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1/2)

    大猎(四)

    草场一脚,篝火高高燃烧着,粗大木头堆在一起,周围萤火环绕,发出干燥的声响。

    火堆边是拥簇在一起,枝条高高伸向夜空,在繁星下清圣繁华的杏花,每一次秋风的吹拂都带起微微的颤动,仿佛满树都挂上了白幡,花落下恰似雨雪纷纷。

    「娘娘。」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是熟悉的沙哑的声音。

    江采衣面对篝火,手指笼着胸口的衣衫,极为专注的注视着火焰,许久,才慢慢的转过身来。

    看着身后的人,有许多话堵在喉咙,似乎要撕裂了脖颈奔涌出来,最终却只是淡淡的化作一句,「晋候大人,好巧。」

    一句「晋候大人」听得江烨心头发酸,他站的不近不远,草色在脚下变得深暗,眼前的女儿就在火边,却好像在天边一样遥远。

    风雨穿梭岁月流连人间,她站在那裏,仿佛许多破旧的书页都被翻开,好多时光都还没有荏苒。

    江采衣的眉眼,长得很像翠秀。像是素白画布上轻轻描绘的淡墨,轻轻一笔青山绿水,清亮如泊,火焰烧出灰屑碎末在她身后的火光中飘飞,飞过高山,飞过江河,或许会落在旭阳漫山遍野的烂漫山花中罢?

    江采衣的足下是秋草,江烨却觉得那是冰雪封冻的裂谷,连上前一步,都如此艰难。

    许久许久以前那个漂亮可爱的孩子,会在屋檐下等待他的孩子,会为他护着一碗热粥的孩子……江烨看女儿要转身,骤然情急,脱口就喊,「囡囡!」

    江采衣要离去的身形骤然顿住。

    「囡囡。」叫了第一句,第二句就不再那么困难,江烨的嗓子有些沙哑,秋风掠过鬓髮,黑髮中也夹杂了白髮,抓着一小把杜鹃花,站在那裏想要亲近,却又极为迟疑。

    江采衣看到那一丛杜鹃的时候,登时心头大恸。这个人已届中年,他不曾善待过自己,可是,他是母亲一生挚爱的人,娘亲一生一世,都没有后悔爱过这个人,这个人……这个人……

    「这是你娘最喜欢的花,」江烨僵硬的上前一步,将那从杜鹃送进她怀裏。杜鹃是没有香味的,可是江采衣却仿佛问到了遥远旭阳,那只存在母亲身上的温暖的气息,不由的伸手抱紧了那花,默默的仰头看向江烨。

    那眼神如此纯净如此清澄,带着温暖。光阴一剎那回到父女初见的瞬间,红彤彤的娃娃从马车上滚下来,滚到手足无措的青年怀中,甜甜的喊爹爹。

    那目光仿佛一把刀,割的江烨心头滴血,这个时候,真真才觉得舍不得,觉得心疼。

    「坐吧。」江采衣也觉得无话好说,将脸颊埋入花中,直接在篝火前的草地上坐下,仰望满天繁星,然后就听到江烨在一旁说,「囡囡,你娘以前也喜欢睡在草地上,你……真像你娘。」

    江采衣不说话,江烨却仿佛打开了话匣子。

    「你娘啊,从小就淘气,总是拉着我上旭阳后山。」江烨嘴角含笑,「我那时候要读书,哪有空总带她上山玩?可是她闹得厉害,我就总是趁下学了偷偷带她上山玩到大半夜……结果白日裏就忍不住在学堂上睡着,总被夫子打板子。」

    那个时候,他真的很喜欢这个小妹妹,喜欢这个青梅竹马的小未婚妻。

    「你娘喜欢伸手去掏松鼠窝,结果拳头总是被卡在洞裏,我怎么劝都不肯鬆开,还以为是她贪嘴,哪知道掏出来的榛子,她总是留给我的……」

    「囡囡,你想听吗?想听你娘小时候的事吗?」

    没等到江采衣答话,江烨就自顾自的笑了,「就算你不想听,我也想说一说,囡囡,能听我唠一唠这些事的人,也就只剩下你了啊。」

    这样的回忆或许没什么,可是真的想起来,总觉得心头都是沉甸甸的温暖。仔细想来,翠秀给他留下的,全部都是温暖的回忆,这半生富贵荣华过去,让他记忆最清楚的,竟然是旭阳最平凡的点点滴滴。

