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5/8)

    他向我解释了一番。

    雪狱。入狱的魂体将在一片无穷无尽的雪原上行走,身边只有飘扬的雪花和一望无际的雪原,深刻及膝,雪原没有起伏,没有变化,只有永无至今的空白和冰冷,他永生永世也走不出这个雪原。

    活棺狱。魂体被封在一个狭小窒闷的棺木中,犹如人被活活塞入棺材,埋进地底。那里闷热逼仄,身体一动也不能动,每呼吸一口就是湿臭污浊的空气,魂体被永生永世处在窒息边缘。

    深井狱。那是一个无穷无尽的枯井,只有缝隙那么狭窄。魂体被抛进去,挨着身体只有滑腻潮湿的井壁,周围黑洞洞一片,人在枯井中不停的下坠,下坠,没有止境的下坠。这井没有底,没有天,没有光亮,没有声音。

    所有进入无间狱的魂体,都不能疯,他们将始终在清醒中接受折磨。

    在雪原、活棺和下坠的深井中,这些魂体将会意识到一件令人惊恐无比的事情————无尽。痛苦不可怕,可怕的是,痛苦没有尽头。

    我托着下巴,看了看舔茶的无间王,「留一间深井狱给我。」

    无间王直起身子,「九哥,你打算把谁关进去?」

    我打开膝上的生死簿,指尖点向其中的一个名字。

    「柔莹?」无间王咕哝,「哥……这个魂体虽然罪孽深重,可是还不到进无间狱的程度啊,炼狱就差不多了吧?这事儿,你得去找三哥……」

    我按住无间王白骨一样的手指,微微收紧,对他露出一个浅笑,「无间,我要把这个人关进深井狱,你现在只回答我,可以,或者不可以。」

    无间王咕哝,「如果不可以呢?」

    我舒展背脊靠向冰冷的椅背,「不可以,就当我没有求过你。」

    无间王抖了一抖,白骨手指抓着青玉桌面点点点点点点点,「九哥,你简直就是地府里的霸王。虽然大哥是阎帝,可你才是真正让人害怕的那一个。你管着转轮宫,所有人的生死轮迴都捏在你手心里。我们虽然是鬼,可万一哪天要大判轮迴,我们个个儿都是你手里的蝼蚁,连大哥也逃不过。你不讲情面又爱记仇,谁惹了你,真特么八辈子没烧好香。」

    「……」

    「行吧行吧,等这个柔莹死了,就直接送来无间地狱,」无间王摊手,「虽然这事儿违规,但是咱们阴曹地府的也没人来查,你要让谁永死不得超生,谁还能说个不字?」

    我嗯了一声,将茶壶提起来给无间王斟茶。

    无间王,「九哥你别再给我倒茶了,你的茶喝的越多我心里就越慌,老觉得要给你跑腿办事……还不是什么好事。今儿这茶喝完了没?喝完了小弟要告退了,我回去给自己点个蜡。」

    我点头,「走吧。」

    无间王刚起身,转轮宫寝宫的骤然大开,几个鬼侍跌跌撞撞的跑过来大喊,「转轮王殿下!出事了!江采玉,江采玉……」

    我霍的站起身,一股不祥的预感充斥全身,只觉得心口一阵闷闷裂痛,猛地抓紧了身侧的把手才能稳住身形。

    「怎么?」

    鬼侍哭叫,「江采玉趁殿下不在,偷偷跳进转轮池,再投虫胎了!」

    我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天旋地转。

    我太大意了,江采玉那般挂心她的姐姐,怎么可能睡的着?她为了支开我,装作哭倒熟睡,趁我约见无间王的时候偷偷溜去转轮池,变成萤火虫回到江采衣的身边!

    江采玉还没有通行牌,这是她最后一世,她的魂体太弱太弱,这一世身死之后,她将烟消云散!

    「殿下,」鬼侍颤抖着抬头看向我,「江采玉说……」

    我举手打断鬼侍,「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她说过,在等待通行牌的时候说过,在一次一次死亡的时候说过。

    「殿下,我答应过姐姐,会在她需要的时候赶去陪伴她。即使没有通行牌,即使要一遍一遍的死去,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能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她静静的说,「我不怕死亡,不怕魂散,我只怕,去的太晚。」

    生当復来归,死亦长相守。

    ---

    冰冷的感觉从指尖一寸寸蔓延至全身,我抬头看向地府青灰色的天空。地府的天并不是真正的天空,而是烟雾聚成的迷障。

    「叫黑白无常来。」我眯了一下眼睛,吩咐无间王。

    「九哥……」无间王舔了舔嘴巴,屁股黏在凳子上不肯走,「九哥,你想干啥?万一大哥知道————」

    我转头看向无间王,大概我的脸色极其可怕,无间王最后一个字硬是含在嘴巴里没敢吐出来。跳起来去找黑白无常了。

    「去取我的衣服,」我吩咐鬼侍,一步不停的朝转轮宫门外走,几百年,我很少踏出这个宫门,足下的鲜红花朵在衣裾边刮擦。

    鬼侍捧着我的长袍绶带,追在身侧问,「殿下,您去找阎帝陛下么?」

    找阎帝有什么用?这种事情他绝然不肯出头的,更何况,他根本没有办法。我拽过长袍一下披上身,沉沉冷笑,「去开黄泉门,我要逆行黄泉道,直接去人间。」

    鬼侍讶然,「殿下!你已经几千年没有去过人间了!还要逆行黄泉,您……」他知道阻止不了我,只好对着赶来的黑白无常嚷嚷,「今天的魂儿都先别勾了!停一停,服侍好殿下是正经!」

