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1/1)

    身世

    「你是韩靖韩将军的儿子?」玉疏望着白羽略略熟悉的脸,斩钉截铁道。

    白羽日前刚从凉城大胜而归,毕竟是真上过战场见过血的人,他这一去实在变化是大,明明不过一月有余,五

    官也还是那个模样,却如一把已见血的宝刀,锋利而震慑人心。

    他听了这话也并不如何惊奇,亦并不如何犹豫,堂堂正正点头道:「是。你既能猜出来,我便不瞒你。你是如

    何猜出来的?」

    白羽一笑,恣意张狂,「不然我为何要射杀闻狗?当年我父亲之死,他脱不了关係!」

    玉疏笑道:「其实我并不确定,只是从你杀了闻太守之事上随意猜的。刚刚这么一说,不过是诈你的。」

    「更可恨的是,他连我父亲死后都不肯放过,我父亲一生清名,保家卫国,死了却被人说卖国!」白羽冷笑

    道:「让他死得这么痛快,已是便宜他了!」

    玉疏迟疑了下,还是问:「从前我同你大哥韩甫之是一起长大的,怎么从未听他说起过你。」

    白羽奇异地看玉疏一眼,表情有些莫名,「因为我是个私生子,所以我的这位『大哥』,从来都不知道我的存

    在。」

    「或者换句话说,京城韩家也无人知道我的存在。」

    「当年韩家家眷因为父亲之故,只能一直困守京城。哪知他在边境还弄出了我这么个私生子,而最可笑的是,

    反而因为我不为人知的身份,才能留在他身边。所以他一直觉得很愧疚。这也是为何我的存在,京城一直都不知

    道。」白羽面色淡淡的,很平静,似乎说的完全是旁人的事。

    玉疏这才恍然,为何这么些年,从未听韩笑歌提过他还在凉城有个弟弟。

    「你母亲……也因当日韩将军战败之故,被……」玉疏艰难地启齿问道。

    「我母亲?」白羽见她这样,反而并不介怀地摇了摇头,「也不知她是有福分还是没福分,生下我没多久,她

    就过世了。她原本是唱戏出身,与我父亲之间,也不过是一夜酒醉的缘分而已。谁知,就有了我这个错误。」

    「你不是错误。」玉疏立刻道。

    白羽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有种少年独有的天真,「我自己并不这么认为。但对我父亲来说,的确算是错

    误。」

    玉疏若有所思道:「韩将军是觉得对不住他的妻子么?毕竟京城一直以来都说,他们夫妇鹣鲽情深,韩将军从

    不染二色。」

    「是。他一直觉得对不住他的妻子。」白羽忽然露出一点神秘的笑意,给她眨了眨眼睛。

    「只是不是韩夫人。」

    玉疏一愣。

    白羽忽然凑过来望着玉疏,眼睛里有明灭不定的光,「主人,你知道韩将军为何一直这样忠心耿耿吗?他在凉

    城驻守这么多年,将边境打造得如一块铁桶一般,北延不知暗地里劝降了他多少次,他都从未心动过。尤其后来,

    朝廷越来越过分,连军饷都发不上了,他都始终没反——要知道,那个时候他手里二十万精兵,是大楚最大的战

    力。他如果真发难造反,朝廷只怕根本撑不了几日。主人,你知道原因吗?」

    玉疏本想说那是因为韩靖一心为国。只是她看白羽的神色,就知道他接下来的话是道天雷。

    她沉默着等这道雷炸下来。

    「固然为国为民是真,心怀大义是真,可是他守护这天下的另一个原因,不是为了先帝,也不是为了先帝的儿

    子。」

    「是为了她的孩子。」

    玉疏手一抖,一盏茶差点泼到裙子上。她忙两手牢牢攥住了,许久之后才不可思议道:「俞贵妃?」

    白羽轻轻点了点头。

    「当年他的心上人父亲病故,只剩寡母幼弟,家族衰败在即,他不过还是个身无寸功的少年公子哥,只能眼睁

    睁看着原本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入了宫。后来他家中也为他娶了妻,他一直都觉得很愧疚,哪怕给韩夫人尊荣地位、

    清净后宅,他都觉得很愧疚。」

    「这种愧疚几乎折磨了他一生,尤其在遇到我母亲之后,愧疚翻倍了。他在战事上,是个不折不扣当机立断的

    大英雄。在儿女情长上,却怎么也断不干净!就连这些话,他也不敢说,还是酒醉之后,才能说出几句实话。」白

    羽平静地,又问玉疏:「我记得主人你说过,第一次见我,便觉得熟悉,一直到现在,你还没看出来吗?」

    玉疏细细端详着他的脸,忽然一怔,手上的茶盏终究还是落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茶水无声无息蔓延

    出来,一如她现在奔腾的情绪。

    如何、如何能不觉得熟悉呢?

