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节(2/2)

    他吻了她的额角，问着:“闻临放我出来，他岂不是就……”

    直到见元蘅提着一盏风灯挑帘入内, 才终于归于沉默。其余几名大学士拱手告辞, 最后只剩下正堂中垂首而坐的裴江知。

    “哇。”

    “很少见你怕……元蘅，我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他答应了接元蘅入启都。

    裴江知的沉默代表了态度。

    好美的梦。

    顶着朝中的压力，将他一个被处了死刑之人从狱中揪出来，怎么能不辛苦。

    有元蘅在此处，看着他们彼此看不惯，他的夜，才能稍稍安静一些。

    元蘅情急要起身，手腕却被闻澈紧紧地攥住了。他没有旁的气力，却不想松开她。

    若非亲眼所见，那种恨不会彻骨。

    “来人，来人！”

    分明可以走得掉的。

    御医提着药箱离开，元蘅的手腕还被他攥着。元蘅哭笑不得，轻伏在榻前，枕在他的手背处，小声道:“你快吓死我了。”

    元蘅眼角是湿的，埋在他的手心处:“阿澈，等一切安定了，跟我回衍州好不好？什么都不用你有，我都可以给你。”

    忽地，漱玉急匆匆地推开了门，还喘着粗气:“宫中传来的消息，陛下狩猎之时摔下了马，眼下性命垂危。”

    她觉得闻澈疼。

    风吹透袍袖，他的身形看着单薄了许多。

    元蘅没说话，仍旧捧着他的手，最后泪水盈盈地漫在他的手心。

    他亲眼见到一支利箭刺穿了梁晋的心口，戎马一生的大将军跌落下马，死于暗算。

    她没去探望, 单看步履匆匆的宫人, 也知道整个宫中人心惶惶。毕竟才兴过一回大丧, 所有人都对这种事有一种没来由的畏惧。

    裴江知摇了摇头, 叹息:“不好。伤到了肺腑, 又咳血不止……估计是，要提前做打算了。”

    元蘅随手取了案上的文书，要翻不翻地看了几眼:“你怀疑我啊？”

    竟到了这种境地。

    在来之前, 元蘅设想过糟糕的情况，却不曾想是如此严重。难怪方才她入内, 见着的所有人面上都覆着一层愁云。

    帝王之术讲究制衡，他再厌烦元蘅也明白她是良臣之心，总归不会是把烫手的刀。

    在冰中镇过的帕子拧干后敷在他的额头，冰凉触感激得他一颤。梦中的闻澈还咬着牙哭，泪液顺着眼角滑下来，喃喃道:“舅舅，你别去……舅舅……”

    梦中血海几乎翻天覆地，要整个吞掉他。五万兵士全军覆没。

    闻澈至今觉得割裂，好似前段时日的腥风血雨只是一场噩梦，实则什么都没发生，他只是重病一场，心上人一直伴在身侧。

    分明赢了的。

    元蘅将灯熄了, 挨着微黄的烛火寻了张椅子, 道:“陛下怎样了？”

    闻澈扯着嘴角笑，“我吃得很少，特别好养活的。做梦都是和你回去，我每天给你编草蜻蜓。我什么都不会，就是个废物，只会这些小把戏……其实除了你，没有人喜欢的。少时，老师总说我玩心太重，不堪大用……你在哭么？”

    “你觉得是凑巧么？”裴江知只是闭着眼睛，小臂搭在膝间, 整个人说不上的覆了一层衰颓。

    裴江知抬手，示意元蘅坐下说话。

    最后的最后，他无力地闭上双眸:“把他接出诏狱罢。”

    元蘅小心翼翼地替他揭下与伤口紧紧生连的被褥，每一个动作都谨慎，可她仍觉得疼。

    跟着他征战的兵士，埋骨永津。

    闻澈却侧过头来看她，抬手揉了她的发顶，气音微弱:“我竟然，还活着么？你肯定……很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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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梦永不可能实现了。

    元蘅深吸了一口气, 手撑在椅子上, 指尖摩挲了一把。

    元蘅却难得地诉苦:“主要是怕。”

    内阁值房吵嚷声不止。

    侍候在房外的御医进了房中来，仔细地诊过脉象后抚摸着自己的胡须:“淤血吐干净了就好，外伤好治，内伤却要养，按照下官开的方子煎服，定有好转。”

    才几日没见，他的伤更重了。进了诏狱，不死也得去层皮。渗出的血濡湿了被褥，又与他的背脊黏在一处。

    日光晒得人眼晕，闻澈终于可以下地行走。他这才发觉雪苑真的很漂亮，比凌王府多了许多雅致。

    为什么就变了。

    这几日元蘅哪里也没去，就在府中陪着他养伤。见他出来，元蘅才从沐着的日光中起身，任由他抱在怀里。

    隔着那么多条人命，隔着死于永津的将士，隔着亲眼目睹梁晋死去的场景。

    闻澈不可能回去给她编草蜻蜓了。

    俱备

    闻澈被此梦所扰，抽噎着，胸口不停地起伏，仿佛呼吸极度困难一般。最后惊醒，胸口一阵倒腾，他半撑着床沿呕出了一滩淤血。

    闻澈将她的手握紧，移至自己的唇边，干裂的唇就这样印了一吻上去，小心又仔细，格外珍重。

    宫墙在暮色沉沉之际愈发肃穆, 皇城侧的角楼飞檐挑起，刺伤层云。地上积水未尽，空明地泛着红色, 踩上一脚，如同染上了血污。

    闻澈的额头烫得要命。

    好不易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