    黑白无常扛着勾魂勾,轻飘飘的跟在我背后。

    黄泉道很长,湿漉漉的青苔长在泥黄色的甬道壁上,又湿又冷,地面上的黑色石砖冷硬而森幽,踏上去有着轻柔绵长的迴响。

    黄泉尽头,是地府和人间的界限,我伸出手去发力,轰然打开了那一道十丈之高,恍若青山铁壁一般的古铜大门。

    铜门吱吱呀呀打开,我眯起眼,用手指挡住炽热的光线,人间的气味和温度和着阳光扑面而来。

    黑白无常和我都是鬼,世人肉眼凡胎,看不见我们的身形,我们自然可以自由来回。人间的土木砖石于我而言根本不是障碍,我直接带着黑白无常来到了江家府邸。

    江府上上下下贴着的大红喜字在夜色里盈盈闪耀,冰凉的屋檐角结了轻霜,把红色的石榴纱灯敷上了层薄薄冰绒。檐角下挂着个桃木鸟笼子,里面睡着的鹦鹉陡然一个激灵,瞪着黑豆豆的小眼睛衝我们尖声嘶叫。

    「这鸟儿今日怎的这般闹人。」一个丫鬟来用竹竿子挑下鸟笼,拉了油盖布盖住,「晚上是侯爷和夫人洞房花烛的大喜时辰,它叫成这样,真是渗人的慌。」

    另一个丫鬟缩了缩肩膀,小声,「谁知道呢?大小姐割了手腕,刚刚醒来就被侯爷关到祠堂去了,那柳树下头血糊糊的一片,也不知道大小姐流了多少血,真让人心里发憷!这鸟该不会是报丧吧?!」

    「别胡说!」拿鸟的丫鬟冷斥,自己也被吓得一个冷战,抱着鸟笼,两人窜去温暖的屋子里喝茶去了。

    江家祠堂。

    秋霜落在祠堂外的木阶上,幽幽的檀香从焚炉散出来,我提起袍角,走了进去。

    江采玉伸出双臂从背后搂着她的姐姐。

    自然,江采衣是看不到自己妹妹的,江采玉此时只是黏在她背后的一隻小小的萤火虫。但我能够看到江采玉的魂貌。

    她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双臂犹如两片虚无的翅膀,从背后拥抱着江采衣。她依恋的将小脸蛋埋在姐姐背脊的白衣上,一颗一颗掉着眼泪。

    江采衣手腕的血迹已干,被血染红的衣袖变成了褐色,她直直坐着,仰头看着祠堂上供奉的几尊牌位。牌位尺把高,绿色嵌边,用的是贵重的红檀木,牌位中央金漆填涂的字迹在灯火下粼粼闪耀。

    她的目光从祖父、祖母的牌位上缓缓掠过,在翠秀的牌位上深深停伫了一会儿,然后,就定在了江采玉的牌位上。江采玉夭折的早,牌位也小,只有别的牌位一半儿大,很不起眼的供在江家众人的牌位后头。

    江采衣起身磕了一个头,然后将妹妹的牌位拿在怀里。江采玉的牌位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了,积了些灰,她抱在怀里细细擦拭,犹如爱抚妹妹的皮肤。江府酒色酣然,灯影烛火里,天犹寒,水犹寒。

    擦到一半,江采茗就走了进来。她如今是江府最受宠的嫡二小姐,父亲关爱、母亲宠溺,富有才名,善名远播,前程灿若锦绣,又是最青涩秀丽的年华,举手投足都透着娇柔。

    「姐姐,」江采茗绵绵的对江采衣打了个招呼,她胆子小,喜堂上被江采衣吓了一跳,这会儿还有点畏缩。可是一想到江采衣在父母的大好日子闹事,江采茗又恨极了她,语调深处透出丝丝冷意。

    身后的婆子捧着茶果贡品,硬邦邦开口,「大小姐,夫人来吩咐二小姐来给老太爷和老太太上香的!我们二小姐今日可是忙了整整一天,到这会儿都没的歇呢。如今侯爷升了爵,府里头的大小杂事多,一应都压在夫人和二小姐肩上,忙也忙不过来。大小姐如果没有这份孝心,就麻烦挪一挪,不要挡着我们二小姐给太爷和太太上供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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