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诈不如诚拙4(2/2)

    妹妹下河洗茼蒿，十指尖尖水上漂。

    长到十五岁，她突然发了场高烧，四天四夜不退，那年代也没什么抗生素，赤脚医生说这样不死也得烧傻了。

    第四船头不照烛，黑灯瞎火撒纸钱。

    在秭归众多村镇里，清林村算是很有名的，这里号称“谜语村”，盛行字谜，前些年入选了国家首批非遗，旅游业发展得很旺盛。

    过阴滩，过阴滩，船上命，留一半！

    鬼说谎话骗生人，人言真假都随心。

    两人不明所以，但也只好坐在原地听着。

    所谓的“过阴”，又叫摸瞎，说的是活人去阴间走了一趟，算是通灵的一种。

    第六迷路不打紧，唱着号子把路问。

    纤绳粗糙是藤条，没皮没肉没骨头。

    不知静了多久，久到两人都有些怀疑她是不是睡着了，陈嫲嫲突然开口，发出“啊”的一声大叫。

    所谓的脬子，其实就是是猪的膀胱。

    莲花盛酒喝不着，豪竿拨肉干瞪眼。

    江天接壤，山石险峻，西陵峡两岸，一片如画景象。

    一声的号子，我一身的胆！

    三尺白布四两麻，整整齐齐往上爬。

    ——2005年的时候，米仓口一艘货轮失事，船员只救上来两个，里面就有陈嫲嫲的孙子。

    “这是船工号子！”

    第一纤绳硬邦邦，握了纤绳不松手。

    小小女儿左边站，三岁不到水里淹。

    家里都已经开始哭天喊地，没想到第五天早上，她奇迹一样退了烧，神志也没半点问题，说自己不是生病，而是在梦里去了趟阴间。

    三纤四纤一样齐，七纤八阿带检反。

    婆婆吆喝了几句，曲子开始渐渐有了调子，直到连绵的、意义不明的呐喊里，突然出现了一句连贯的、清晰的词语。

    谢萦心中一跳，意识到，他们只怕终于找对地方了。

    谢萦清了清嗓子：“行吧，看在你最近指东不打西的份上……给你发点工资。”

    陈嫲嫲重复了好几次，谢萦和兰朔都是一脸茫然。她又不会写这个字，最后还是到隔壁，指了院里养的猪仔，连比带划才说明白。

    陈嫲嫲却摇了摇头，说脬子滩的事，她现在是说不出来的，得需要过一次阴。

    心知这大概就是他们所寻找的规则，谢萦的心已经提到了喉咙口，和兰朔对视一眼。两人没有录音，只好在昏暗的光线下奋笔疾书地记录。

    不过无论如何，他们可能离那个答案已经很近了，谢萦暂且按捺了好奇，请求陈嫲嫲再多说些关于“脬子滩”的事情。

    第七只能问一句，江心岩石不停留。

    婆婆紧闭着眼睛，声音嘶哑地喊叫着，短促的“呦”“喝”“嗨”之中夹杂着歌词。

    头发连眉缺爹娘，鬓毛不长少婆姨。

    这一声把两人都惊了一跳，还以为是她出了什么事，谢萦差点直接冲过去——而陈嫲嫲又接连叫了几声，有时“啊”，有时又“呦”“喝”“嗨”，像是在吆喝一样。

    在古镇上，她去砸青财神像的时候，如果叫的是他陪同，可能后面那一系列事故也就不会发生了。

    陈嫲嫲是个其貌不扬的老太太，谢萦二人找上门去的时候，她正趿拉着塑料拖鞋，在门口晾辣椒。

    “脬子滩，鬼门关！”

    在大爷绘声绘色的讲述里，陈嫲嫲四十年代生，据说生下来的时候不会哭，脸也发青，接生婆还以为婴儿死了，可颠一颠，又分明还喘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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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沿着长江一路向西，两人走了一周，录音文件加起来好几个g，始终没什么收获。不过乡村风景如画，权当是旅游度假，谢萦倒也不着急。

    语调高亢，短促有力，像唱歌，但空有节奏，调子却很乱，不如说是一声一声的呐喊。

    上一滩，逮一餐，一生只得半饱饭。

    ——怎么会有人给一处水滩起名叫“脬子”呢？

    上水纤，船入滩，活人进了鬼门关！

    哥哥纤绳九丈三，半条白布肩上栓。

    雄鸡开叫水当油，人照地火过江流。

    第二水边照头脸，两耳一口一只鼻。

    第八日上，他们到达了归州镇的清林村。

    带资应聘的秘书闻言偏头看她，少女眉眼弯弯地笑，把玩了半天的叶子往他手里一塞，“收好了啊，攒够七片，我就帮你的忙，去查你叔叔的事情。”

    也是因为热闹。清林村人口明显要多一些，不过谢萦问了一周，已经对普通山歌号子完全没有兴趣了，便开门见山地问，当地有没有什么迷信的说法。

    那个年代，乡村里还很信这样的说法，之后谁家有人得了怪病，都会请陈嫲嫲去看看，走一趟阴间，看看病人还有没有救。

    婆婆干瘦的手指着照片，说：“那就是你们说的咧，脬子滩，是不是那个事？”

    第三着你身上衣，赤着膀子把纤拉。

    桌子上摆着一只相框，照片上的年轻男人穿着船工服装，大概是陈嫲嫲那个从事故中幸存的孙子。

    第八数人要数清，过滩叫人先叫名。

    因为，陈嫲嫲是个“过阴人”。

    门窗关紧，又闭了灯，老太太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头纤的样子，二纤的力，

    水下黑，睁着眼，良辰美景看不见。

    船工号子是河上船工劳动时吆喝的曲子，叫“号子”比起曲调，本来就更更注重节奏和呐喊，像口号。

    乌云起，狂风来，紧摇橹，赶上前。

    人过滩，船过滩，下船走水来拉纤。

    人过滩，莫下船，多少水鬼江里缠。

    第五吃食补力气，豆腐两坨放两边。

    一句歌词出口，电光火石间，谢萦终于明白了她在唱的是什么。

    船过阴滩啊，人心寒！

    村口晾衣服的大爷咂巴着嘴，说这事她得去问陈嫲嫲。

    她的口音有点重，谢萦没听清，本能地追问：“什么滩？”

    两只塑料拖鞋摆在她床下，一正一反，据说这代表着一脚踏进阴间，再返回人间，如果两只鞋冲着同一方向，过阴的人就回不来了。

    谢萦说完了来意，再加上“诚意”表达得十分到位，老太太让他们进了家门。

    谢萦和兰朔屏息静气地坐在一边，兰朔就不用说了，谢萦也没见过这种“通灵”的场面，一时间又是忐忑又是期待。

    脬子有一定入药的功效，但放在以前，物质匮乏的时候，因为它韧性强不易破，一般是被用来做热水袋的。里面满满当当灌了热水，很久也不会变凉。

    代代尸骨埋江底，上岸来把新船看。

    后来医疗条件好了，就没人再请陈嫲嫲了，不过她家似乎确实是有些逢凶化吉的运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