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8/8)
「小姐!慢点啊小姐————」孩子身后远远追着家仆,老仆人腿脚不好,吃力跟在活泼的孩子身后,却还是被她越甩越远。
孩子兴奋的在街上乱跑,行人汲汲,她一不小心被挂到,整个人跌在了一处水洼里,噗通一声,湿了一身。
「哎呀,小丫头。」
人群某个柔软而轻盈的声音传来,孩子懵懵懂懂抬起头,就被一双纤细温暖的手抱起。
她慢慢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带笑的柔美黑眸。
汴梁的细雨绵绵下着,孩子在蒙蒙的白雾中看到了自己在这双黑眸中的倒影,六岁的年纪,雪白的面孔。
抱着她的人,髮若流泉,衣是素色,极其白净清丽的女子,有着世界上最美好的笑容。
汴梁的秋雨多么润啊,落在皮肤上,落在额髮上,犹如亲吻一般。
孩子笑了。
女子蹲下身,扶正了孩子,从襟口抽出白绸绢子细细擦拭她被水洼溅脏的小脸,柔和的呼吸吹在孩子的颊侧,笑着问她,「小丫头,不疼吧?」
孩子定定的看着她,黑水银一样的眼睛细细漫上了一股喜悦和泪意。
「谢谢姐姐。」她唤。
女子身侧的另一位姑娘闻言笑了,她用绢布包着头髮,却在阳光下露出鬓角一缕柔润的银色髮丝,她弯起眉眼,「小姑娘,她已经是四个孩子的娘亲啦,你不该叫她姐姐,该叫娘子。」
孩子固执的将头埋在女子怀里,「姐姐。」
姐姐……
一双幼嫩的手臂伸过去,轻轻环抱住女子的颈子,那样温暖,紧紧熨贴着呼吸。
你还记得拥抱我的感觉吗,姐姐?
你还记得我唤你的声音吗,姐姐?
你知道我要回来找你吗,姐姐?
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姐姐……
此生一触一面,我连心肺骨血都是疼的,你还是我记忆中的模样,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再没有如此美好的记忆。
一霎那汴梁这个城市似乎静止了,女子抱着孩子,在细细的春雨中伫立,身侧来来往往的行人寂静缓慢,只有雨密密下在心里的声响。
人生不过茶一壶,人心不过火一炉,有生就有死,有聚就有散。
「舍妹玺儿,给您添麻烦了。」人群中走来一清冷少年,水佩风裳,素衣乌髮,在汴梁的细雨中凝成玉一般的肤光。
他弯着眉眼,对女子伸出手,就要接过她怀中的孩子。
银髮姑娘看到少年的剎那,身形微微一颤,骤然就抓住了女子的衣袖,「采衣,该走了。」
她对少年微微点了点头,少年亦回礼。
「玺儿?真是个好名字。」女子小心的将怀里的孩子递给少年,末了又笑着理了理孩子的刘海,转头嘱咐,「小公子,看好你家妹妹,可别让她再跑丢了。」
她笑着又捏了捏孩子的小手,「小妹妹,再见。」
孩子定定看着她,「再见。」
姐姐,再见……
少年抱着孩子,转身走入熙熙攘攘的人潮,远处幽幽翠峰在雨中分外朦胧,他们的身影也在人群中渐行渐远。
孩子一遍一遍的招手,儘管女子已经看不到了,还是固执的招着。玺——尔玉,姐姐,我是你的玉儿,你知道吗姐姐,我是你的玉儿啊。
女子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走上了青石桥头,然后突然停住身形,定定的看着自己的手,似乎想起了什么熟悉的触感。
孩子趴在少年的肩上,遥遥看着她,身影越来越小。
谁把流年乱了浮生,又借浮生乱了红尘。
女子呼吸急促起来,她猛然回身,在漫天烟雨中骤然睁大双眼,看向熙攘的人群。
春去春归,花开花落,缘起缘灭,轮迴不息。
她犹如一座雨中的雕像,浑身轻轻发颤,泪珠子一颗一颗从眼眶掉落。
阳光照高楼,流光正徘徊。
人群聚了又拢,汴梁的房屋那么多,人群那么繁荣,那小小的身影不过是踏花的一对普通路人,走入人流中,就再也不见。
……
少年搂着孩子在汴梁的街头徜徉,孩子趴在他的肩头,一起欣赏,一起笑语。
「哥哥,我饿了,」孩子小声说。
少年摸摸她的鬟髻,「东街有稻香铺子,里面有你最喜欢吃的枣糕,去买一块吧。」
孩子点了点头,坐在少年手臂上搂住他的颈子。他们在人流中漫步,重阳节菊花遍地,人人都出来赏菊,满街花色各异的油伞,有的细巧人家还在伞面儿上绣了怒放的绢制菊花,雨丝打在湿漉漉的伞上,柔润的绢花和满地金菊竞相绽放。
