梁苛低声呵斥:“没断奶,回去抱着哥哥哭吧!”

    这句话显然攻击不到谈择,他起身,连带着把段需和的包也拿上,似笑非笑地说:“好啊。”

    今天是周四,第六节课上完,后面两节都是兴趣活动。下课铃一响,边上的同学都收拾好东西离开教室了。

    许莎看谈月梨还一动不动地待在座位上做题,怕她不知道,喊她:“喂,要走班了,别写作业了。”

    谈月梨有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什么?”

    许莎把白板上面的表格拿下来指给她看:“就是去其他教室上课,刚开学的时候我们已经自己选好兴趣活动课了,老师没有让你补选吗?”

    有吗?好像没有。她要学习的东西实在太多,而且那些都是身边的人习惯的事情,这让学习的困难加大了很多。

    许莎知道备份的文件都放在角落的弧形长桌那边,她是钥匙管理员,利用自己的特权帮她打开抽屉找登记表。

    “还真的没有呢,连你的名字都没有。”

    许莎遗憾地说。

    谈月梨的视线游离在名册上面,但是实际上,她什么也没有想。

    有地方上课就去,没有就留在原来的教室,应该也没关系吧。

    反正她没有什么兴趣爱好。

    也没有朋友。

    许莎又找来一本宣传手册:“你看看,上面都是兴趣活动课的选课介绍,你可以挑你感兴趣的,我帮你问在哪个教室,你直接去就好了,把你的情况告诉老师。”

    看着许莎热情的神色,谈月梨才稍微有了一点积极性:“那我可不可以跟你去你的教室?”

    许莎愣了一下:“我的?”

    她有点为难地说:“可是我是学小提琴的,一般选课的同学都要有基础……而且要有自己的琴。”

    谈月梨的眼睛又灰了下去,在这里好像做什么都要有基础,但有些事情如果在家里没有接触过的话,其实一辈子都不会涉及。

    许莎还想说什么,外面有两个其他班的女孩子背着琴叫她:“莎莎,怎么这么磨叽啊,快走了!”

    她匆匆给谈月梨翻了几页:“你再挑一挑,实在不行就留在自己教室吧,我们这里没有别的班上课。”

    谈月梨连拿书的力气都没有,挪回了自己座位,作业本上面的题看得她头昏眼花,耳边还回荡着许莎在外面的谈话声和笑声。

    她听起来真的很开心,谈月梨想,如果也有人能来教室门口找她玩就好了,她有点想小羽了。

    这时,许莎又把头探了进来:“谈月梨,快出来,你哥哥来接你了。”

    谈月梨听到吃了一惊,谈择怎么会来接她,他只会说,有这样上学的机会就要珍惜,好好念书,别想其他的事情。

    她知道哥哥把她接到城里来,是为了更好地学习。

    这里的作业本薄薄的,却都是新题,老师们说话连一点口音都没有,从来不无缘无故骂人,做错了题也不仅仅是罚抄,会耐心地给她讲。

    可是她没有哥哥那么厉害,她有很多事情都做不好。

    她慢慢抬起头,有点害怕看到谈择。

    但是站在门口的是段需和,他笑着对她招手:“月梨,把书包收拾一下,今天晚上回家。”

    谈月梨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往前跑了两步,才想起来书包,把桌上的习题塞了进去,胡乱拎着。

    她蹦蹦跳跳走到门口,看到段需和后面还站着谈择,急刹车停住了,安安稳稳把书包背到了肩上。

    段需和把她轻飘飘的书包接了过来,对许莎说:“她刚转学过来,多亏你们照顾,等送她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好吃的。”

    许莎后面的女孩比较自来熟,跟她开玩笑似的说:“谈月梨,真羡慕你啊,我也想回家,在学校无聊死了。”

    谈月梨没想到自己也会被别人羡慕。

    段需和揽着谈月梨的肩:“那我带她走了,下次请你们一起来家里玩。”

    谈择一直没有说话,谈月梨虽然知道他是这样的性格,还是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跟段哥一起来。

