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断青铜(一)(1/1)
我很想说我去帮他捞上来。
但是,我不会水,下水的唯一结果就是像块石头一样沉底并喂饱叶时景池子里的鱼,所以我张着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半天憋不出字。
同时也说不出你去把剑捞上来吧此类不痛不痒的话,到底是我的缘故,这把剑才掉进水里的。
暗卫安静地看了水面半晌,目光终于低垂向半跪着抱住他腰身的我,我仰头看他,从这个角度看,他半阖的眼不知为何透出些迷离的味道,长睫毛垂落的阴影之下,那双眼眸如墨般沉寂,瞳孔与瞳仁几乎融合一起,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鸩凝视着我,又恍如穿透我看着什么,自耳侧垂下的蓝发带似有似无地拨弄我的脸。
“先去医馆。”他语气平淡,干净的面容找不出一丝波动来。
诶,不生气吗?
“那你的剑,你的剑就不要了吗?”
“嗯,不要了。”他说。
这幅沉静如水的大度模样反倒让我扭扭捏捏不愿走,但我实在没有办法,我也不会水,想来想去好像只能叫人下水捞,否则剑也不能自己浮上来。
“真的不捞吗?现在叫人来帮帮忙吧?”我小声问,“万一剑鞘进水后生锈了怎么办?”
这般说着,心底衡量的却是这把剑贵不贵,要不要赔给人家。
这话如果直接说出来定叫人不舒坦,毕竟文人爱墨,武将爱刀。
做叶时景的暗卫,肯定不差换把剑的钱,只是这把剑若随他许久,他必定极为爱惜,换一把不一定似旧的趁手,寓意也不相同。
想到这里,我有点惆怅,拿什么赔呢?
从青州出来后,我已经欠了不少东西了,算上赤不赫的刀,扎克索的恩情,魏大夫的命——这个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还,现在又加上鸩的贴身长剑。
笔笔账算下来何时是个头?
兴许是被我问住,鸩偏头凝视着水面,随后又转向我,“那是公子不用的玄铁剑,给我用的,不会锈。”
蓝发带被风吹拂到我眼睛上,鸩抬手轻轻把发带拨开,我微微阖眼,瑟缩着脖子。
鸩停下动作。
“走吧。”
我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鸩伸出手臂给我借力,待我扶稳后,又做出要将我扛起来的架势。
我惊恐摇头,问他能不能用更正常的方式带我去医馆,我不想当飞天沙包。
鸩看起来很困惑。
“这样最快。”他再次贴心解释。
我赶紧开口,生怕他二话不说把我打包扛走,“你抱我,背我,扶我都可以,当然找顶软轿最省心,你忙你的,我走我的,皆大欢喜。整个王府不会连一顶轿子都找不出来吧?”
就在我眨巴眼,试图继续和鸩讲道理时,游廊底下传来一道严厉的斥责,“何人在此喧哗?不知今天是王爷祭拜母妃娘娘的日子?赶紧给我下来!”
我立马噤声,不知如何作答。
今日是叶时景母妃的忌日?
难怪他不愿我呆在府上,毕竟我是锦安来的人,而那处是他母妃惠妃娘娘的伤心地,若惠妃娘娘在天有灵也会把我请出去的。
鸩揽着我的腰从游廊廊檐往下跳,先落在木栏上,再带着我落稳地面。
……原来你会抱人啊我以为你不会呢。
“鸩侍卫?”
说话的是个暗青罗裙的凌厉女子,看着约摸四十年岁,她见到鸩后语气缓和不少。
见她鬓发梳得纹丝不乱,气质干练,身后还跟着一众低着头的侍女,每人手里都端着供果香烛之类的物件,想必是王府上的管事了。
“连姑姑。”鸩微微颔首。
“这位是?”女人方才松开的眉头见到我后又拧起来。
“公子夫人。”鸩简言意骇,“公子要送夫人出府一段日子。”
我差点咬掉舌头,不对不对,什么叫公子夫人,听上去简直像他叶时景的夫人似的,这匪人是把我抢过来了,我与叶穆青还没有和离呢!
