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噎留在世上的一口气(三合一)(7/8)

    深夜里,息再捏碎竹简,又罢手,按那人的笔迹摹写。运笔时,仿佛能见一位国王,怀着美好的愿望,向兄弟私语,望他们代自己陪伴君主,做正直的人。

    息再怒其天真:“你安居至今,已经成了后梁的心腹。放任你,直到命尽,你也是无知又无为的神王。我要你自觉出国,非得付出开膛破肚的代价才行。我本不在意你的死活,无奈你是我的兄弟。”国王闻声抬头,愁与爱交织的目光:“兄长,对不起,你就伤我,勿伤我的子民……”

    息再不知身已入梦,和楚王的辩论进行到一半,案前走来女人。

    他立刻掷笔。然而这女人只是孟皇后的虚影,能交谈,却不能受人间的伤,当下扑到他的衣袖间:“不要心软,就以你兄弟为牺牲,去救后梁。”

    孩童争胜一样,息再回头笑。

    国王不见了,反倒是另一人的脸庞清晰起来。

    “后夜我见你疲乏,自作主誊好了竹简,”息再转醒,看清肖不阿的脸,“工匠们已经撤离,我得回肖筑堂——不久前,我要叫醒你,看到子朝在,就不好出来,想他是忙完了,和你打招呼。”

    “子朝来过?”息再叫门卫。

    门卫称,破晓时分贺大人进屋,过一刻出来。见息再不悦,门卫急忙补充:“出入时,大人没夹带多余的物品。”

    “他又不是贼。”息再让门卫去。

    剩两人。肖不阿也宽慰:“我打理过。子朝没看到什么。”

    息再不说话,其实在自责:不该休息。

    大宫灭长灯。阁道被天光打亮。

    贺子朝行走在其中,思考方才听到的梦话。

    阁道外有人狂奔送囊,同时一张不牢的嘴巴,已经把这黑布囊里的秘密说出:“西北有变!大严国王与兄弟分崩,大严王投靠龙文国,其弟自立,均反。”

    贺子朝听着,有片刻分心:“大严国王与兄弟分崩,与兄弟分崩……”他终于想明白,撑一条木柱,愕然地说:“息再,你与楚王?”

    大严国动乱不足一月就平息。此后几年,西北诸部落的争斗,都像大严国,掀不起什么风浪。他们是小宗,而位于代山以南的义阳与龙文是大宗。义阳既然在数年前的国朝战争中臣服,龙文又荒政,那么周边小宗如何抵抗,都难成气候。

    缺了首领的草原人、臂鹰人、狼乳人,能做的只有在边廷走马,以鞭子指点,寻衅打架。

    边郡官员都很宽容,看到他们撒野,就互相打趣:“没事,没事,置气而已。”

    受轻视的青壮年们,除了不平,还有一些落寞:生活不再,少主被囚,他们也成了滚草,为人轻贱,不复慓悍之风。是故三年以后,公孙远带来灵飞行宫的口信时,他们像久旱逢霖的人,将其围住:“原来他没死,万幸他没死,我们又有畜养良马的理由。”

    不过,现在的他们在边廷官员眼里,仅仅是简陋的虏人。隔着高墙,双方互相瞪眼。官员很快没趣,转而讨论省中事:“嗐,那个小子,竟然高升。”

    省中事更风光:息再大进,先受令,后升爵,拜为卿,时年二十二。

    多少人说:“不像话。”都不敢在皇帝面前说。

    后梁帝最宠爱息再。拜卿当日,他领息再登神仙台。

    “息卿,两柄剑,你选。”

    危崖上悬一柄铁剑,一柄宝石饰剑。

    息再选了铁剑。

    后梁帝勉强地笑:“知我者。”铁剑是他过去的配剑,而宝石剑不过是齐王哪次奉朝时献来的。

    他为息再舞剑。锋芒在息再脸上闪,他越看,越专注,几次挥去,被息再避开。

    “我思念女人时,通常让人造物,睹物思人;思念先皇后时,却没有什么办法,世上没有和她相配的东西,”后梁帝逼着息再退到台边,“你在虎圈露面,让我恍以为阿噎回来。说实话,你和她不像,却莫名有她的影子,我一见你,就想到她。不过我现在实在不愿想她,必须毁了你的脸。”

    息再及时打断:“陛下遇到烦心事了?”

