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秦暮楚(2/5)

    翻出外套口袋里的一枚钢镚，无遮挡的手指被冻得发红，好似尖端指纹都被风霜磨没。

    按下电话号码。

    翻遍浑身上下只有几个能做电话用途的钢镚，压岁钱之类的余钱情急之下没来得及拿，她在此地的熟人除却刚才拒绝过她的同学，已所剩无几，总不能让她去投奔三姑吧？她会把她扭送回家，好好思想教育一番。

    “姐，跟我回家吧。”他惨笑一下：“如果你实在不愿意，这是你回另一个家的票。”

    如同世界被拨了静音键。

    其余的她就一概不懂了。

    再后来她推开了要挡在她身前的姚述，像是带着玉石俱焚的觉悟，姚简电光火石间做好决定抓起外套冲出家门。

    今天是一年之中最特别的日子，阖家团圆夜，她不禁鼻子一酸悲从中来。她是自己的家，家里只有她自己，谁都不属于她。

    就好像她和姚述碰在一起，倒霉就永无止境，他靠她越近，她就越要为他肝脑涂地。

    尽是不合时宜的情绪宣泄。

    姚简极力x1着鼻子，让自己听起来全无异常。

    她也不知道她怕什么，这几天，望向他的时候，她没由来地想闪躲，闪躲不成便发作。她外强中g做了好多事儿，仿佛在掩盖自己那么一丁点儿心虚，她不想讨好他了，也不想听他说话。

    经历早于同辈的生长痛后，姚述的手指在经年前就已发育完全，白苍苍的指节穿针引线，姚简横竖看他不满意，连他的手掌被她看在眼里，都有作威作福的气势。

    但她又感觉火车站不是那么安全，正犹豫是否要露宿街头之时，忽而打了个激灵。

    蹲下身子洗鞋带，正按着鞋舌去打蝴蝶结，逐渐感到淌在她头顶的yan光渐隐，被颀长的黑影替代，同她的影子相交融，渐渐不分你我。

    纸上印着鲜红的钢戳，这是一张通往她回家路的客车票。票据无需实名，在客车站站名旁只鲜yan地写了“0209—14b座”几个大字。

    海洋馆里那只在蓝水里浸泡地臃肿的海豚，她总是莫名其妙想到它，即使睡梦中就如同溺入海底。

    要吵架为什么非得过年吵？为什么咬着姚述不放？前几天你们不还是好好的么？昨天晚上你还活蹦乱跳的，今天怎么就连哭带闹的？姚简，你为什么这么敏感多疑？为什么总是无理取闹？

    姚简不乐意于认清现实般仍旧垂着头颅，手指僵y无论如何也无法将鞋带系成结，他就也蹲下身来。

    我现在在复兴街电话亭这儿呢，对面是——对面是火车站……我能去找你么？”

    也怪姚简矢在弦上，全然忽略淇淇不情不愿的神se。她以为这些天来淇淇有事儿没事儿来找她谈心的行径，可以被视作一种亲昵的暗示。

    想到姥姥姥爷的眼神，姚简自嘲地仰头将泪珠b回眼眶。她知道他们——包括李继红和姚朝伟，都对她生出一gu恨铁不成钢的怨气。

    姚简被这一巴掌打懵了。

    鞋带开了，怪不得那么冷。

    姚简看清纸上的字，蹭地站起身来。

    他没说话，姚述双唇惨白，伸出手把手心里薄薄一片纸递给她。

    到姚朝伟提起她的学习成绩，表示姚简有望升入顶级学府，提出家人欢聚敬她一杯。姚简不知哪根筋搭错，冷哼一声：“免了吧我受不起。”

    她在餐桌上口不择言，说了许许多多的话，她说你们以为我不想拿奖学金吗？我户口上错了复读，是我想复读吗——你们总说我心眼小，我到底心眼小在哪儿？就把我一个人扔出去了，我还不能难受么——

    其实只要姚简耐心追本溯源，她会发现是从这一天起她突然特别怕，她怕靠他太近，一旦他们靠近，她便想起海洋馆那天自己心跳如雷，继而打了肾上腺素似地陷入自我怀疑，像已走三天有余的月事在她腹部逐渐淤堵溃烂。

    那所大学的名字如雷贯耳，明明是姚简的第一志愿。

    用手背蹭下眼泪以免泪珠风g，凝结成两条疮疤似的水痕，她心里想我得走回家了。

    朋友听了半天才听出她什么意思，略带歉意地在对面委婉拒绝：“我家过年呢……”背景音里，是噼里啪啦的pa0竹声。

    姚简连忙g笑两声：“哈哈我开玩笑的，新年快乐。”