    注意到她的眼神,段需和也看了谈择一眼。

    谈择终于开口附和了一声:“欢迎。”

    早上段需和在交谈后得知,谈择确实是把谈月梨接过来了,但是直接被他送进了寄宿学校,半个月才回一次家,回了家也是一个人住学校边上,听完差点把他急死。

    “她才几岁,你怎么能把她一个人扔到陌生的学校里面呢。”

    谈择很疑惑:“为什么不行,她之前也是自己上学,没有人陪她。”

    段需和耐心地说:“转学过来的话,别人已经交朋友了,她就会不容易融入进去,你也是这样过来的呀,这两个月你不觉得孤单吗?”

    谈择不以为然,还有闲心把他吃不下的海鲜粥拿过来喝。

    “不孤单,我不是去交朋友的。”

    段需和:“那你想要住校吗?”

    谈择顿了一下:“如果我是她这样的话,住校也无所谓。”

    段需和叹气:“你怎么可能跟她一样啊,她是个小女孩!”

    他提议谈择上午的课结束就回家,跟他一起去接谈月梨。

    到了学校,他先去办公室和老师交流,想了解谈月梨的近况。

    老师说她很乖,学习也认真,不过还是有些跟不上。

    段需和说:“成绩可以慢慢赶,我们家长是想知道她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包括与人交流方面。”

    得到的评价是确实有点“安静”,段需和知道这是孤僻的同义词。

    路上没有别人,段需和先真诚地向她道歉:“对不起,月梨,我让去接你的叔叔阿姨太陌生了,你不敢跟他们来是吗?”

    谈月梨抱着他的胳膊:“我害怕,对不起。”

    “我应该自己去接你的,是我做得不对。”段需和摸摸她的脑袋,“之后让你跟他们认识一下,再来接你的时候就安心了。”

    谈月梨问他:“哥哥为什么来接我。”

    段需和开玩笑说:“这么久没见很想你,就来了。我们先去看爷爷,然后一起去吃晚饭,好吗?”

    谈月梨点了点头:“好!”

    爷爷也被转到了更好的医院,病房特别大,甚至有两个陪护的房间,边上就是医生的值班室,常常有护士进来检查情况,但是他的状况还是不好,不进行手术只是保守治疗,好转的可能很小,手术风险又太大。

    谈月梨趴在爷爷的床边,她握着那双枯槁但是很干净的手,感受微弱的脉搏跳动。

    段需和拉着谈择退了出去,他想小孩可能想跟爷爷说话,要是他们在边上她会不好意思说,连哭都难为情要忍住。

    其实谈月梨不想哭,因为她觉得非常幸运。

    接进城的时候谈择就都跟她讲了,其实她不是他的妹妹。

    当然了,她更不可能是段需和的妹妹。

    虽然谈择没有说,但是她猜,应该是她大伯和伯母把段哥的弟弟偷了,不然为什么他千辛万苦跑过来找,为什么大伯和伯母不告诉谈择。

    她们家不仅穷,还很坏,她是坏人家的小孩。

    谈择和段哥哥都没有跟她计较,他们才是一家人,还愿意供养她,并且照顾没有希望的爷爷。

    在村里,很多老人生病了,都是不去看医生的。

    有时候,那些叔叔阿姨看起来伤心,但是其实他们很高兴,每天积极地谈论把老人埋到哪里,以及现在住的屋子分给谁。

    有个总是给她芝麻糖吃的老太太,一个人住,一年到头也没见到有人来看她。

    后来她死了,那间屋被她儿子用来养牛。牛是种地的保证,值一大笔钱,又需要人喂养,那间屋子变得有人气很多,他总进进出出打理,不过,就没有人再给她糖吃了。

    能再牵到爷爷的手,看到他安详的面容,好像他睡着了,下一秒就能起来讲故事一样,谈月梨觉得很高兴,她只想静静地趴一会儿。

    晚上,段需和带她去朋友新开的主题餐厅吃饭,里面有很多联名的卡通吉祥物,听说这个年纪的女孩都会喜欢的,段需和也觉得确实可爱。

    不过谈月梨并不是很热衷,她有超出年龄的稳重,吃饭比段需和干净,一点都没有剩。

    在段需和问她想不想住到家里来走读的时候,她问:“是你和……我哥的家里吗?”

