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1/1)
枇杷红
在李金泽更失态之前,俞衡已陡然站起来,将他半强迫地按下去坐了,勉强笑道:「他一路奔波过来,脑子也糊涂了,汗王和公主别见怪。」
「不过他有一言倒是说的不差。」
俞衡深深一眼望过来,玉疏总觉得他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或许是场合不对,或许他也跟其他那些鄙薄的官员一样,是懒得再说什么,他终究只是若无其事把眼神撇开了,然后道:「陛下担心公主思乡,还托臣送了些大楚的土仪。」
玉疏一愣。哪怕楼临已经登基快一年了,她听到这声「陛下」,都要花些时间,才能反应过来。
俞衡对玉疏一笑,已指了指身后一个侍从,「将我们带来的东西,奉上去给公主看看。」
他身后有个一直低着头的侍从应了声是,然后捧出一个用丝绢盖着的东西,慢慢地朝玉疏走了过来。
玉疏望瞭望他,发现这侍从很面生,以前从未见过。其实侍从这样多,玉疏哪里能人人见过呢。但玉疏总觉有些奇怪,想再细看看,他又一直低着头,只能依稀看出面目平凡,无一丝出奇之处,让人见之便忘。
侍从在离赫戎和玉疏五步外的距离就被北延的侍卫拦住了,侍从知道不过是防着一出荆轲刺秦王的戏码,平平无奇的脸上并未有异色,而是乖乖站住了脚,捧着东西站在原地,然后掀开了盖着的丝绢。
「诶……」在场的北延诸人不由纷纷传出了一声「不过如此」的感叹。
楚人富庶得很,本以为能特地让他们的新皇帝送过来的,是什么奇珍异宝呢,原来不过一架小屏风,做得倒是精美,但终究不过是个无甚稀奇、不值几钱的玩器罢了。
看来这公主,的确在大楚不得宠爱。
玉疏怔怔望着。那架小屏风画工很考究,画着一株枝繁叶茂的枇杷树,其上硕果累累,已是喜人的橙红色。树旁系着一匹骏马,正焦急不安地踢着腿。旁边提着一句诗:斑骓隻系枇杷处,何处西南待好风?
她脑中轰然一声,像被一道炸雷劈过,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劈成了两半!
……
「《鸳鸯梦》?」楼临挑眉,指着书封上几个字,似笑非笑地看着玉疏。
「哥哥、哥哥,饶我这一次罢!」粉妆玉砌的女孩儿用四指紧紧攥着掌心,吐了吐舌头,对着楼临求饶。
「宴宴,你让哥哥说你什么好?」楼临哭笑不得,拿着从她手里收缴来的民间艳情小说,「让你读书,你就读得这个?,正经的四书你不念,偏偏看这些?昨日哥哥布置下来的功课做了吗?」
见玉疏眼神躲躲闪闪的,楼临就知道她必没做!
他把手中的书卷起来,作势要打她手心,谁知还没落下去呢,她就已经软绵绵抱着他手臂,可怜兮兮求饶:「哥哥,我再不敢了。下次一定听哥哥的话。」她伸出两根手指头,无比慎重地发誓:「这次绝对是真的。」
楼临一手戳在她额头,「你呀!」他没好气瞪她一眼:「每次都是这样,知错认错,就是不肯改错!」
见玉疏嘴角已经翘了起来,楼临又板起了脸,「既这样,这故事你也看完了。明日交一篇策论我看,不少于五页纸。」
玉疏的脸瞬间就垮了:「哥哥……」看个小黄文还得写五页纸的论文,只怕写完了,她就能去庙里做尼姑了!
楼临伸出食指对她摇了摇,微笑道:「宴宴,哥哥这已经是念着咱们的情分了。若你再讨价还价——」
他笑意更深:「那十页纸,如何?」
玉疏绝倒!
