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5/5)

    江采茗觉得不可思议,「你居然还存着这份心思?曾婕妤,你好歹也侍过一次寝,见过了皇上,你还能和其他男人凑合么?」

    曾婕妤想想,也是。还真有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感觉在。叹口气,不由得就回忆起来自己那如梦如幻的一次侍寝机会。那会儿她刚刚进宫不久,江采衣也远远没有现在这么得宠。

    皇帝召幸嫔妃的次数寥寥无几,不过多数都选在昭阳殿,那裏香砂荷叶罗帐,宣窑的清水花尊,盘龙衔珠楠木藻井,一切都奢华典雅的让她挪不开眼,然而,这一切惊叹都在见到皇帝的暂态戛然而止。

    那样惊人的美貌,那样奢华妖艳的一个人,她被这倾世的美艳一击心房,六神无主的绞着手恍然呆呆立在那裏,只觉得四周暮色四合,呼啦一下暗沉了下来,唯独他身前的一根羊油白蜡烧的灼灼。

    皇帝的眸子那么冷淡,却偏偏生着极为妩媚的形状,眼波微微一扫,总有春光勾人,直教人堕落无底深渊。据说,那美貌连朝上六七十岁的老臣们都不敢抬头多看,怕看久了把持不住,何况她一个十几岁的怀春女孩儿?!

    人这一辈子么,有时候就毁在了「色」字上。见过了皇上,回头再看什么男人都味同嚼蜡,缺了滋味儿。结果,痴痴的拼命去够那片绚丽的绝世流云,梦牵魂绕几个春秋后,就把自己坑在了这没有半丝活气儿的地方。

    江采茗淡淡看曾婕妤一眼,「你进宫是为了曾家,我进宫,是因为心仪皇上!我和你不一样。」

    「不一样?」曾婕妤淡淡冷哼一声,嘴角高高翘起,整个身子懒懒依偎在太湖砖石上,声音仿佛佛堂上的青烟一样空淡飘渺,「哼……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日子久了你就知道,这宫裏的每个女人么……都一样。」

    「你以为这后宫裏,是缺才女呢,还是缺美人?「曾婕妤笑着摇头,软软的脖子像是冬日柳枝一样无力的摆动,整个人透出一股苍灰劲儿,」才女、美人,都有的是。可凭你十八般武艺,七十二般变化,皇上他心不在这儿,你耍给谁看呢?宫裏头日子多,人人都快闲出汁儿来了,你还以为大伙儿都像宸妃一样,天天夜夜的忙着伺候皇上呢?告诉你,这宫裏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时间,你白天要做的事,就是盯着太阳,一点一点熬。太阳东边升起来,西边落下去,那时辰,都是扳着指头数的。白天难熬,夜裏更难熬。夜裏的太极宫的檐角上会挂满石榴灯笼,灯光那么亮,映的天上的星子都看不见了。你想想看,那边儿浓情蜜意、春宵苦短红烛永昼,宸妃在龙床上婉转承欢,不知道被怎么宠爱呢。可你?守着寒森森的星子,就坐在庭院儿裏头等吧,等到熬心熬肺,等到柔肠焦枯。等到死,皇上也想不起你来!」

    曾婕妤似哭似笑的感慨,「这男人的心,怎么这么狠啊……」

    她说的那样荒凉,江采茗站在寒风裏头,听着曾婕妤烟灰一样虚渺的腔调,整个人如同坠到冰窖裏了一样。地上的青砖被月色清辉照下,越发显得孤冷清寂,那森森寒气透过脚底厚厚的鞋底透上来,冻得脚心一个劲儿后缩。

    江采茗把包袱抵在胸口,似乎这样就能把曾婕妤那冷森森的话堵在外头,慌忙打住她的话头,「你,你快闭嘴!」

    曾婕妤露齿一笑,「怎么,嫌我说得不好听了,不称心意儿?茗昭仪,你才进宫,哪里知道这宫裏的日子有多难熬?你现在不想听我说话,苦的日子还在后头!等把你一个人关到院子裏,抬眼就是四方天,垂头就是三分地的时候,你就会想我了。再不好听的话,也是个人声儿,总比你一个人闷成傻子要快活!」

    江采茗胸脯急遽起伏,她捂住耳朵,几乎是用逃的奋力冲进帐篷,可一进去,入目的景象让她整个人就呆了。

    一盏红石榴灯摇摇曳曳照亮了大半个帐子,帐篷裏头乱七八糟扔着两张拔步床,别说藻井银钩,连床幔都没有。仅仅就是两张木板,上面的褥子歪成一团,也不知道多久没有人打理过。角落裏头堆着个黄桃木盆子,想来是沐浴用的,已经积了灰,手一摸就是几道灰印子。