    谈择:“他早给你把房间收拾好了。”

    谈月梨听到这个回答非常高兴,但还是拒绝了。

    “我还是想住校,大多数同学都可以,我觉得我也行,能省下更多时间学习。”

    段需和却说:“喜欢学习当然好,但是这只是为了让你成为更厉害的人,而不是争分夺秒连上下学的时间都要拿来利用,你还是小孩呢,就是喜欢玩的年纪。”

    谈月梨靠近段需和,拿脑袋蹭他的肩膀。她觉得他有点像妈妈,故事书里的那种。

    哥哥很烦人,他叫她:“坐好,没有坐相。”

    谈月梨没理他,她下定了决心,说:“我就住在学校,才能交更多的朋友,要是实在有麻烦,我再来找段哥哥。”

    可以回家但是不回家,才是厉害的谈月梨呢。

    收到消息说要开家长会,段需和找了一套深颜色的正装,完全没有穿过,款式就有点过时了。不过,守旧也是一种谦逊。

    他想试试看会不会像卖保险的,把睡衣脱了下来。

    谈择门都不敲直接走了进来:“怎么不下去吃饭?”

    段需和半裸着站在更衣室面前,门开的时候下意识地转过身去,听到谈择的声音,他又转了回来。

    他点点衣架上的衣服,征求弟弟的意见:“这件衣服怎么样?”

    谈择在迅速把房门关上了,但是在门边站了好一会儿,他缓慢踱步,走过来仔细检查了衣服的面料,最后说:“你穿什么都好看。”

    段需和忍不住拖长音“噢——”了一声,就像看到可爱的小动物那样。

    和好以后弟弟太贴心了,段需和决定再也不要跟他吵架。

    他解释道:“不是好不好看,是要给月梨去开家长会。”

    这还是第一次去开家长会,他在想,怎么钟旗没有跟他要求过这件事呢,难道他的高中没有吗,还是他不好意思麻烦别人。

    谈择从后面抱住了他,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面。

    这让段需和伸手拿衬衫都很困难,更别说穿上了,他只能摸摸弟弟的脑袋。

    谈择:“你怎么不给我去开。”

    段需和可太冤枉了,那个时候谈择还在跟他生气,话都不讲一句,怎么去他的学校。

    不过他只能说:“妈妈不是去了吗。”

    这显然不是谈择想要的答案,把他的脸掰过来,段需和赶紧又说:“下次我给你去开,我到妈妈面前演讲,竞争这个名额。”

    谄媚总是很有效果,段需和已经掌握了和弟弟搞好关系的密码,就是讲漂亮话,这太简单了。

    不过弟弟总是喜欢贴得很近,他还有些没办法适应。

    他咨询了余医生,就是在帮助钟旗的那位心理医生,她医术高明,对家属也很有耐心,他很信任她。

    余医生说,这是正常的,小孩刚来到陌生环境,缺乏安全感并且很信任某一个人,会出现这种情况。如果长时间没有改善甚至出现过于依赖的行为,再酌情进行干预。

    “谢谢医生。”段需和很高兴,他又问,“所以亲吻也是正常的对吗?”

    余医生:“吻哪里?”

    段需和犹豫了一下,余医生立刻说:“他亲你的嘴唇吗?”