    后梁帝这才停止挥舞,抱着铁剑:“唉,知我者。”

    两人下台。后梁帝破例让息再见了一个人。

    大狱最深处,有一名囚犯,梳长辫,戴花椒,穿鱼皮鞋,作为罪人来说,未免奢侈。

    狱卒不知他的身份,听狱史称呼他“青蒲公”,又见他每日可以吃柑,可以换假发,便认定他是大人物,多加照顾。这天,狱卒们正为青蒲公打洗脚水,忽然撞见慌张叫喊的狱史,还没听清说的什么,就被后来人一脚踢开。

    后梁帝悒悒的,只顾走,有人挡路,就要拔剑。

    息再将人踢开,踩着热水,给他辟路,直到青蒲公槛前。

    “冯易的犬羊,快给我端洗脚水!”青蒲公正在催促,看到息再,半天合不上嘴:“你,你。”看到随后的皇帝,才气急败坏:“冯易你退下吧,你害得我妹妹早逝!害得楚人灭族!你不退下,我打死你。”

    他扑到槛上抓挠。

    息再拿铁剑隔开他,听后梁帝说:“他叫孟青蒲,出身楚国贵族,是阿噎唯一的兄长。阿噎死后,他神态大变,在楚国周围作乱,自号‘青蒲太子’,被我用兵镇压……”

    “不要听他胡说!明明是他滥杀楚人!”青蒲公把铁槛摇得箜箜响,向息再大吼,但晃动的灯火正好落在息再身上,照亮其官服,青蒲公一下子泄气了,“哼,我跟你解释什么呢,你也不过是他的犬羊。”

    他开始自悲,靠在墙上让人快滚,舍生忘死的样子。夜半,寒光照进深阱中,他蜷缩着,向后瞥:息再还在。

    他吓一跳:“呀!”就见息再打开狱门,三两步到他身边。

    恍惚之间,青蒲公以为息再是来救他的:“你进来干什么,你,你非凡容貌,倒有我楚人的风采,难道你是楚祸的知情者?”

    “陛下厌倦养你,让我杀你。”息再亮出铁剑。

    青蒲公朝剑上吐口水。

    “他怎么不自己动手?”

    “陛下说青蒲公是他的妻兄,他不忍心杀。”

    “他不忍心,这话你信吗,冯易不在,你可以直说,传他的话时,你会不会羞?你们呢?”青蒲公将脖颈往铁剑上横,又大声问狱卒,将他们吼走。

    但息再经过一个下午,已经有所了解:青蒲公的作风是装出来的,本人并不强硬。孟皇后还在世时,后梁帝屠杀楚人,这位躲进大山和红树林,过后又到别郡生活,每顿都要吃肉和水果。孟皇后逝去数年,他以白布束发,立誓要还妹妹和楚人一个公道,早晨朗读誓言,晚上睡得比谁都早。最后,他被手下押至长沙守处,就这样被捕。

    息再如今逼迫他,除了后梁帝的吩咐,还有一些私情。

    青蒲公不服。息再便踩他的心口,在众人惊惶的注视下,将他踩在脚底:“你早干什么去了?你妹妹罹难,你治下的楚人受屠杀,你怎么不反抗?到了这个时候,才摇铁栏杆,说大话。”他低声,让青蒲公颤抖。

    “你比我小几十岁,所以这样批评我,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我心不过是常人心,试问世上有谁是长久安乐而一朝奋起的呢。你且看冯易稳稳当了十几年皇帝,便知天下多数人不过是我这样的人,保护不了妹妹和子民,就过好自己;连自己也不能照顾了,才慨当以慷,问天问地,表现得很有志气,”提起往事,青蒲公红了眼圈,“算了,你只执行你的任务吧,怎么废话?快杀我。”

    他的话投息再所好。

    息再靠墙:“我会杀你,但你要告诉我楚国的事。”

    “凭什么?”青蒲公从他脚下存活,立刻嘴硬,被他扯衣领,附耳一声:“舅舅。”

    还在大喘的青蒲公,一下子屏住呼吸。

    他从息再手中挣脱,退到角落,用古怪的眼神打量牢房:“这里是?”

