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2/8)
果然,阎帝一张老脸顿时被血冲的通红,青筋直直冒起在前额,他死死盯着我,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没、有、编、制!」
我记得她为人时的生平,她刚刚出生就失去了母亲,和姐姐相依为命。她的姐姐性烈如火,爱她如珍如宝,可惜她自小身体便娇弱,她姐姐在内宅无权无势,保不得她太久,于是她受尽苦楚之后,便无奈撒手人寰。
我知道他的想法,他觉得这孩子灵体薄弱,替他干不了多少活,还要分走一部分地府微薄的薪水。地府已经几百年没有涨过待遇了,虽然我们有钱也没处花,可阎帝一定要把员工的性价比压榨到极致才甘心。
她会跟宫里的大鬼小鬼聊天,吹曲子,这里没有柳叶,我便给了她一管通体翠绿的碧玉笛。玉笛是哪里的东西我不记得了,转轮宫里珍宝成堆,于我而言,却不如一片小小的,能被她含在唇间的柳叶有价值。
我走下阎帝的宫殿,漆黑的袍子滑在冰冷的石砖上,我抬头看向地府微微发青的天空。地府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这里的天空是一片混沌青烟,在头顶浮游盘旋。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阳光了,可是在她依偎而来的时候,我很清晰的感觉到了怀里的这一点柔软和温度,像是搂着一朵暖暖的棉花,她的手指捧着我的脸颊,须臾就有某种细弱的热流从手指一直绵延到脸颊,我垂下头,将小傢伙更搂紧了一些。
阎帝瞪着我,一脸牙疼加生理期的痛苦表情,我无视他的愤怒,径自从柜子里取出一份卷宗,填好了,取出阎帝的私章,毫不犹豫的盖了上去。
她低头抚摸白衣上小小的雏菊,这是她最为珍惜的东西,我从没见她太过在乎过什么,唯这一身她下葬时穿着的白色寿衣,她那样小心的护着,便是穿过层层密密的曼珠沙华花海,也要小心的提着裙裾,不让花叶划伤了她的裙子。
阎帝挂在嘴上的话就是:咱这么辛苦,没日没夜的干,图啥啊?
我每日睁眼的一剎那,就能看到她半跪坐在枕畔,一袭轻薄柔软的白衣搭在光裸而幼嫩的脚踝上,用手轻轻抚摸我撒在枕侧的黑髮,然后依恋的蜷进我的手臂,那模样骤然令人感到晨光的愉快和美好。
「小九啊,」阎帝从一堆文件中抬起杂草一般的脑袋,匆匆看我一眼就重新埋首下去。
于是我破天荒的把她接到了自己的王座前,拉着她的手去找阎帝。
阎帝极嫌弃她,可她不以为忤,会跑去各处帮忙。阎帝再恼火,也没法冲一个小孩子吼叫,她便很自觉的接手了些很是浩繁冗余的文件誊抄工作,弓着小小的背脊埋在那一堆高高迭起的文书间。
我抱起江采玉,绕去阎帝的桌案旁,这一次他吓了一跳,铜铃般的眸子等着我怀里的孩子,警惕的问我,「你干嘛?」
「小九,你你你……」阎帝颤抖着指着我。
编制这东西,每一百年,每个机构就么几个,人人都想要。不过地府的编制不太热门,这里有名的待遇差、工作辛苦、环境不佳,不像那些满地仙姬、仙桃、灵泉的地方抢手。可是即便如此,阎帝也不想给江采玉一个编制。
我扭头,在他哀怨的目光中一声不响的抱着江采玉离去。阎帝就是那种最讨人嫌的类型,一面干活一面抱怨,干了活还不落好,一肚子的不满不敢跟天庭发洩,逮住一个人就要叨叨,我没兴趣搭理他。
毕竟每天都要死好多人,生生死死大大小小,不但是人,还有魔道和天尊们偶尔也回来找找麻烦,走走后门,阎帝这名声叫的好听,其实是个让人恨不得爬回坟墓歇一会儿的活。天尊们福寿无疆,潇洒起来只管袖手去看天际流云,避世隐居,魔君们只管捣乱,而我们地府却是一个一刻都不能停止运转的机构,想想,我们也好久没有放过假了。
「住在帝都的时候,邻里邻家都很照顾我,我身体不好,不能出去玩。邻家的小公子就会翻墙头来送我几笼蛐蛐,姐姐还给我养了一隻兔子,可乖啦,呆在膝盖上一动不动,能睡上大半天。」
你们以为西游记里面唐僧、悟空、悟能、沙僧辛苦一圈,图的什么?图的就是这么个编制罢了。
只要有了通行牌,她便能自由来去地府人间,以她喜欢的形貌去陪伴她思念的人,这便是我唯一的,能为她做到的事情,儘管我要来求这位脾气火爆的阎帝。
初时她有些怕我,久了,便似乎习惯了我冷淡的相处方式,总是时时找我说话。即便我不甚回答她的话,她也自得其乐。她说话的调子像是有糖在舌尖慢慢融化,她喜欢讲人间词话,讲旭阳山水的柔和,讲她家里高高的大柳树,她最喜欢讲的,便是她的姐姐。