    这个时候,江采茗就算脑子再不够用,也知道这裏不是个好地方了。她倒吸口气,只觉得背心都凉透了,惶然无措间她抿着唇拖出那大盆来,一不留神,边沿的木刺割破了手指,她疼的「么」一声叫,连忙将指头含进嘴裏。

    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江采茗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习惯性的扭头想叫娘亲。可是,等回头看到凌乱的帐子,她才缓缓清醒过来……对了,娘亲不在身边,她,已经进宫了。

    再无转寰余地。

    从小到大,她一直是江家的娇宝贝,何曾受过这样的苦楚。江采茗含着流血的指头,一屁股坐到地上,又冷又伤心,颤抖着哭出声来。

    哭了许久也没有人来伺候,她身上发腻,需要人烧水服侍沐浴。可是江采茗掀开帘子,裏裏外外都看不见宫女和内侍的人影,只好站在院子裏扯着嗓子叫唤。

    曾婕妤站干岸,翘着双脚,眯眼好整以暇的看她出丑,那两片薄嘴唇像是上下翻动的锐利铁片,边嗑瓜子边看热闹,「想找人伺候?喏,内务府分给你的贴身宫女叫桐绢儿,不知道野到哪里去了,且寻着吧!」

    江采茗找的气喘吁吁,好容易才在栅栏后的小木屋裏寻到了桐绢儿。屋裏稀稀拉拉的几个人,点了一盏残蜡。几个宫女和太监坐在臺阶上玩色子雀牌,一群人嘻嘻哈哈笑的前仰后合,牌抹得呼呼啦啦的,就算扫见了江采茗也没人抬眼。

    江采茗大怒,咬牙将门狠狠一摔,砰地一声砸上门框,这才引得这帮奴才抬眼看过来。

    「你,桐绢儿!」江采茗一手伸过去,直直指向桐绢儿的鼻尖,「狗奴才,好大的胆子!见我来了非但不迎不接,反倒玩开色子了?我是皇上亲封的昭仪娘娘,是你的主子!你不服侍主子,倒在这裏偷鸡摸狗,半点没有奴才的样子!?小心,本宫即刻发落了你!」

    「切!」那小宫女嗤笑一声,屁股沉得似黏在了地上,就是不起身,大辫子一甩,继续抹牌。

    别人不知道江采茗的底细,她桐绢儿可是很清楚。都被发落到这裏来了,还拿狗屁的架子!

    桐绢儿斜着眼睛挖了江采茗一眼,嘴裏拔高了腔调,句句刺儿人,「哎呦喂昭仪娘娘,想让我有奴才的样子,您得先有做主子的前途!要人伺候?可以。我今儿把话搁这儿了,您哪天若是得了皇宠、上了龙榻,您人走到哪儿,我桐绢儿就用舌头把路舔到哪儿!保证每条路都么光发亮,让您脚跟儿不沾泥!可您要是没有那命,就别得那病,该干嘛干嘛去!不就是个昭仪么,摆个什么主子谱?」

    说罢桐绢儿一埋头,呼呼喝喝的玩去了,江采茗给顶得五臟六腑都烧成了炭,踉跄倒退了几步,一扭头狂奔而去,一面跑,一面用手背拼命擦着红通通的眼睛。

    月色那样白,比她见过的雪夜还要寒淡。她需要喝水,需要洗澡,可是这么多太监宫女,没有一个打算来搭手服侍她,江采茗只得自己驮着两隻大桶去井裏打水。她从来没有干过粗活,井架上的绳子到了她手裏咕噜咕噜的就是不转。好容易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拉上水来,桶身摇摇晃晃的,她身子娇弱接不住,哗啦一下翻到,冰冷的井水顿时扑了她一身。

    秋日的井水仿佛掺了冰一样,猛然这么一下子兜头淋上来,冻得人肺都打颤。江采茗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叫,跌坐在地上。那么冷的水,裹着衣裙,仿佛冰铁片一样贴着温热的身躯,秋风横扫过来,瞬间就吸走了所有热气。

    江采茗扔下桶,抖抖索索的打着颤,不一会儿两隻手就已经冻得冰凉麻木,红通通的像十根萝卜一样。她来的匆忙,身上只穿了一件雪青色单袍裙,不吃风不耐寒,水淋下来,不吝于冬天冻在冰裏的刀在身上四处切割。

    冷的连牙齿都上下打架,江采茗顾不上散乱的衣衫和湿漉漉的头髮,一头扎进帐子裏,胡乱拉了床被褥裹在身上,裹住瑟瑟发抖的身躯。

    被褥是暗黄色的缭绫缎子,料子虽好,可不知道积存了多久,透着一股湿漉漉的霉味,裹在身上半点取不得温暖,江采茗蜷起身子,将脑袋埋进双膝,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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