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2/5)

    她缩着腿,茫然透过破旧的窗櫺看去。

    有人气喘吁吁的声音惊开她的眼皮,翠秀看去,来她家的是和韩烨一个军营的小王。

    许多许多,现在看来,好像恍若梦中,不过几个春秋,竟然已经无法触及。

    「你去吧。」

    越是心慌,吐出口的话就越发阴森冰冷,「你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眼前战事连天,你却竟然想着这种事!」

    宋依颜站在树下,素手颤指,长髮随风,做九天凤舞。

    这小伙子是个性格活泼的,一面呼哧呼哧的喘气一面还兴致勃勃的跟翠秀聊天,「韩家嫂子,据说宋小姐长得可漂亮了,是不是?」

    翠秀弯腰捡起,书册在风中翻开,裏面竟然夹着一把蓝色的鸢尾花。

    但是窗外月光白亮。

    翠秀收回手指,也背对着韩烨,将小小的身体蜷起来,犹如一个受伤的小动物,整个人缩成一个团。

    「是么?我不该想么?」

    韩烨闭上眼,毫无声息,没有回应。

    就那么一步,翠秀停在了宋依颜房门前,她不愿意踏上通向宋依颜房间的臺阶。

    那据说始终被囚禁在萧华宫的小皇帝,坐在权相的手臂上,金冠束发,搂着身畔丞相的脖颈,看着城头下犬牙交错的血肉泥潭。

    她好像一个雪中的精灵,一个跳转,一个回眸,都挽起柔美风姿,那一叶身姿仿佛雪中飘飞的弱柳,秋水依依。

    小王毫无所觉,「大伙儿都对小姐很上心呢!翠秀姐,韩大哥这么忙,还特地跑去书铺子裏找书呢!书铺子早就被瓦剌人烧毁了,我们四五个人陪着他,好不容易从灰裏爬出来几本,韩大哥就坐在地上,点灯把断了背脊的书一页一页拼回去,好送给小姐!」

    那个时候,雨落在身上怎么那么甜。

    夫君,你可知,你是翠秀最重要的家人,翠秀也有脆弱的时候,只要一个拥抱,一声鼓励就够,让我知道,你的心裏没有别人。

    他眼前只有她舞动的身影,她一个转身,仰面,雪花落在她面上的肌肤,化成水珠,灵灵滴落。

    翠秀将书合好,顿了顿,重新放回小王怀裏。

    「胡闹!」韩烨大怒,一把推开她!可是那双黑眸在对上妻子含泪的瞳眸时,却莫名生出一种莫名的狼狈和心虚,他拢好衣襟,被她看得心头心慌。

    小女人看着背对自己的夫君,伸手过去,温柔的抚摸他呼吸的脸颊。

    宋依颜仿佛被吓到,惊得回身,缺一个不小心跌坐在了雪地裏。

    而北周第一权相,抱着小皇帝站在城头上,一身碧水色青青衣衫,貌若好女,容色倾国倾世。

    不久,翠秀听到了夫君踏入房门的声音。

    「……是么。」细弱的声音仿佛一个幽魂,淡淡散在夜裏,翠秀淡淡的微笑。

    「韩大哥……」

    翠秀不愿多说,僵立在臺阶下,拢着寒风中的手,「小姐的确是……不染凡尘,极好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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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声音虽然稚嫩,却美若风吹琳琅,碧山万里,紫薇九重。

    翠秀,哥哥会永远爱护你。

    咽下喉间的硬块,翠秀坐在门槛上,闭起了微红的眼眶。

    他屏住了呼吸,害怕自己打扰了她。

    人人低首跪拜伏地,没人胆敢抬头瞻仰天颜。

    想起幼时,她梳着双环髻,淘气爬上青砖小院儿的桃花树,越过低矮墙头看下去,还是个男孩的韩烨挥舞着竹子做的剑,带着虎头帽。清明雨纷纷,他在狭窄的巷子裏大笑着奔跑,让她挪不开目光。