老仆人赶来,「公子,给小姐把伞打上吧,秋雨凉,莫让小姐受凉了。」
少年弯起双眸,找了一处台阶坐下,从皮囊里取出温热的水餵给怀里的孩子,又掏出一件小小的品红绵绸斗篷把孩子裹好,这才接过油伞遮在孩子头顶上。
老仆捧着热腾腾的点心笑,「公子真细心,别家的男孩子都皮的胡天海地,再没有像公子这样爱护妹子的。这绵绸斗篷用的是外海的长绒棉,混了蚕丝织的,比绸衣还珍稀些,也就公子舍得这么打扮妹妹————这也是小姐可人疼,夫人身子不好,一直想要个女儿却不能如愿,哪知就这么幸运抱来了小姐,真是咱家上下的小心肝儿,比对亲生的还宝贝几分呢。小姐命可真好。」
少年垂着颈子微微一笑,苍白的手指尖轻轻拢着怀里女孩细柔的额髮。
孩子,你姐姐的祈求,我都听到了。
————我的玉儿,我盼你长眠,我盼你放下,我盼你转生。我盼你有新的轮迴,新的生命,我盼你有疼爱你的父母,盼你有另一个爱你如宝的姐姐。
————我的玉儿,下一世,你要做这世界上最健康的孩子,最快乐的孩子,有结实的双腿,可以跑遍你前世不曾畅游过的山水,饱览你错过的那些美景。
她那般祈求者,就如你拼了命也要赶去她身边一样,她这样祈求者,坚持着,年復一年,不曾停歇,不曾忘记过。
于是这一世,就让你做这世上最快乐的孩子。
站起身,少年牵起孩子柔软的小手,温柔的问,「回家吗?」
孩子细嫩的手指回扣过去,点点头。
「好的,我们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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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细雨蒙蒙,彷佛一眨眼的功夫,就过去了漫漫经年。
又是一年春日姗姗来迟,打开朱门木扉,伴着春日一起映入眼帘的,是从蹒跚稚儿长成妙龄年华的少女。
人世的时间于我而言真的很快,十几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院中的大柳树还是当年依依的婀娜模样,在春色中摇摆出一身新抽芽的绿意。
而柳树下的身影袅娜而纤细,她抬手接着叶尖上滴落的晨露,水珠漫上指尖的时候,漆黑的眼眸就弯了起来,映入满目温柔。
荷花香染上了檐牙,我站在微风中,汴梁城畔的湖岸边吹来湿润的空气,吸入心脾一阵沁人的春意。
忽而就回忆起初见的那天,小小的白色身影踏入转轮宫暗青色的烛火,这一切似乎还是昨天的事情,浮生尘缘,白驹过隙,人世间的我们都已经长大了。
树下的少女接了露水,煮好了茶,对我徐徐微笑。
家里的老仆清扫了院墙,墙角一溜金黄色的迎春花开的粉嫩,一簇簇隐隐散着芬芳。他通身换上了新衣,在窗櫺上贴着金红色的囍字。
她低头坐在桌边,伴着一袭幽幽茶香,低头绣着成亲用的喜帕,颈侧垂着柔软细碎的黑髮,针脚在布面上轻盈来回,一会儿就绣出几行小字。
院里的小丫头看着江采玉直笑,「小姐,您和公子的是自小的缘分,这喜帕子上绣的是不是《长干行》呀?」她清脆的念,「妾髮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小姐,你们可不是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么?」
江采玉闻言抿唇无声微笑,摇了摇头。我缓缓走过去,青色的袖子滑过她的肩头,轻收双臂,弯腰让她枕在我的肩上,然后看清了喜帕上的绣字:结尽同心缔尽缘,浮生虽短意缠绵,与卿再世相逢日,玉树临风一少年。
与卿再世相逢,彼年荳蔻,谁许谁地老天荒。
她和她姐姐的缘分,此世只有一触一面。而我于她的倾心,也始于转轮宫中的一触一面。
平生一顾,至此终年。
……
地府。
白无常:陛下,转轮王殿下要休婚假。
阎帝:……
白无常:陛下,转轮王殿下要休产假。
阎帝:……
白无常:陛下,转轮王殿下要休二胎产假。
阎帝:……
白无常:陛下,转轮王殿下的生育补贴————
阎帝:他死外头别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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