    她的语音语调没有任何不同,就想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段需和:“对,但是不是……”

    余医生:“我明白了,他有做出其他带有性意味的动作吗,比如说摸你的生殖器……”

    段需和赶紧否认了:“没有没有。”

    余医生:“好的,我认为你不用很在意这件事,从目前来看他只是太‘喜欢’你了。在缺乏父兄长辈的家庭中长大,有些人会对后来第一个扮演类似角色的人产生强烈的依恋,更何况你真的是他的兄弟。给你带来太大的困扰的话,可以适当拒绝他,或者引导他培养其他的兴趣爱好。如果中途出现了其他特殊情况,请再联系我。”

    段需和没办法拒绝弟弟,他恨不得有一个时间倒回器,能够让他回到谈择开家长会的时候去完成他的要求。

    好在弟弟并没有纠结这件事,他说:“乔镜华在找你。”

    段需和听了居然觉得有点开心,他说:“妈妈让你来叫我吗,你跟她聊天了?”

    谈择直接地承认了:“她很喜欢谈论你的事。”

    段需和认为,乔镜华只是把他的话题作为一个切入点罢了。毕竟和小孩聊天有很多不适宜的话题,聊他就像是天气一样,是一个众所周知又无关紧要的事情。

    这样的话题,乔镜华有很多,在段需和下楼见她的时候,又挑了一个出来——她请他一起观赏新购入的幽丽兰花。

    段需和靠在椅背上,有点走神地数那些白色的花瓣。

    乔镜华在聊完兰花的产地后,突兀地说:“需和,最近有新的交往对象吗?”

    她是很少主动跟他讲起这方面的事情的,作为家长,就算本意并非如此,还是容易给子女带来压力。

    段需和照实说:“没有啊。”

    他还有心思开玩笑:“妈妈想要让我去相亲吗?”

    过去乔镜华对于帮他牵线搭桥之类的事,并没有表现出热衷,他还以为只是随口的慰问而已。

    乔镜华:“你在跟梁苛来往的时候,妈妈不方便说。那个人太喜欢投机取巧,对你也不够上心,谈恋爱图个新鲜还行,长远不了。”

    段需和想,果然妈妈不是不在意,她只是忍着不说。

    他笑笑:“都已经分开了。”

    乔镜华摇摇头:“好在是分开了,但是需和,你带回来的男生总是不太行。工作上事业上不行,倒是小事,对你不够认真,却是妈妈最不能接受的。你心太软,别人稍微说几句好话,你就不会拒绝,总喜欢为别人付出又不想着回报,这样是要吃亏的。”

    听着真像是要给他介绍对象了,段需和其实并不排斥,反而觉得乔镜华是一定为他好的,接触一下也无妨。

    乔镜华接着说:“如果你能够留在家里,就再好不过了。无论如何,妈妈都会站在你这边。”

    段需和心里重重跳了一下,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乔镜华:“你觉得弟弟怎么样呢?”

    段需和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乔镜华是真的在提出另一种可能。

    他觉得很不可思议:“您怎么会想到这种事呢,是想要我和然然结婚吗?”

    乔镜华似乎觉得理所当然:“我看你很喜欢他的样子,最近也经常住在弟弟的房间里面。”

    段需和笑道:“我当然喜欢然然了,可是这并不代表我想要跟他结婚啊,我住在他那里是为了能跟他多说说话而已,又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再说了,这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难道然然会同意吗?”

    妈妈居然连这种事都想得出来,他简直不敢想象谈择要是知道了,会有多生气,恐怕都不想理他了。

    乔镜华平静地说:“他已经同意了。”

    段需和似乎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迟疑着又问了一遍:“什么?”

    此时他突然发现,妈妈和弟弟出奇地相像,他们总是表情淡淡地说出不容置疑的话。

    乔镜华抓了一把饵料,放进鸟笼的喂食器中,雀鸟啄食的声音像碎石滚落山坡。

    她说:“我已经跟弟弟讲过了,先订婚,等他到了法定结婚年龄就结婚,他没有异议。”

    这周密的计划就如同楼上掉下来的一盆水,浇地段需和茫然无措,他不明白如此不合理的事情为什么会让妈妈说得这么简单。

    段需和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说道:“您也说了,然然连结婚的年纪都还没有到。实际上,就算他亲口答应了,恐怕也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建立关系要承担怎样的责任、未来要面临怎样的问题,这些也不是他这个时候该考虑的。他甚至都没有谈过恋爱,可能连喜欢是什么都不明白,就这样轻率地决定了婚事,对他来说是很不公平的。”