    权相面色平淡,小皇帝说完了话,回头一个轻轻的低笑,将脑袋埋入丞相的颈窝。

    夫君,我一直记得那些美好过去,而你是不是已经把它们忘掉了?我们的未来,可能已经不见了。

    韩烨的房裏,翠秀独身坐在榻上,烛火太贵,她点不起。

    「韩家嫂子请让一让,韩大哥在镇裏的铺子好容易找着了几本琴谱和诗册,让我来送给宋小姐呢!」

    小王累的弯腰,摇摇晃晃踏进来。

    小王笑弯了眉眼,天真而不解世事的笑语,刀子一样捅进她的心底。

    她抿起红唇。

    夜裏,韩烨回家,那株老柳树下,随着寒风粗涩摇盪着泛黄的柔软枝条,柳条上缀满了冰凌,月色下影舞萤光,错落成幽昧一线。

    小皇帝的声音从萧败的城头落下,透过号角遥遥散开,仿佛直透胭脂山外。

    小王将一满怀的书往怀裏紧了紧,最上头一竟然本歪了歪,掉落下来。

    长大后,每个春天他都会在山后为她摘满满一捧山花烂漫,璀璨夺目,她只觉得自己是镇子裏最幸福的姑娘。

    身畔的小女人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摸索到他的大手,然后放入自己温暖柔软的胸口。

    她单薄的身体立于阶下,这时战火连天,风逆着吹,一刀一刀刮着身体。

    远处的军营号角隐隐嘶嘶。

    月光显得格外的皎洁,白雪弱柳如在灯火中。这破落小院漂渺得像一座仙山楼阁,满被泠泠月光罩着了。

    天玺帝一年,帝御驾亲征于旭阳关,大败瓦剌人于城下,那一战焦骨错落,鲜血染红草原,放眼过去,儘是一片血迹茫茫。

    「传朕的旨意给瓦剌首领────朕乃天子,朕乃天意!瓦剌若有异心,朕虽远必诛!」

    「小姐……」

    他说过的。

    雪还没有退,化成水滴从树枝顶端一点一滴的,落在人脸上。

    「宋小姐喜欢花,韩大哥好有心思,说是把花夹在书裏,好哄哄小姐的丧父之痛呢!」

    只见不远处,柳树下一弯舞姿轻灵,而院落门口,她的夫君怔然呆立,惊艳的说不出话来。

    翠秀看着他,默默起身,让开门口,引他去宋依颜的房间。

    翠秀,哥哥会一辈子爱护你的。

    那才十九岁的小女人含着眼泪,伸出柔软的手臂紧紧搂在韩烨腰上,抛却了所有羞涩和廉耻,烫热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他颈子后,翠秀的身体整个在颤抖,将韩烨的手紧紧按在胸前。

    韩烨一僵,含含糊糊的冷斥了一句,「快睡吧,我累了。」

    「夫君……」女人的声音带着强烈的抖颤,「翠秀好思念夫君,夫君你……很久没有碰过翠秀了……」

    翠秀带泪轻笑,泪珠子一颗一颗掉落眼眶,可是背过身去的丈夫却视而不见。「原来,我是不该想的,原来,做妻子的,是不应该思念丈夫的。」

    「夫君……」

    小皇帝身体温暖,带着晴空和棉花的热度,柔软的依偎过来,而权相大人,只是微微转头,看向旭阳城下那片碧水连天的大湖。

    韩烨宽厚的背带着温暖的温度,贴在她的脊背上,却让她的每一根血管都渐渐冻结。

    「做什么?」韩烨硬邦邦的问,翠秀在床笫上向来羞涩,今日却……

    「韩嫂子,」小王还是兴致勃勃,「宋小姐是不是如同大家所说,高贵圣洁的好像朵莲花似的?」

    韩烨默不作声,摸黑掀开被褥躺了进去,清凉的体温挨着翠秀。

    翠秀阖上了眼。

    韩烨低哑的声音打破冬夜的沈默。

    小王年轻的脸上带着大大的笑,认真抱着怀裏那一大摞旧书。

    「韩家嫂子,让一让。」

    韩烨伸手,却不敢唐突她,两人只是这么相对凝视着,终究,韩烨还是鬆开了手。

    翠秀兴致不高,淡淡的嗯了一声。

    韩烨哥哥,你说过的话,都忘了么。

    韩烨连忙上前去稳稳将她扶起,雪落在睫毛上,那一双清冷的眸子就柔柔看了过来,裏面带着薄薄泪珠,看得韩烨心口一烫。

    「嗯。」

    宋依颜低下小脸,小手难堪的扭着裙摆,「对不起,依颜只是好思念爹爹才回自个儿在这跳舞,以前爹爹最喜欢看依颜跳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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