    “省中狱。”息再以剑刺他,让他有实感。两人相向不语。

    “冯易从二十二年前开始杀楚人,他那时还是楚王呢,”青蒲公退让了,“椽栾在省中分娩,生下长子,他不知想到什么,高喊着不要任何人染指这个孩子,瞒着先皇帝,将自己国家十二岁以上的楚人尽数杀死,将幼子送进去,又封了国。”

    “那场屠杀持续五年,我记得国门之外不断运来兵器,是后梁人不知情,砸锅卖铁,支持冶炼,一同成了杀楚人的帮凶。”

    “我住在云梦边际,看冯易作乱,心想,他就是这样疯魔,一时兴起,能让家乡血流成河。但我没想到,他会杀到我头上来。”

    息再支着剑听。狱卒旁听。狱中静悄悄。

    “我被围,大声说皇帝是我妹夫,被一人嘲笑。那人现在如果在朝廷,应该成了重员吧?他叫修釜,是某郡之守,家里很有背景,体型像熊,一人一口气能杀死三人,将刀剑都劈砍得打卷。我在高处看他,觉得他简直是世上极恶。”

    “他杀完楚人,用带血的刀刃指我,却没有立刻动手,等了五年,到楚民稀疏、兵器收藏时,才联合他弟弟修锜并我的随从抓住我。我是国戚,他们以叛逆罪将我解入省中。你瞧,恶人做事,还讲究名正言顺呢。”

    看到息再神色松动,似乎有感,青蒲公越发来劲:“唉,跟你们这样的人说,有什么用呢?你们一辈子也见不到楚国,不知我楚人的九重台和满地黄杨,更不知我楚国的梦。不知,所以不怜惜,也许耳朵在听,心里却在想,杀便杀,毁便毁。”

    息再将他踩回脚下:“你说什么?”

    “我说气话哪。”青蒲公慌忙辩解,被息再捂住嘴。

    两人额顶着额。

    “兵器收藏是什么意思?”

    “咹?兵,兵器收藏,就是,杀楚人的兵器,大略十万件,还在国中。入省的路上,我曾听修釜说,要让兵器和十二岁以下男女童关在一起,永远不必出国。”

    “藏在哪里?”

    “谁知呢?藏兵器的人,或许畏罪自杀了,”青蒲公闷在他手心里说话,出一脸汗,“你真是怪人,乱称呼我,又打听这些。”

    息再笑一笑,用其衣领揩手。

    他将青蒲公丢到墙角,看情形是要放人。

    狱卒犹豫着:“息大人,你准备如何?”

    息再先打招呼。

    兵士在狱外久候,这时进来处理狱卒。

    青蒲公大喜:“你要纵我出狱?那么,我果然是你的——”息再用铁剑贯穿其颈项。

    “舅舅,你去吧。”息再杀死他,将他的舌头割下,踩着狱卒的尸体去交差。

    “青蒲公妄言,我先去其舌头,而后将人杀死。至于狱卒,他们大概常听青蒲公讲说,已经听到不少事情,也不能留。陛下,你在管理青蒲公一事上疏忽。”他竟然在大殿上指责后梁帝,吓退一众宫人。

    后梁帝懊恼:“你说得对。”

    为了缓解尴尬,皇帝涎笑,走到息再面前,收了他的铁剑,用剑背压着他跪下:“那么,息卿,你没有听到什么吧?”

    为酒色浑浊的眼睛,把息再从头到脚看了几遍。

    “没有。”

    “你确定杀了他?”

    “他死绝。”

    “好。”后梁帝出汗,要来扇子。

    “你能杀死青蒲公,最好!多少人看到我客气地对他,都不敢动他。到今天,终于有人帮我杀他。你立功了,息卿,我承诺你,未来会给你一把剑,”他扇着风,将铁剑掩入下裳,“但这把剑不行。在神仙台上,你选它,我虽在笑,实在生气,这是主上剑,只能传给楚王。”

    息再跪谢。

    后梁帝拿青蒲公的性命试探息再,看他是否有胆量,或许还试探了别的什么。

    息再表现出色,并且意外取得关于楚国的秘闻,本来十分满足。

    但他手心却空虚,阵阵发痒,似乎是亲舅舅的呼吸在作怪。

    息再想,等有了自己的剑,就好了。

    维年月日,春去秋来,专属于息再的剑制成,是尚方剑,能运作生死。剑下是绝对的服从。

    息再上殿受剑,身形已经在众官当中凸显。

    后梁帝笑吟吟的:“灵飞令。”

    这年最大的事,就是灵飞行宫落成了。

    后梁公主臧文鸢成了亲父养在灵飞行宫里的蛊。

    作为蛊,她的对手是一众死刑和远徙的亡命徒。后梁皇帝曾许诺,如果文鸢能在这群人当中成为最后的生者,将复她母亲灵飞美人的名位,并将她送给他的嫡子、她的长兄楚王做礼物……