若彼浮生,或琴瑟在御之静好,或金风玉露之相逢,皆聊復尔尔,唯她让我觉得有难得的灵犀一点,剔透异常。
「你有编制,」我淡淡将手指压在阎帝的手上,不让他躲,「我是转轮王,地府的一切我都清楚。我不要别的,就要一块通行牌。」
睡眠于我,是一种形式而不是必须,直到有了她,我才似乎想起来这一项被我遗忘许久,几乎已经丧失的功能。
「我什么时候拿过架子!你又哪一回听过我的话!」阎帝用额头磕桌子,邦邦直响,「十个兄弟里面,就你在我宫里想来就来,想干啥就干啥!哥哥们说话你当耳旁风,谁不顺你的意了,你能几百年不见一面!连上次西王母想把女儿介绍给你认识,你也一翻袖子扭头就走!人家一个尊上级别的女仙,不嫌弃咱们地府的条件自愿下嫁,图的还不就是你那张脸!你知不知道,西王母差点掀了我们地府?你倒好,转轮宫门一关,破事全留给哥哥们收拾!哥哥们跟你商量点事,都得掂量着小心再小心,生怕那句话不顺你的意思被你噎个半死!还有上上次……」
我微微垂下颈子,对惊慌的阎帝露出一个微笑,「大哥,我要给这孩子讨一张来去人间的通行牌。」
大鬼小鬼们都无语。
「我们家有一颗大柳树,是祖上的老爷爷栽下的,一道开春了姐姐就会带我去大柳树下赏景。姐姐怕我寂寞,爬上树给我养了一窝小雀,叽叽喳喳的特别闹腾。」
我本以为她心里是有苦怨的,哪知道,从她口中说出来的人世间的一切都清澄无暇。她似乎不记得父亲的冷淡粗暴,不记得继母的苛刻算计,不记得被人推入寒池的冰冷和绝望。她说出的,只有美好的回忆。
地府的办事效率低的吓人,通行牌要许久才能办的下来。我知道这孩子挂心她前世的姐姐,便带她去自己宫里的阴阳镜前,在那里,她可以看到人世间的近况。
「江采玉,」我对怀里的孩子说,「在通行牌发到你手里之前,不要再入人世,记得么?否则的魂体就会消亡,再也回不来了。」
但是这样一次一次的投胎和转生,极为耗费魂体的灵力。一个灵魂,拥有的轮迴数就那么多,转生的太多,魂体的灵力就会越来越稀薄……这样下去,她终究会磨光自己的魂魄,变成天地间一缕氤氲,再无入世的可能。
阎帝的宫殿灯火通明,他是个倒霉催的工作狂,每天都有做不完的工作。天地间各个时空彼此通透,他要处理的事情太多,总是一副生不如死的牙疼表情。
她乖巧的在我臂弯中点头,然后她突然靠过来,用细细的手臂抱住了我的颈子。像是什么刚刚出生的小动物一样,带了些眷恋和感激,小声说,「转轮王殿下,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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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路的声音很轻,许是在地府呆的久了,习惯了这样的幽静,我的步伐连阎帝都无法察觉,直到我轻轻叫了一声,「大哥。」
阎帝头大如斗,极其不满意的看着江采玉,我抬袖遮住她的小脸,「不许吓她。你心疼钱的话,她的钱从我那里扣。」反正几千几百年过去,我没有一点需要花钱的地方,犯不着割阎帝的肉。
「我姐姐包的饺子特别好吃,每到过年,姐姐就会给我做这么大……」她比了比两根小小的指头,「铜钱一般大小的饺子,里面裹了蜂糖,咬一口都是酥酥甜甜的。还有黄花小菜汤配在一起,吃了就一点也不觉得药苦。我姐姐的针脚可好了,你看我这身寿衣,就是姐姐亲手绣的。」
我什么?有本事开除我啊。我冷冷笑了一声,「来求你,是尊你是阎帝,你还真想在我面前拿架子?」
哎,对了,通行牌这种东西,只有地府在编人员才能拥有,不能擅自发放。编制这种东西,其实就是所谓的「正果」,我觉得极其无聊,别管你道行多高,妖力多强,只有入了天界的册子,得了这个所谓的编制,才叫做修成正果,塑成金身。
这一次回来,她的魂体已经异常虚弱了,只要再入世一次,她便将魂飞魄散。我实在不愿意。
我怀里的孩子怯怯的看着我,莫名的,我就搂紧了她,她的灵体让我觉得暖和,软软的。
顺便,我也将江采玉留在了自己身边。我的寝殿很大,空旷的让人发冷,我便将这小小的魂体放到自己的寝床上,每日搂着睡去。
她的手软而冰凉,是一个魂体的手,轻轻的很虚浮,我很小心的握着,生怕吓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