连姑姑点点头,竟也未提出异议,“今日乃先妃娘娘忌辰,王爷有令,府内各处守静,万万不得喧哗,也不得去前院祀堂,鸩侍卫带着夫人从西门走便是,方才若冒犯到夫人,还请夫人恕罪。”
她都这样讲了,还忙着操办先妃的事,我也不好就身份多解释什么,只能礼貌淡笑着给人让路。
侍女们跟着她匆匆离开游廊,我注意到走在最后的侍女似乎若有若无地朝我轻笑,嘴里还说了句什么,待我回神来仔细确认时,人已经消失在游廊转角,不见踪影。
揉揉眼,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看错。
王府静悄悄的,整条游廊只剩我与鸩。
和鸩离开前,我将头上的发带解下,系在游廊木栏处,同鸩道,“你的剑是从这里掉的,之后从这处下水找便好。”
他看着发带,没说话。
绪风吹乱鬓发,我看向明镜般的水面,有些怅然。
鸩不告诉我离府的缘由,我且明白了。
惠妃是叶时景的母妃,我对她的印象已经很模糊,只记得她死那日,宫内人心惶惶,连叶惊梧都叫我暂时不要进宫,免受牵连。
她曾受尽恩宠,就连我也以为她将是大梁的继后,谁都不曾想,先帝某日竟以清除谋逆罪臣党羽之名,将她母族连根拔起,挖得干干净净。
而唯一的幺子,则从云端坠落,弃置边陲之地。
声势浩大的恩宠不过落得一地浮尘,宫人讳莫如深,似乎只有我还记得那为她而办的春日赏花盛宴何等芳菲,何等热闹。
王侯命妇,世家闺秀齐聚一堂,满座宾客俯首恭维,赞誉惠妃容貌风华。
隔着避风的垂帘轻纱,我看不清惠妃真容,只窥得她赏玩落花,端庄静美的剪影,不知怎生出满园的花都是为她而开的错觉。
那会儿我凑到叶惊梧耳畔小声问惠妃到底长什么样子,太子薄凉看我一眼,要我干脆站到她跟前去看个仔细。
我不明白这句话怎么又惹他生气,他光喝茶不理我,我便木讷地吃糕点,转眼瞧见惠妃身旁坐着的苦大仇深的叶时景。
他手里捏着一块糕,半天没往嘴里送。
彼时我还不知道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人长大后会长歪成变态,此前只在弘文阁陪着叶惊梧念学的时候见过他几次,对他的印象不好不坏。
小皇子盯着糕看半天,最后还是选择慢吞吞地把糕放回盘子里,不耐烦地挥挥手让宫女撤走了这盘点心。
我饶有兴味地打量他,看他悄悄用袖子拭泪。
不知何时他注意到我毫不遮掩地目光,僵直一瞬,便立刻抬起袖子,胡乱往脸上擦去,旋即趾高气昂地白了我一眼以示警告,那红红的眼里依然蓄着泪水,像被春风揉过似的。
我顿时觉得他眉头紧皱,用手捂着半边脸掉眼泪的样子格外喜人。
过会儿我就喜不出来了。
因为我也捂着半边脸,和太子哭我牙疼。
已经不记得那日的赏花宴是怎么散的,我只晓得我半边脸颊肿得老高,像含了颗核桃在嘴里,抱着太子的手臂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叫来的老太医看完我的牙又哼哧哼哧地跑去看叶时景的牙,最后拿出两把牙铤说要给我俩把虫蛀的牙全拔了。
我疼得落泪哭得伤心,想偷偷逃回家去,结果被太子强硬拽着拔了牙。
叶时景站在旁边骄傲地说他很勇敢,才不会像我一般爱哭,可我看太医拿着牙铤扯掉他那颗小米般的乳牙时,他颤抖的手明明把衣摆死死纠成一团,都快怕死了。
拔牙后,他立刻转头看向母妃,眼底带着些许闪烁的微光。
花团锦簇的高座上,被薄纱遮挡住的女子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她似乎点了点头,又似乎没有。
她叫他回宫领罚,闭门思过。
周围的宫眷眼波流转,摇扇轻笑,扇面上的牡丹蝴蝶随着手腕转动,一颤一颤地飞舞,再后来,红墙内再也没有这般盛大的赏花宴。
受母族牵连,惠妃被囚禁宫里活活饿死,死法漫长磨人,听闻她被抬出来的时候,干枯的花瓣与尸水滴了一路——那院子种满了先帝赏赐她的奇花异草,春日宴时争奇斗艳的稀罕事物,最终还是未能救下她的性命。
除此外,我还偶然听得一事。
惠妃与小皇子被囚深宫,无米无水,整座宫殿生机盎然,却与地狱无异。
过了一月打开宫门,腐气冲天,宫人进了殿内,除了见到惠妃腐烂在软榻上的尸身,还有倒在角落,奄奄一息的叶时景,他骨瘦如柴,像风干的枯木。
有传闻说惠妃剜肉割心,只为保全幺子性命,亦有人道,小皇子为活下去,一口口吃掉生母血肉。
至于事实如何,除了他之外已无人知晓。
流言四起,人心惶惶,先帝将他流放塞北,终生不得南下。
于是他来到黄沙漫漫的塞北,做了数年寂寥的北定王。
木栏上的发带飘然扬起,像那年春日宴上宫眷们扇面上的牡丹蝴蝶,一颤一颤地飞舞,飞到最后全都落进了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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