    江采衣坐在篝火边,望着江烨的侧脸,听他絮絮叨叨的讲着父母幼时的一点一滴,听着听着,似乎就看到旭阳山野间那个快乐而清秀的小女孩,抱着一大捧杜鹃花,拉着男孩的手,飞洒着银铃一样的笑声。

    我想听……

    她动了动嘴唇,将身体向江烨挪的近了一些。

    我想听……

    我从小看到的娘亲,总是在辛苦,总是在痛楚,我想多听听她快乐的时候,多想想她快乐的时候,这样我就会觉得,娘亲,她没有白白爱你一场……

    「你娘小时候可爱美了,用凤仙花汁染了指甲不舍得剪掉,总是抓得我疼。有日中午,我趁她睡着悄悄剪了她的指甲……然后一连三天都要躲着她……」

    「她也曾是个小哭气包,摔到地上都要我抱起来哄半天的,只是想不到开始打仗的时候,她会那么坚强,比所有女人都更坚强。」

    江采衣猛然转头,控制不住眼眶裏的红湿,嗓音发颤,「爹爹……」

    原来这些好,你都记得是不是?

    这些回忆,终究不是你回忆中的灰屑,而是闪闪发光的么?你终究还是惦记她的是不是?这世上,不是我一个人在思念她的,是不是?

    听到一声爹爹,江烨也酸痛的眯起眼睛,好多年过去,父女俩从来没有如此平心静气的坐在一起说些什么,总是针尖对锋芒,彼此伤害,相互刻薄。

    翠秀,真的教出了一个很好很好的孩子,哪怕浑身长满了刺,终究还是内心柔软,满满都是温暖。

    「你娘最喜欢捉狐狸和兔子,我们去陷阱裏抓兔子的时候,她总是被咬伤。」江烨含着笑,从怀裏摸出一副皮质的手套,「囡囡,大猎中不免总有些不听话的野物,你带着这个,免得被咬伤手。」

    「拿着吧,你娘小时候,我总做给她用的。」

    「你今日已经是宸妃,爹爹没有什么能给你的了,也就是这个东西罢了,你,要不要呢?」

    你,要不要呢?

    ——要,自然是要啊!

    江采衣只觉得仿佛回到了从前,那个时候她还很矮小,追在高大的爹爹身后,渴慕的,仰望着……她伸出手去。

    「这皮子是爹爹捉来的野狐狸皮,暖和的很。你妹妹花了一天给你缝好的,又结实又好看。」

    伸出的手骤然停在半途!

    「我妹妹?」江采衣喃喃的仰头,水眸冷凝成冰,看着恍然不觉得江烨。

    「是啊,茗儿缝了一天,叮咛我一定要来送给你,囡囡,」江烨继续,「茗儿的针线一向是最好的,她……」

    「你说她是我的妹妹?」江采衣缩回手,直觉的每个关节都在发痛,「她是我的妹妹?她?」

    「爹爹知道,你和茗儿有罅隙,但你们总是同胞姊妹,总不好这样生分下去。亲姊妹打断骨头连着筋,一损俱损,一荣共荣,囡囡,茗儿是你的亲妹妹……」

    「我妹妹,」江采衣茫然的轻语,「我的妹妹埋在旭阳湖边,爹爹你去看过没有?你哭过没有?」

    娘亲坟前植下的枇杷树,今已亭亭如盖了吧?玉儿坟头的秋草,是不是都已经长满了?

    「囡囡……」

    「晋候大人,」江采衣打断江烨的话,扶着额头,骤然大笑。她笑的那样痛快,几乎抱着肚子笑倒地上去,笑的眼角眉梢都是泪,「绕了这么大一圈,晋候原来是为江采茗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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