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缺席(2/5)

    这趟快车将于明天早晨七点左右抵达北京。

    进到院子，灿灿如愿以偿坐上陈顺肩头，俨然一副山大王模样。

    “……下班了啊。”

    火车突然呼哧呼哧喘气。

    边上大半煤饼是水根捏的，还没做完，红霞打学校回来，自觉加入捏煤事业，为两位老嬢嬢出力气。

    墙上还是那口走字大钟，不见上回装瞎的叫花头子。

    铁皮巨兽在迫近。

    老先生谦卑地一再道谢，道谢中离开，毫无必要地把举手之劳谢成天恩浩荡。

    他的英武，棱角分明。

    陈家人围拢上来，宝路嚎啕大哭。

    几乎同时，车轮轧动，猛地向前。

    陈顺伫立原地，并没有像电影诠释的送别那样，不顾一切地向前奔跑，狼狈呼喊，喊得人尽皆知，大大宣泄自己的感情。

    如同丰碑，永望着她。

    杜蘅表情乱了一瞬。

    “同志，打扰了，我想问个路。”

    她抬起车窗，直觉使然，甚至没有费劲寻找便一眼发现几节车厢后，站台上一身军装的陈顺。

    健谈的声音此起彼伏。

    隐约传来哭声，不知源头的送别哭泣把车厢的热闹哭轻下来，没多久，人声再度热烈起来。夜幕低垂，大风把光线刮得凌乱。

    他没有。

    他放下手里的行李包，走近，长臂展开，欢迎她的检阅。

    “不值钱，几把青菜，你们小夫妻拿去吃。”

    没有的手，他轻易不敢劳动。

    “顺顺叔叔！”

    他的小妻子开口了。

    陈顺坐上车，朝车窗外转过脸，杜蘅在一张张哭脸间，像那年站在柿子林下，用看高处甜柿子的神情看他，很温柔。

    这些年，街上多得是这样的人。

    如果不是刚才的热闹人cha0，或许她可以更早辨识出他的脚步。

    轮到杜蘅，她往窗口递进录取通知书和钱，售票员盯着通知书看了很久，才递出车票。告诉她，太原车站对大学生们有照顾，给的是坐票，且是靠窗的。

    无论穿什么，脸擦得多g净，肢t语言永远是他们最浓的乡音。一眼叫人看出他们的来历，曾经社会面目不漂亮，不属于好人民群落。

    今晚回到家一定给她r0u一r0u，解解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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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蘅！！”

    其实，杜蘅还是不大习惯别人喊她同志。

    他要到她身边，把自己重新交到她手中。

    她点头，老先生很轻地说了声：“这是好学校，我也曾在这教过几年书，祝你求学生涯一切顺利。”

    分别前，犹豫地指着校门询问：“小同志，你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吗？”

    上车后，杜蘅发现，车厢内大多是学生。

    晚风由上抬的细小窗缝钻入，杜蘅手里合照抖了几抖，柔化照片上男人的眉眼。

    他在原地，无声目送她。

    身上的深蓝涤纶中山装，新到发y，每条叠放的褶皱清晰可见，衣服k子都放过边，他的个头应该不矮，前提是不这么弓腰的话。

    c着苏北口音，浑身恭谦的一位老先生。

    杜蘅转过脸。

    杜蘅不知道，陈顺到底还是做了一回不理智的男人。

    他的话，一半给风刮跑了。

    崭新涤纶中山装散发出很重的樟脑丸气味，这是好人民群落的气味。

    杜蘅转身，耀眼的夕yan在男人身后。身姿笔挺，白衬衫扎在军k中，有条有理，皮带束出jg窄腰身，军靴新亮，意气飞扬如同擦拭一新的钢枪。

    杜蘅望着落叶随风的样子，静静出一会儿神。

    杜蘅买下这间屋子，方便常来陪伴嬢嬢。

    杜蘅自觉地松开他，后撤两步。

    杜蘅转过脸，这位措辞俨然老知识分子的老者，有着一张胆怯的犯人面目，满面风尘，形容g枯，眼神总在躲人，腰弯得像大虾。

    北京上红薯了，一出校门就能见到粮店前大排长龙。

    风一到，树上金se煽煽落下。

    刹停，扬起一团瘟臭又热闹的尾气。

    “你要去哪？”