    说完这一长段的话,段需和抬起头来,他惊讶地发现,谈择就站在对面的长廊之下,花房透明的玻璃被阳光印上繁茂的嫩绿色,以至于段需和无法看清弟弟的表情。不过,他可以猜到,大概又是不苟言笑,他在弟弟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没办法安安静静地站在一个地方。他总是喜欢热闹的地方,即便并不参与进去。

    他忍不住想,为什么谈择会答应这样荒唐的婚事,若真的是经过冷静思考后的选择,恐怕是因为财产吧,毕竟弟弟同父母的关系并不亲近,如果他们之间结合,至少可以均分,也不容易落到别人手中去。

    小孩子的想法也总是让人捉摸不透,他宁愿牺牲婚姻都不肯向父母低头的话,真是年轻气盛。

    也真是可怜。

    段需和想看清弟弟的脸,于是往前走了两步,视野变得明朗,不过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谈择的脸上并没有惯常的冷漠,他好像一直……

    一直看着这边,看着他。

    像等家长下班来接的小孩,是不是在等他一起吃饭呢,段需和觉得很温暖。

    无论如何,弟弟愿意跟他结婚,也算是一种惊喜,至少不像以前那么讨厌他了。

    他看到谈择有些不自然地别开了视线,不过很快又转回来,对他比画了一个手势。

    段需和不明白什么意思,他猜测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暗号。

    乔镜华也看到了窗外的谈择:“你说的那些事,妈妈也明白,不过,两个人结婚,最重要的不是这些,而是你们是否相爱。或者说,需和,你喜欢弟弟吗?”

    段需和洋溢着很热情的笑容对弟弟招手。

    可是他说:“作为哥哥,我当然‘喜欢’然然,可这跟爱情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扭过头:“您难道不能理解吗,我可以为然然做任何事情,把拥有的一切都给他,愿意用一生来照顾他,但是这并不代表我想跟他恋爱或者结婚。我只是做每一个哥哥都会做的事情而已。”

    乔镜华轻轻叹了口气:“是这样。那么,我可能会安排段然和一些同龄的孩子见面,你放心,我不会强迫他的,只是如果他接触下来有喜欢的意思,以后会简单很多。”

    总算有一个靠谱的计划了,段需和很赞同:“您想得很周到,他这个年纪,青春活泼的,跟同龄的小孩谈谈恋爱多好。就算不适合,多交朋友也不是坏事。”

    乔镜华抬眼在他脸上逡巡了两圈,确认没有自己想要的结果后,她只能说:“好了,这么晚,你应该也饿了,快去吃饭吧,妈妈待会还有别的事情。”

    段需和刚走出门,看到谈择居然在外面等他。刚才在外面走开了,还以为是嫌他烦,跑到别的地方去玩,没想到是过来找他。

    段需和刚谈完这么大一件事,觉得很高兴,哥俩好一般揽住了谈择:“走,咱们吃饭去!”

    谈择把他的手拉了下来,却没有松开,反而紧紧握住了,他问:“她跟你说什么了。”

    段需和没想到他会这样问出来。

    其实这点事,根本不足为道。他初中的时候还想当宇航员呢,在他提出想法的时候,没有人会笑话他,在长大的过程中,不切实际的想法悄悄消逝了,也没有人会提醒他,顺其自然就好了。

    于是他说:“没说什么呢,看了几株新送来的兰花。”

    这次家长会,老师给谈月梨提出了截然不同的点评,段需和非常高兴。

    她说谈月梨不仅上课认真,平时活动也很积极,最近已经完全融入班,获得了很多同学的崇拜。

    后面的措辞让段需和感觉有点奇怪,但并没有放在心上。

    最后老师说:“不过,她有个小缺点,就是不爱写作业。学生成绩好,觉得简单,如果偶尔不写,我们老师也能理解。总是不做可不行,月底还要评优评奖,就因为这样的小事丢掉机会,蛮可惜的。”

    段需和虽然表面上应和下来,但是心里想,谈月梨本来寄宿学校就辛苦,她又这么乖,还怕她太刻苦把自己累坏了呢,不写作业肯定有她自己的道理。

    办公室外面还等着几个家长,看他昂首挺胸地走出来,其中一个问他:“兄弟,老师没有批评你吗,前面几个可都是闯祸被叫的。”

    “没有。”段需和摇摇头,“我们小孩很厉害,老师说她用功!”

