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2/5)
最后一眼了。
囡囡跪在床上抱着妹妹,看着她小小的柔嫩指甲狠狠抓在床头的木头上,将粗大的橡木抓的稀烂。
它知道这个姑娘心裏,已经很苦很苦了。
一句话,将囡囡的柔肠扯碎。
蒹葭温柔的说,毫不吝惜的从自己身上撕下一片又一片。
仿佛是看不够的样子,她专注凝望着不肯移开。
夜来风雨大作,房内灯光如豆,屋瓦被风吹得几乎掉落下来。
晋候信使不可置信的坐在韩玉儿床边。
她清瘦纤薄的妹妹,在阴淡的光线中凝然孤立,好像一隻被人生生折断翅膀的鸟,衣衫宽落落的,小脸如同刚刚出炉的瓷胎,光滑透白。
韩囡囡瞪着眼,血一般的红。
囡囡的手指细细抚摸过它冰凉光滑的尾巴,心疼的咬紧唇瓣。蒹葭每揭下一片,她的心口就像被刀狠狠扎一般,痛彻心扉。然而,她不能不要它的鳞片,那是玉儿救命的东西。
玉儿虽然孱弱,却每天都执着的在柳条青青的树下等待她回家,小小的身体好像一隻芳香洁白的鸟,玉儿睁开眸子看过来的时候,目光如秋日清晨裏宁静的湖,清澈得高原冰雪都能融化,春光温暖。
「可是姐姐,我怎么舍得?姐姐,我死了你怎办?」
雪芍仔细看了看韩玉儿虚弱却红润的脸色,以及平稳的呼吸,神色莫测的皱起眉头────冥缘丹是无解的剧毒,韩玉儿怎么可能没事?
信使摸了摸下巴,淡淡摇摇头,那冥缘丸是他看着这韩玉儿吃下去的,而她竟然没有死,按照北周规矩,只能说明这韩玉儿的确和小四少爷没有冥婚的缘分。
它怎么忍心,让她再为自己的疼痛再心碎。
囡囡哭着蹲在蒹葭身边,哭着看它额头冒出豆大汗珠。
那怀抱那么温柔那么安定,银丝如月,将她一身惶恐安抚笼罩。
这样的玉儿,对她说,姊姊,我疼。
鳞片有铜钱大小,阳光下光彩夺目,相互碰撞间发出清脆的银币声响。
囡囡跌倒在地,爬起来,继续跑。
囡囡只是摇头,拼命地摇头,什么都说不出来。
烛火沿着残破的灯绳舔舐焚烧,仿佛每烧一寸,玉儿的生命就多流逝一分。
囡囡看着妹妹,泪水从眸间大颗大颗的掉落。
囡囡怔怔仰望,她嘶哑哭着伸出手去,立刻被一双柔软温柔的手臂密密收入清凉怀抱!
韩玉儿靠在姐姐身上,脸色仿佛烛火下透明的玉,虚弱到一碰就碎,但是,她的确活着。
死亡的黑夜如同墨汁一样在房内晕染。
晋候的信使并没有走,住在外院的厢房裏面,等着九天后,将韩家三小姐的尸体带回晋候府。
蒹葭的鳞片,就是救回玉儿一命的宝物。
她的玉儿,为了再多陪她一天,又一天,强忍着那火焚蚀骨的痛楚,在床榻上痛苦呻吟辗转。
冥缘在玉儿体内融化,攀上肌体内的血肉,所到之处,皆是焚血烧骨一般的剧痛。
湖面清圆,宿千阳雨,芦花飞旋。
玉儿在忍了三天之后,终于忍不住,睁着黑曜石一般的眼眸,哭着对囡囡说,姊姊,我疼。
他于是含笑拱手,转身而去,徒留惊喜万分的韩烨和苍白着脸的宋依颜。
「可是那种毒丹实在太强,你妹妹的身体又太弱,只吃一次是不够的,你要每天给她服用一片。」
一道冷光如同雷电重重劈开囡囡混沌的大脑。
囡囡颤抖着手,掏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一点一点抹上蒹葭光的伤口上。
那一晚,它在她的哭喊中听懂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由分说刮下一把银色鳞片。囡囡急忙赶回家将鳞片打碎喂给玉儿,终于救了妹妹一命。
……蒹葭!
囡囡如同一个疯子,满头青丝比稻草还要蓬乱,她迷茫着奋力睁眼,头疼欲裂,视线也有些模糊,逆风大喊。
只是拿眼睛看着,也知道它该有多疼!
囡囡紧紧握着妹妹的手,盯着信使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喘。
这样美丽的鱼尾,因为少了几排鳞片,再也不復曾经的无暇夺目,光秃秃的伤口如同一颗颗眼,控诉着她的残忍……
玉儿躺在榻上,睁开双眼,目光轻柔温润,看着囡囡。
「姐姐,我好疼,就想这么死了算了。」
人类的伤药对它没有任何治癒力,但是蒹葭温柔的蹭着她,并不阻止。
鳞片连身,触动每一根神经,每揭下来一片都带起鲜红血肉。
囡囡根本无法入睡,而只是眼睁睁的看着玉儿受苦。
「好了,这十片你要磨碎了分成三天,和菱角汁一起给玉儿吃下去。」
旭阳湖畔,蒹葭坐在囡囡的小舟上,忍着疼痛将鱼尾上的鳞片一片一片揭下来。
「让我多陪陪你罢,姐姐,哪怕多一天,也是好的。」
深夜的月亮,被一点点的星星敲碎。
到了后面,玉儿连抓木头的力气都没有,嘴唇眼皮一阵青黑,只能低低唤着,姐姐、姐姐……
「蒹葭!蒹葭!救救玉儿!蒹葭!」
玉儿仄仄的靠在囡囡怀裏,青白色的小脸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力气,只是一双眼睛,仍然是通透澄澈的模样。
阳光刺眼,将脚下的土地照的如同棉花絮一般虚软,或许不是地面软,而是她的腿太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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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这样,玉儿都不肯喊一声疼。
她的玉儿,雪雕一样美丽可爱的玉儿。
囡囡无法可想,只能迷茫的抱着气息弱弱的妹妹,将她惊恐的压在怀裏,仿佛这样就能防止死神抢走她。
吃了冥缘丸之后九天过去,韩玉儿竟然没有死。
蒹葭将手中抓着的,血粼粼的鳞片放入囡囡手心裏。
几乎是同时,银光破水而出!
玉儿的脸上布满黑沈沈的死气,但是在囡囡的眼裏,她还是那样春日柳下,芳香洁白的妹妹,玉儿牵着她的衣袖,如同往日一般。
囡囡大口大口喘息着,疯狂向着那面旭阳大湖奔跑!
玉儿张张惨白小嘴,柔声说着,「姐姐,别哭。」
有什么东西永远碎裂,将满腹心肠拧成血肉模糊。
她飞扑向那颗青色大石,疯狂敲击!
「姐姐」,她依依低唤,「对不起,姐姐,玉儿不能亲口去向鱼神大人道谢了……」
这晚呼啸的大风就好像母亲过世的那一晚,那么狂肆,那么疯,院子裏的大柳树被吹得如同疯妇,在风中凄厉呼啸。
玉儿吃完冥缘后转过身去,将地上的姐姐扶起来,轻轻拍干净了她衣裙上的灰,满室寂静,只有手掌拍在布料上的声响。
宅子裏已经备好了寿衣,三日过去,囡囡已经瘦下去好几斤,行走间,仿佛一个鬼魂,她抱着玉儿,仰头看那春上三月,渐渐丰满的春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