玉疏忙揽着他脖子,竭力给自己辩解:「哥哥,其实这书,也只是名儿起得俗,其实词句警人,还有许多诗,也用得正好对景,里面许多诗,我甚至都不怎么明白呢!」
「哦?」楼临故意挑了挑眉,「很好、很好。」
「宴宴从这里头学诗?」
玉疏硬着头皮,翻了一页出来,道:「像这句…我就没明白。」她仰起脸,给他灌迷魂汤:「哥哥,我知道你学识最最最渊博,你指教我一二。」
「林生因为被仇家追杀,不得已易容远走。某日林生逃难途中,将马系在河边的杨柳树上歇息,却发现淑娘就在河边。然而他却不能和淑娘相认,可为何林生只说了一句『斑骓隻系垂杨岸,何处西南待好风?』,淑娘便泪流满面,知道是他了呢?」
楼临毫不留情地在她头顶敲了个爆栗,看着她鼓起脸颊揉着头,还嘲笑她:「活该!平日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这句哪怕你没读过,里头用的典也都背过的,现在全还给哥哥啦?」
「哥哥!你到底说不说!」玉疏嗔他一眼。
楼临实在拿她没办法,指了指林生骑的那匹黑白花的马:「这是什么?」
「斑骓。」
「还不明白?往乐府想。」
玉疏想了半日,才拍掌道,「原来这句诗化用的是乐府《神弦歌?明下童曲》『陈孔骄赭白,陆郎乘斑骓。徘徊射堂头,望门不欲归』,指得便是淑娘的意中人就在身边,也许此刻就在系马呢。」
楼临一哂,没好气地:「还没算笨到家。不然哥哥真要怀疑,这么些年手把手教的,难道是个小笨蛋不成?下一句呢?」
玉疏想了想,才道:「是化用作曹植《七哀诗》的『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对不对?希望此时能有阵风,将自己吹到心上人身边?」
楼临笑着点了点头。
玉疏刚要跟着笑,楼临就笑得更加温和了,「既然这样会说,宴宴——」
「明天的策论,可别忘了。哥哥等着看宴宴的大作呢。」
……
玉疏的手克制不住地抖。
她下意识用余光撇到侍从身上,发现他腰间挂着一个素淡的香囊,珍珠白的颜色,无一丝花样,和他的人一般,平平无奇。
她也认得那料子。
那挂的是她用珍珠锦做的香囊,是她的婚纱剩下的料子,里头还放了一捧晒干的枇杷花。
明明还隔着一段距离,玉疏却觉得她似乎闻到了那股幽远而浓烈的芬芳。
那侍从终于抬头,露出一双沉稳的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呢?
玉疏不知道。
只知道在过去十年里,那双眼睛的主人都喜欢这么望着她,深邃如星海,浩瀚如日光。每当他的眼神全在她身上的时候,玉疏的心都会忍不住开始发烫,觉得连胸腔都是炙热的,心臟砰砰直跳,像要从嘴巴里跳出来。
可是她现在不能给他以同等的回视。
玉疏从未有一刻觉得时间这样难熬,连被强暴、被用药的那一瞬间,都没有这么难熬。
玉疏又从未像此刻一样,希望岁月就这么定格下去,永远不要朝前走。
她只能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睛。
可是玉疏又从未感到这样屈辱,赫戎正揽着她,她在另一个人怀中,以一种十足亲密的姿态。
这副样子……
这副屈辱的样子……
怎能给他看见啊!
玉疏死死咬着牙根。
侍从眼中似乎挣扎了很久,但衝她一笑,儘管这张脸非常陌生,却是玉疏非常熟悉的、温和而纵容的笑容,他道:「陛下说,将此物奉予公主,只希望公主可以开心。」
玉疏半天都没有说话。
她的面色一定很奇怪,因为赫戎看了玉疏一眼,示意她说句话。
玉疏没理。
她现在不能说话。
她终于知道刚刚俞衡眼神的意思。
玉疏用力摸着左手上的戒指,指腹在坚硬的戒面上擦得热辣辣的疼,她用力低着头,终于道:
「如陛下所愿。」
声音是一种克制的喑哑。
赫戎衝婢女指了指,让她去接过那架屏风,才把玉疏揽进怀里,在她耳边问:「怎么了?」
玉疏全身僵硬,瞥到那个侍从身形晃了晃,在腰间的香囊上摩挲了几下,菜定下心神,更深地低下头去,面对着她和赫戎的方向,缓缓退到了俞衡身后。
玉疏放任自己掉下一滴泪来,低低道:「我难受。」
赫戎摸了摸她的额头,并未探到过烫的热度,才咬着她的耳朵调笑道:「昨晚弄狠了?」
玉疏忽然暴躁起来,把头偏过去,不再看那个侍从,隻又重复了一次:「我难受!」
她这一暴躁,倒叫赫戎没了脾气,「本觉得你想家,叫你见见大楚的人,玉奴偏不领情。」说话之间已将她打横抱起,扬声道:「次妃身体不适,本汗便不招待诸位了,诸位自便罢。」
他这话失礼得很,但大楚势弱,便被人轻慢成这样,也只能和着血往肚子里吞。
玉疏被人抱在怀中,在经过俞衡身边时,她目光和那个侍从在空中遥遥一碰,又终究只是克制地转开了。
千言万语、千山万水、千回万转,都在这一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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