    叮叮——

    邓嬢嬢喜欢切红薯丝熬粥，一见红薯，难免提到陈顺。

    给他看的是一双清澈的美目，没有红气，没有泪珠，她太静了，静得深广，静得沉着，不肯给他看她掉泪的样子。

    她的行李很简便，小提琴是最大件。拉开脚边行李包拉链，和陈顺的合照下是装有父亲遗物的铝饭盒，小雷叠的纸蛤蟆她修复过，在角落躺着。

    熟悉的t嗅闯进秋风。

    杜蘅安静坐在角落，旁边是抱婴儿的工装妇nv，孩子睡着，妇nv很感激她如此不健谈，频频看她，朝她点头，表示感谢。

    站警提着防风马灯在站台上行走，昏h灯光从罩子荡出来，站警不断催促送行的人离开，对面一些顽固分子，必须吼上两句。车里走动的乘务总说快发车了，四座问要不要热水。

    逗得陈顺哈哈大笑。

    一听动静，灿灿一溜小跑，掠过两位摘菜的老嬢嬢，掠过爸爸妈妈，飞似的冲出院门。

    小心谨慎，胆小怯弱。

    生平一一誊录出来，红霞的真才实学很快见水花，稿酬一到手，必请客做东，两位老嬢嬢也在她的请客范畴里。

    灿灿有一套自己的亲疏逻辑，自己是叠字名，爸爸妈妈也是叠字，两位太嬢嬢喊作太太，蘅蘅阿姨当然要配顺顺叔叔。

    下午五点，杜蘅来到太原站候车室。

    远处田埂轮廓模糊。

    对屋住着的“zaof学术权威”几年前恢复名誉，丈夫在g校期间染上肺病，肺上几个窟窿眼很耗人，瘦得只剩半个人形，好歹一家团圆，妻子主张把房子卖掉，一家人回老家。

    “顺子回来啦。”

    杜蘅来不及惊讶自己的敏捷。

    全天下，喊他顺顺的只此一个。

    想到这里，痛意尖锐地在他身t中蔓延。

    邓菊英早早预备好凉开水，放在他们夫妻专用的茶缸，招呼他去喝。

    三联书店小灰楼是红霞常去的地方，杜蘅扫了眼水渍晕染的简陋地图，就着图，为老先生指明方向。后者没用前x内兜的钢笔在纸上做标记，而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汽车向前行驶，她的脸渐渐变得很远，始终平静和他告别，直到不见。

    自行车鸣铃，一声接着一声，乌泱泱的自行车队伍像江cha0向前流动，是一个个归家的身影，热闹嘈杂。

    夜风吹起他的发，风很大，但她的真理永如星火，风是吹不灭的。

    陈顺在人群中说话，在他肩上长大的小丫头呼喊着朝他冲锋。

    杜蘅怔住。

    她是不哭的。

    一个热腾腾的汉子，像那年春夜载着她上场部邮电局，他的汗气很温情，很好闻。

    “你好，小同志，我想问个路。可否劳驾帮我看看，上头标的这个三联书店怎么走？”

    车窗外暮se苍茫。

    每个周末，华红霞一家三口也会来吃饭，周末这顿饭，通常两个老嬢嬢值厨，做点绍兴菜。

    三三俩俩，兴奋交谈。有人拿出笛子在吹长调。有人找同乡，到处走去“串门”，大声说着多么庆幸能继续回校园学习。cha队十年，离开父母亲人足足十年，真的能回北京了，跟做梦一样。

    仿佛长青不败的松柏。

    男人气息从身后扑来，地上投着他的斜影，轮廓深刻。

    他的妻子是这样聪明、坚韧、不可摧灭。他不懂卡普坦，不懂暗物质，不懂物理，但他清楚她对物理的虔诚，她会有了不起的成绩，杜蘅这个名字，未来一定很响。

    大西北辽阔无b，很锻炼远眺的本事，杜蘅在渐渐拉开的距离间，看见他的泪下得那样迅猛，不再是简单一行，陈顺任之流淌，不肯浪费一秒钟，错看一眼。

    念的不是红薯，而是陈顺。

    那年孙姑爷托人送来的红薯真甜。

    杜蘅带走了陈顺送的小提琴。

    起风了，他停住，笔直站在夜se间，手捧军帽，定格在那里，完全标准的军姿。不假思索的英武，诚然男x本se。

    天边云层se彩丰饶。

    杜蘅没意识到，她的手最有杜家特质，什么东西都能收拾出传世的态度。

    军区大院对于两位老嬢嬢来说太正式，太隆重，还是这条被踏伤小胡同肠子好，邻里街坊熟悉，一个个不张扬，顶识趣。

    红霞让水根去把nv儿从陈顺身上拔下来，顺道问杜蘅。

    叠字代表亲密。

    哪怕只是小的。

    更不可能自哀自怜。

    陈顺知道小丫头最近很忙，忙着教大鹅念书，问她教学成果如何。灿灿恨铁不成钢，两个大鹅太笨了，灿灿老师现在要休息一会。

    窗口的人cha0排成长龙，队伍中不少是cha队太原，考上大学回北京的知青。人逢喜事，嗓门也大。

    至于温州大馄饨，如今有地道的接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