    天数台上有对话。

    “你要救文鸢。”

    “不,我要让她留到最后,去楚王身边。”

    公冶千年抚摸麈尾:“你想让文鸢刺激楚王?不成,楚王毕竟在楚国长大,受蔽数十年。文鸢一朝到他身边,告诉他父亲荒淫无道,兄弟姐妹凶恶,后梁即将倾覆——我猜他会笑一笑,将文鸢送去医师处。”

    “拙劣。”息再评价公冶千年的想法。

    他另有打算。

    人的出身落在息再眼中,成为可用与不可用的分别。灵飞宫中那么多人,息再不落下任何一个,在心中计量。

    与文鸢同住的鞠青来,是燕国游侠,不可用;怒人阙的季休,是淮海长公主妓女,未尝可用;贺子朝,一位木直的好男子,无用;北部的江玉绳、栾氏兄弟、傅大涴,通通是平民,不堪其用。何生,唔,何生……

    息再在这名不起眼的老者身上留意。

    “你琢磨他们,不如思考,怎样与西北部,尤其是龙文大国建立关系,”千年点拨他,“多少年来,你梦寐得到一股势力。而我观史,只有西北诸国对后梁有打击。”

    息再认可千年的话。

    他继续向下,看到公孙远的名字。

    “公孙远……”息再对公孙远有印象,是因为揺落参加射策考试时,曾跟他说,同期的学生里,有一位过目不忘的人,复姓公孙。

    昔日的浡人,为息再赠名揺落,在横县数年,又借荀杉的家姓,更名荀揺落。息再授意他广读书,并竞逐风雅,他做到了,从县学脱颖而出,在省中露个面,一年后去补齐王国的文吏,到今年任期将至。

    息再看到齐国出身的何生时,便想起揺落。

    “揺落跟我提过公孙远。”

    “或许是同名同姓。你纠结这些,多烦琐。”千年推他肩膀,带他到台前。两人远眺。

    张扬的队伍,正在出省。

    “皇帝又向楚国发派礼队,”千年喃喃的,突然问息再,“那个浡人,已在队伍之中了?”

    “是。”

    “息再,多少浡人一去不回,你应该能想到他们的下场。”千年牵他衣袖,被他甩开。

    后梁帝赏给楚王的礼物,通常由少府资助,国师送卜,造出富丽又吉祥的声势,由小队人马送往那片净土。息再每借千年之便,在其中安插浡人,过后都要和千年起争执。这次也不例外。

    “你看重他们,怎么能让他们送死。”

    “我看重进入楚国的方法。只要有一人能活着入国,之前的人就不算枉死。”

    “好吧,息再,你我之间,总是你对多,我错多,这一次或许又是你对。成大不成小,治强不治细,为了今后的事,要舍得几条性命,”千年将麈尾扯烂,“我记得上次你说,省中浡人还剩一两名了吧,如果浡人用尽,有用的上我性命时,你便用。”

    千年也是个大男了,凌凌的凤眼,高瘦的身材,平常在天数台观星,被众位待诏仰慕:“国师。”只有息再一眼能见他幼时的模样:忧国的灵童。

    “我自然会用。”

    息再登上回灵飞行宫的马车,打个瞌睡,被行路的风裹挟,来到某条城渠岸上。

    浡人都很年幼,聚在他身旁,听他为自己开脱:“我为皇帝做了数不尽的坏事,才得他的欢心,拥有现在的一切。我不能功亏一篑。为此,我连亲友的生死都可以不顾。而你们不过是我的走狗,我一声令下,你们就去赴死,明白吗?”浡人点头。

    屠户不知从何处来,拿着砍刀,朝人面门挥。息再并没有下令,浡人们却同心协力,迎着刀刃,为息再挡。血溅到半空。

    息再一身冷汗:“但你们是我救回的性命……”

    他惊醒,让车夫拐去左冯翊。

    左冯翊横县中,还剩下一位浡人,名叫金夬。

    息再看望他。他喜不自胜,给息再洗水果,又帮他在手腕处彩绘一条螭龙。

    “初见时,你像银龙。”金夬不常说话,在后梁生活多年,依旧有口音。

    息再帮着他说:“是以前在屠户铺里偷肥肉的事。我那副样子,就是龙吗?”金夬轻轻点头。

    息再不能久留了。他要尽快置身灵飞当中,看一群人的丑态来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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