    在他们羡慕的目光中,段需和想,开家长会真是太有意义了。

    谈月梨没有在教室里等他,而是跑到了楼梯口,她还低头在扶手上面写作业。

    这一幕太励志,让段需和觉得作业事件中一定另有隐情。

    回家的路上,他先是狠狠表扬了谈月梨,然后才问:“月梨,是不是有时候不想写作业?是题不好,还是老师不好,告诉我吧。”

    谈月梨吞吞吐吐了一会儿:“不是……是、是手抄报!一周要画一张,我不会画画,就不想交。”

    “噢,是手抄报啊。”段需和觉得小孩的烦恼很可爱,而且这作业确实是怪麻烦的,他说,“这样吧,你把纸给我,我帮你画。”

    谈月梨呆呆地看着他:“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段需和把书包还给她让她找作业纸,看她犹豫,想起来上次在医院,谈择以为自己给妹妹写作文就那么生气,又保证道,“不会让你哥哥发现的。”

    谈月梨感动地说:“你真好!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段需和像每个大人那样,说:“这有什么,你只要健康长大快快乐乐,就是报答我了。”

    谈月梨嘟嘟囔囔:“可不是呢,说不定我……”

    段需和没留意她的碎碎念,专心研究手上的草稿,越看越奇怪他忍不住问:“这个在云边飞的是什么,圣诞树吗?”

    谈月梨:“是鱼。”

    段需和:“噢,是飞鱼?”

    谈月梨:“是污染环境以后的鱼。”

    谈月梨的天马行空段需和很难模仿,为了贯彻谈月梨的环保理念,仔细雕琢了好几天,把每期落下的手抄报都补上了。

    但是谈择在家的时候他不敢画,不知道哪一秒弟弟就闯进来了,别被抓个现行。

    谈择最近倒是忙,段文方很爱给他发派任务,他不怎么理会,段文方就让人每天下课后去接谈择,想要他在课后去公司学习。

    这样不得把小孩忙坏了,段需和看不下去,劝说父亲。

    他刚一扭头,谈择就点评段文方太自以为是,段需和又回过头去劝,比上班还累。

    好不容易就差最后手抄报涂色,明天就能交给老师了,可惜碰上弟弟学校秋游。

    去水族馆,弟弟不想去,问了,不是人际关系的问题,就单纯不喜欢出门。

    那就留在家玩,只是段需和又要“带孩子”了,他也不去公司,陪谈择打了一下午网球。

    谈择的体力比他好太多,段需和打一会儿就要坐到旁边休息,他耐心地等,一声也不催,似乎就这样静静坐着就很好。

    段需和很希望这份恬静无限延长。在草坪上的时候,弟弟还是很乖巧的,但是到了房间里面,到被子里的时候,弟弟就变得很凶。他不明白年纪轻轻哪来这么大力气,只是靠在一起推攘几下,就弄得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弟弟甚至会咬他,虽然没下力气,段需和还是觉得害怕,他不敢说,这是不是心理疾病的表现,怎么会爱咬人呢?