    「我一直觉得你生得和他……有几分肖似,却没想到,竟有这样的缘故在里头。」

    白羽弯唇勾出一点笑容来,这模样瞬间便更像了,他说:「因为我母亲,和当年的俞贵妃,几乎生得一模一

    样。」

    玉疏喃喃道:「怪不得明明以韩将军的地位,在边境做个纯臣才是最好的,他却偏偏捲进了京城皇位争斗这个

    烂摊子里,还早早把儿子送去了太子身边……怪不得哥哥会轻易把甫之调离凉城就为了设局,因为他最清楚,韩将

    军根本不可能叛国。」

    白羽单膝跪在她面前,脊背却是笔直的,眼睛恰好平视着她,深深道:「你在透过我的眼睛,望着谁呢?」

    玉疏指尖无意识动了动。

    的确,楼临和白羽,一双眼睛生得最为肖似。

    她没说话,白羽却只是一笑,脸庞犹带些稚气,可又有些他这年纪独有的偏执,「当年我父亲,就总喜欢用这

    种眼神看我母亲。所以我真的很讨厌这种眼神。」

    哥哥是从不会有这样的眼神的。他习惯一切都智珠在握,尽在掌控中,从来不会这样赤裸裸的憎恶或喜怒,像

    隻孤狼。

    玉疏有些恍惚,缓缓摸到他眼睛上,用手掌盖住了,「你还这样小,知道什么眼神呢?」

    白羽并未挣脱。以他的力气,若真要挣脱,玉疏也根本再盖不住。

    「我不是小孩儿了。」他似乎愣了下,才风马牛不相及地说了一句:「你的手比我娘的要凉。」

    玉疏本有些郁结,听他这话又扑哧笑了,又觉得他可怜又可爱,「还说不是小孩子,都还要找娘亲呢。」

    白羽愤怒地摇了摇头,把她的手掌甩开了,挑起的眼角像一丛熊熊燃烧的火:「我真不是小孩儿了。即使你觉

    得我是,总有一天我也会长大。」

    「我比你小,比你年轻,我不怕等。」

    玉疏直觉这话有些过界了,现在的她,并无力去负担另一份感情,还是这么小的孩子的感情。但从来小孩儿没

    定性,玉疏倒怕他本来也不过是朦胧好感,挑明瞭反而大家尴尬,因而故意捶他一下,板起脸来:「怎么说话呢,

    当着女人的面说她老,嗯?」

    白羽脸上因为不被她当回事,所以有些恼怒的薄红,但很快他又想到了些什么安慰自己,还对玉疏道:「没关

    系,等我杀了赫戎,再来谈此事罢!正好,我的两个目标,都合二为一了。」

    玉疏没忍住,因问:「当年韩将军到底是怎么折在他们手里的?」

    白羽想起前事,也不再说些少年风花雪月,沉下脸来,「先是杀千刀的朝廷连军饷都发不上,将士们饿着肚子

    打仗,本就是半个脑袋分了家。后来又有闻狗将我父亲的行军图给了北延,阿日斯兰使计将他逼入山谷,劝降他十

    三次,都未得回音,最终赫戎亲自带人围剿,我父亲带着仅存的精兵,胼手胝足战至黎明,始终未有增援……」声

    音逐次降低,甚至带了些哽咽,后面的话他没能再说下去,只是伸手在眼睛上大剌剌抹了一把,似乎有些水汽,很

    快又不见了。

    玉疏也不知如何安慰他,有些笨手笨脚地把自己的手掌复又盖上去,干巴巴道:「你想哭就哭好了,我把你眼

    睛盖住了,看不见。」

    白羽的软弱也不过那么瞬间罢了,他从玉疏掌中露出眼睛来,仍是那副天老大他老二的张狂样子,冷笑

    道:「不要紧,闻狗只是个开始罢了。老皇帝命好死的早,赫戎可就福气大了些,竟能让我亲自来杀!」

    玉疏因问:「这次你赢得这样漂亮,赫戎当嘉奖你来罢?」

    白羽不以为意,「不过是封个大当户罢了。」

    玉疏笑,「在你这个年纪,大当户已是难得了。而且最难得的是,这个职位虽不大高,但在军中,是有实职

    的。」

    「为了削弱阿日斯兰,他必会再提拔我的。还有什么比军功升得更快呢,自然要给我实职。」

    「是啊。阿日斯兰虽有一半楚地血统,到底是先汗王之子,要动他还得缓缓图谋。同样的亏,赫戎如何肯再吃

    第二次。在北延背景全无、奴隶出身,偏偏还天纵奇才,这样天上掉下来的人送给他,他如何不欣喜若狂呢?」

    「他不把位子空出来,旁人如何上去呢。」玉疏笑了笑,缓缓摸上了小腹,这是她这段日子常做的动作了,也

    是到了此时,玉疏方觉得一直在胸中的那口郁气稍稍散了些。

    「是时候了,虽还未到最后结果的那天,总要先摘些果子尝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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