    她看着李继红的眼睛呆滞了两三秒。

    她耷拉着脑袋，姚述的鞋尖近在咫尺。

    他不问还好，一句话像是点燃烛芯的火舌，姚简声se愠怒，她站起身来越过姚述，来到淇淇面前，像是要找一个值得结盟的同盟来同仇敌忾。

    “你们恨我还不承认……”

    徐青青以为是姚述在接电话，细声细气地说起某所大学，她说要不是看了收到班主任手里的志愿表，她还从来不知道姚述的第一志愿原来是那儿。她家里人就有在那所大学教书的，如果他想考，她可以叫家里亲戚帮他补习。

    姚简咬着牙根双眼猩红，她那刻特别难过。

    姐弟间如影相随也许并不是件坏事，可她回到家后，仿佛件件都是坏事，险些被车祸带去见阎王，好si不si摔了腿，打定主意不哭还是哭了很多次。

    她低垂着脑袋冷笑一声：“你来g嘛呀？你不回你家过年你找我g嘛呀？我告诉你姚述你赢了，往后我再也不回去了，看见你我就烦！你滚行不行？我求求你了，往后咱们俩一刀两断我真求你了……”

    在家中老人为难尴尬的神se中，李继红甩在她脸上的一巴掌留下鲜红的五道指印。

    “喂？收压岁钱了吗？嗨，家长就那样，给完就收走——对了，你有空不——我有事儿找你呗，你现在不也回老家了吗？

    此话一出，餐桌上众人面面相觑，只有姚述好似毫不意外，他一直在看着她。

    她穿着厚重的短靴，短靴踏雪留痕，几道长印明明灭灭地划伤鞋舌，肩头风雪压身，姚简背着厚厚的西北风，嘴里喃喃自语：都是你自找的。

    如同秋季晾晒的红辣椒，火辣地在她面颊上泛出绵延的滚烫。

    她总想到姚述环着她的那双手臂。

    在她心底，总是习惯x地对他人有所期待，她希望有一个人能够发现她，理解她，即使她反复无常，即使她朝令夕改。

    对面一声熟悉的：“喂？哪位？”

    姚简对自己一知半解，她知道自己的臭毛病，嘴上说着无所谓，没关系，但还是x1了x1鼻子，感到x膛一阵堵塞。

    “姚简不喝爸喝。”看在节庆假日，姚朝伟好言好语替姚简打圆场。青春期的孩子人憎狗嫌，姚简哪里都好，只有易怒自尊心强这点不知是随了谁，和淇淇和姚述都不同，往常被哪句话刺激了就给白眼看。

    说到最后她声嘶力竭，自己也啪嗒啪嗒掉眼泪：“这算怎么回事儿？就我一个坏人——连你最骄傲的事儿都是姚述，我什么都不算了，”后半句说得断断续续，啜泣声涌出的鼻音将她的声线衬得别扭黏腻。

    姚简想天无绝人之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大不了我上火车站候车室将就一夜，那儿肯定有人值班，只要不si，哪儿不是呆着。

    她承认，自己是故意找茬，看什么都看不惯。昨晚她接到电话，徐青青甜腻的声音在听筒对面不自然地响起。

    “你买的？”她满腹狐疑地打量姚述，嘴唇被冻得泛出瘀斑似的青紫。

    挂断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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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别这么看着我，”姚简拉住淇淇的手，淇淇顿时面如土se，如惊弓之鸟般瘪了瘪嘴巴，她仿佛被长姐不掀起波澜不罢休的气势吓坏了。

    最近，她看到姚述就很怕。

    好的时候真不错，又会心疼人又照顾弟弟妹妹，不好时便满身都是逆鳞，劝也劝不回。稍有不慎就化作汽油桶被点着般，把人炸个挫骨扬灰，可别激她。

    姚述已不动声se地换了个位子坐在她身侧，压低声音问：“你到底怎么了？”

    姚简跑呀跑呀，穿过了那道贴着春联喜气洋洋的门扉，穿过了几十节数不清的台阶，跑到她回头去看，再也没有任何人的影子。

    最早一班车是晚上6点钟，落地到家大概8点半左右。天虽黑了但街上仍是人流如织，姚朝伟的房子处在闹市区不远处，不必担心安全问题。

    是姚简曾经最要好的nv同学。

    “我有什么错啊？我想要个家我错哪儿了？我要搬回来住！再不然就让淇淇跟着我住，我们俩自己找房子，我能赚钱——我能赚！”

    小卖部已经关门了，唯有无人经营的电话亭矗立在照常狂啸的隆冬腊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