    天色变暗了,虽然路边的灯亮起来,却并不足以支撑看清球的运动轨迹,该回去了。

    谈择先换下了衣服去洗澡,段需和还有些气喘,洗了洗手,躺在小沙发上面平复呼吸。

    手机响了一声,是谈月梨发来的,应该是刚下课,说有东西想要送给他。

    看来他熬夜画手抄报还有报酬。

    段需和正兴致勃勃地跟谈月梨开玩笑,谈择从浴室里面出来了,几乎什么也没穿,这么高的个,硬是挤上来,搞得他几乎是躺在谈择身上,都接触不到下面的沙发。

    “我还没洗澡呢,多脏啊。”

    沙发的罩面可以换洗,但是刚洗完的弟弟不能弄脏啊。

    “不脏。”

    谈择放轻了手搂着他,目光不经意扫过屏幕。

    段需和怕他看到手抄报的事情,赶紧按灭了手机抛到一边。

    明显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谈择皱起了眉:“在跟谁聊天?”

    撒一个谎就要用一万个谎来圆,段需和干脆装傻:“没谁啊,随便看看,我去洗澡了。”

    拙劣的演技只会滋生更多怀疑,谈择冷声说:“你跟那个前男友还在联系?”

    这下可谓是百口莫辩了,段需和指天画地发誓都不管用,无奈地说:“都分手了有什么好联系的,又没有小孩要一起抚养。

    怕谈择还要纠结这个问题,段需和赶忙提出新的问题:“最近为什么又跟爸爸在吵架啊,不是说在公司学习也很简单吗,要是有什么事跟我讲好不好。”

    谈择的脸色不太好看,不过还是选择了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段文方要我出国念书。”

    段需和没有想到这会成为争吵的理由:“不想要去国外念书吗,是不是在国内有喜欢的学校?”

    谈择:“没有。”

    段需和想了想:“那去别的国家学习生活一段时间也挺好的,当作多一种选择,要是不喜欢也可以回来或者去别的地方。”

    谈择又低下头来,这让段需和感觉他好像又要咬自己,想躲开,但是谈择的手紧箍着他不让他移动。

    他听起来还有点委屈:“你也想要把我送走?”

    段需和不知道弟弟在想什么,既然推不开,干脆回抱住谈择:“怎么会这么说呢,你要是去别的地方念书,我肯定也跟着去。不能让你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待着,我之前不是就说过了吗。”

    过了很久谈择才把头从段需和的颈边抬起来:“这是你说的。”

    段需和:“给你立个字据。”

    谈择冷哼一声,不太吃他这一套。

    两个人在沙发上闹了半天,本来就只是虚虚挂在身上的毯子滑落了下去,段需和俯下身去捡。

    谈择先他一步伸手捞了起来,把他裹进毯子里面。

    段需和后知后觉有些热,不能再玩了,他想要去洗澡,委婉地说:“除了这件事还有吗?”

    这样听起来有点冷漠,为了证明自己站在弟弟这边,段需和补充说:“爸爸有时候确实脾气不好,但是他肯定也是爱你的,谁会不喜欢自己的小孩呢,你们两个又没有仇。他说话不好听,你就装作没有听到,别理他。或者你回来告诉我,我去跟他讲,就像出国这件事一样,我相信爸爸也不会强迫你……”

    “段需和。”

    谈择突然开口打断了他:“你认为段文方对你很好?”

    对段需和来说,答案是毫无疑问的,他说:“是啊,爸爸把我从孤儿院领出来,对我就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

    虽然并不像乔镜华,把他带在身边照顾,但是作为养父,段文方对他态度和善,在经济上也十分大方,已经是许多人都做不到的。这份恩情无以为报,段需和一直心存感激,他从小就听父母的话,连叛逆期都不曾有。

    同样的,面对养父母的儿子,他当然也会毫无保留地付出。

    有时候他也在想,谈择之所以对段文方态度这么恶劣,也有血缘关系的原因吧。这份斩不断的联系总是让人肆无忌惮地伤害彼此。

    谈择:“如果你……”

    他没有说出后面的话,没头没脑的几个字之后陷入新的沉默,过了一会儿才说:“没什么。”

    弟弟还是有心事,没有跟他讲,不过小孩子有自己的秘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只要不影响弟弟的心情就好,段需和所能做的只是告诉他,有任何解决不了的烦恼,都可以说出来,大家一起解决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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